言罢,他不等庞云策再开口挽留,便躬身一礼,从容退了出去。
墨影望着他消失在门廊的背影,走到他方才的位置坐下:“侯爷似乎,对他改观不少。”
庞云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笑得意味深长:“几番试探下来,若还如初来时那般待他,岂不寒了人心?”
人心若寒了,还如何做一颗好用的棋子,一个听话的摇钱树?
虽被婉拒,但晏清和方才那份不卑不亢、分寸得宜的态度,反倒让庞云策更觉满意。
他回味着那离去的身影,或许是身边尽是谄媚逢迎之徒,偶尔见到一个还存着几分风骨与疏离的,竟也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况且,他几次三番暗中设局相试,此子确如投诚时所表,只求为兄复仇,寻一足以抗衡薛家的靠山。
而自己,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其他机密,即便自己有意透露,他也避之唯恐不及,分寸拿捏得极好。
如此重情义、知进退之人,若能彻底收服,岂非美事?
毕竟眼前这墨影,虽得力,却非我族类,自有其野心与盘算,待大业成就,其存在反倒可能成为阻碍。
彼时,他庞云策身边需要的,是一条更能替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的忠心之犬。
晏清和,瞧着正合适。
庞云策收回目光,看向墨影:“有何新消息?”
墨影放下茶盏:“双喜临门,大理寺的人去王侍郎府上查了一圈,结论也是畏罪自尽。”
此事虽在庞云策预料之中,却仍值得一喜,他所有的计划都在一步步顺利推进。
“第二件呢?”
“侯爷,今日立冬了,是靖安侯……例行入宫的日子。”
庞云策闻言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恶毒兴奋。
是了,每年入冬后,永平帝都要召那位长居慈恩寺祈福的靖安侯祁远之入宫,商讨年末诸多祭祀庆典事宜。
而每次,顾溪亭都会被一道传召入宫,美其名曰:增进父子之情。
庞云策看向墨影:“你的意思是?”
墨影垂首:“如侯爷所愿。”
“那就今夜!”庞云策抚掌,几乎要大笑出声,王侍郎之事刚出,顾溪亭定然料不到是他的手笔,防备不及。
恰逢今日他会被困宫中,分身乏术,正是除去许暮的天赐良机!
墨影躬身退下安排今夜刺杀之事,多年合作,他早已深谙庞云策心思。
只是有一层,他或许未能全然窥破。
晏清和大殿当日败于许暮之手,岂会无怨?若借此良机除掉许暮,于茶道一途,晏清和便再无对手。
届时,他只能更加依附于庞云策,岂不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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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意领着漱玉、涧踪、岫影、潜鳞几人悄步进入书房时,见到的便是顾溪亭以手撑额闭目浅眠的模样。
见状,几人顿时将脚步放得极轻,顾溪亭向来浅眠,此时却似毫无察觉,显然是真的累到了。
几人互相推搡使眼色,无声地用唇语和手势争执谁去唤醒顾溪亭。
顾意戳漱玉,漱玉推涧踪,涧踪缩到岫影和潜鳞身后,挤眉弄眼:你去,你去!
其实,顾溪亭睡着后,不是不能叫醒,但众人都知道他昨夜又是一宿未合眼,此刻见他竟在书案前便撑不住睡去,谁都不忍心贸然惊扰。
正犹豫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只见顾溪亭姿势没变,低声道:“来了。”
推搡的几人瞬间僵住,齐声:“大人。”
他们初入时顾溪亭确未察觉,但那番推让动静,早已将他吵醒了。
顾溪亭唤云苓送来浸了冷水的帕子,用力擦了把脸,靠凉意驱散睡意。
几人看着他这般近乎粗鲁的提神方式,心下皆有些发酸,他们这位大人向来注重仪容,何曾见过他如此不拘小节?
但彻底清醒后,顾溪亭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不见丝毫疲态:“昨夜之事,想必你们已知晓。”
岫影率先开口,思路清晰:“赤霞、凝雪热卖,万邦使团陆续抵达,各港口船只往来剧增,鱼龙混杂,确是良机。若我是庞云策,必会将东瀛杀手藏于船底暗舱或压舱水箱之中,分批潜入。”
不愧是雾焙司统领,一言切中要害。
顾溪亭颔首,沉声部署:“故此,我们的人,必须盯死所有吃水异常、报关文书与实际载货明显不符的船只,记录其泊岸后人员物资流向,找出其在城内的藏匿据点,记住,只盯不抓,我要的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切勿打草惊蛇。”
几人神色一凛:“明白!”
顾溪亭沉吟片刻,又交给烟踪司的篆烟两样东西:“将此信,并此物,亲手交予昭阳。”
篆烟接过,是一封密信,和一个簪子。
那簪子顾溪亭当初去钱秉坤那里的时候拿出来过一次,这次若非万分紧急,他绝不会动用。
只是这簪子是钱秉坤送的,他虽然认得,但他舅舅顾停云是否也认得,只能试试看了。
众人领命下去后,顾溪亭再次摊开一张繁复的图纸,他指尖划过几个被惊蛰重点标注过的港口,眉头紧锁。
九焙司再精锐也人手有限,定有力所不及之处,庞云策若多方渗透,恐防不胜防,外公的萧家军打仗没得说,但在这种事情上,恐怕助力不上太多。
而昭阳暗中的势力,大半都因为顾停云的事情在东瀛回不来……眼下能一起想办法的,恐怕只有林惟清和惊蛰了。
顾溪亭正想叫人去林府传信,就听见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心下一凉:许宅出事了?
他猛地拉开房门,只见顾意面色凝重立于门外:“主子,怀恩公公来了。”
顾溪亭若有所思,并非侍茶之日,他为何会突然传召自己。
但幸好来的是怀恩,不管何事,他总归是能提前跟自己透露一些消息。
顾溪亭快步来到前厅,见怀恩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怀恩上前行礼:“顾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顾溪亭走近一步:“有劳公公,可知陛下突然传召,所为何事?”
怀恩低声回他:“是老侯爷进宫了,年关将至,加之万邦茶典诸多事宜……”
老侯爷……祁远之,顾溪亭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位养父。
差点忙忘了,每年立冬过后,祁远之都要在宫里待上好几日,而他每至此时,都需要去宫里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是彼时他不知晓自己的身世,虽觉空虚,但也习以为常了。
而如今面对一个虚伪冷漠的亲生父亲,一个形同虚设的养父,他又该如何演,才显得真切呢?
顾溪亭只觉得一阵厌烦与头疼袭来,甚至比应对庞云策的阴谋更觉心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顾意交代:“你看好那头,真有事见不着我就去找昭阳。”
许暮如今是昭阳名义上的准驸马,有些事,她出面或许比他更为便利。
顾意神色肃然:“明白!”
顾溪亭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未再多言,略整衣袍后便随怀恩向外行去。
顾意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低声喃喃:“但愿……什么都别发生。”
顾溪亭刚踏入宫门不久, 今冬的第一场雪,便不期而至。
都城的雪年年都下,算不得稀奇, 往年纵有再好的雪景,也很难引得顾溪亭驻足流连。
可今日, 他却倏然停步, 仰面望着纷扬而下的细雪, 竟有些出神。
侍立一旁的怀恩公公并未催促, 只静默相伴。
他虽猜不透这位小侯爷此刻心中所想, 却能瞧出, 这竟是难得一见的褪去了所有锋芒、平静无波的顾溪亭。
雪花冰凉,落在脸上, 瞬间融化。
顾溪亭想到的, 是那日与许暮的约定。
彼时,半斤正赖在两人中间,许暮捏着它雪白的爪子突发奇想:“冬日雪地里, 它这爪子踩上去, 岂不是瞧不见了?”
顾溪亭瞧他难得露出这般天真情态,只觉得稀奇可爱, 故意逗他:“等下雪了, 扔出去试试便知。”
半斤竟似听懂人言, 不满地喵呜一声, 伸爪便捂他的嘴,惹得许暮笑倒在他肩头。
临睡前, 许暮窝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些许困意:“都城会下雪吗?”
顾溪亭闭着眼,思绪飘远:“会, 捡到顾意那日,便是个大雪天。”
许暮的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好奇:“都城的雪,是什么样的?”
顾溪亭仔细回想,往年的雪景在脑中掠过,半晌,才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应道:“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许暮闻言,忽然翻身趴到他身边,带着一丝憧憬说道:“我从未见过大雪,但我们那儿的人说,若能同看一年里的第一场雪,这两人便能一直在一起。”
顾溪亭本已睡意昏沉,被他这话闹得清醒了几分,失笑着将人按回怀里搂紧:“算日子也快有初雪了,到时,我陪你一起看。”
“还好,雪不大。”顾溪亭收回目光,低声自语,眼下细雪轻柔,一时半会儿积不起来,应当还赶得及回去,陪他看这第一场雪。
“是呢。”怀恩低声附和,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雪若大了,路就该不好走了。”
顾溪亭闻言,唇角微弯,摇了摇头,他并不怪怀恩不解其意,这本就是独属于他和许暮的秘密。
他甚至开始想象,许暮一身翠色衣衫,立于皑皑白雪之中,该是何等鲜活夺目的景象。
思及此,顾溪亭心头一热,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他只想快些演完宫中这场戏,尽快赶回他那儿,赴场初雪之约。
怀恩见状赶忙小步跟上,心下嘀咕:这小祖宗,方才还静得像尊玉雕,转眼又急成这样,真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宫中暖亭,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寒意隔绝开来。
亭中二人,正是当今天子永平帝与靖安侯祁远之。
早年传闻,永平帝与这位靖安侯情谊深厚,乃至祁远之终身未娶,非说是八字不宜娶妻,还力排众议执意要收养顾溪亭,皆是永平帝鼎力支持才得以实现。
未曾知晓身世前,顾溪亭也曾以为这是君臣相得的佳话,是莫逆之交的证明。
可如今……若当年母亲之事与二人皆有关联,那其中纠葛,恐怕远非情谊二字所能涵盖。
只是祁远之长年居于慈恩寺,顾溪亭回京后也曾暗中观察,确未见他有何异动。
此刻远远望去,雪亭之中,永平帝与靖安侯对坐笑谈,倒真是一副经年未见却依旧和乐的模样。
顾溪亭垂眸,压下心绪:罢了,今日是来演戏的,待一切尘埃落定,祁远之究竟是人是鬼,自有分晓。
他收敛心神,上前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永平帝笑容和煦,亲自起身虚扶:“诶,今日不在御书房,不必拘礼。”
顾溪亭谢恩起身,永平帝面上又带了些嗔怪般的笑意,看向祁远之:“还不快见过你父亲?”
“父亲安好。”顾溪亭转向祁远之,依礼问安。
“陛下一直念叨你,说是许久未同与你好好手谈一局了。”祁远之神色温和,语气是一贯的淡然。
顾溪亭闻言心下一沉,永平帝虽棋瘾不大,但一下起来时辰便没个准数,若再被留宿宫中……然而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懂事道:“臣岂敢耽误陛下与父亲叙旧。”
永平帝却摆手笑道:“你父亲最爱观棋,难得雪景当前,良辰佳时,万事皆可待棋终再说,哈哈哈哈哈……”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显刻意了,顾溪亭只得应下:“臣……恭敬不如从命。”
内侍奉上棋盘,永平帝执黑,顾溪亭执白,祁远之则静坐一侧观战,姿态闲适。
只是那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棋盘,又在顾溪亭强作平静的脸上停留。
棋局初开,尚能维持着基本的章法与体面。
永平帝落子从容,带着帝王特有的掌控力,偶尔闲谈般论及朝中琐事,语气温和,俨然一副君臣相得、父子融洽的景象。
顾溪亭一一应对,言辞恭谨,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外。
心念纷杂,手下便露了痕迹。
一子落下,看似进取,实则冒进,无意间将一角薄弱处暴露于人前。
永平帝拈着黑子的手于半空微微一顿,并未立刻落下,反而深沉地看了顾溪亭一眼:“藏舟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顾溪亭心头一凛,一旁静默的祁远之却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淡然,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
“陛下恕罪,年轻人,心性总归跳脱些,定性不足,想必是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心神尚未完全安定。”
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轻描淡写地将顾溪亭的失态归因于年岁与公务,巧妙地化解了永平帝直接的质问。
永平帝闻言一笑,顺势落子,不再深究,转而看向祁远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远之啊,你总是这般护着他。”
祁远之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望向永平帝,神色诚挚:“臣命理有缺,幸得佛门眷顾,方可久居慈恩寺静修,藏舟自幼长于陛下身边,受陛下教导良多,臣未能尽教养之责,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略溺爱一二,实在惭愧。”
他将未尽之责揽于自身,又将永平帝的照拂高高捧起,姿态放得极低,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溪亭垂眸听着这两人看似温情脉脉的对话,指尖微凉,他尽力稳住心神,但一股莫名的心悸愈发强烈,挥之不去。
这暖亭融融,隔得开风雪,却化不开经年累月积下的复杂难言。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棋局继续,言笑晏晏,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天色渐暗而悄然收紧。
他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愈演愈烈。
许宅小院,雪落无声,悄然掩去了白日里的喧嚣。
许暮抱着半斤倚在窗边,窗外雪光映着廊下灯笼,泛着孤寂的暖色。
他看了一日账册眼底微涩,此刻难得静谧,不由想起顾溪亭那日所言: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半斤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响,许暮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心想:今日总来跟它争位置的那人,不知还来不来了。
早前九焙司的人来报,说他被召入宫,正陪永平帝与靖安侯下棋。
可天色早已暗透,宫中的棋,要下这般久么?
“小心!”
思索间,一道凌厉箭气骤然撕裂雪幕,直扑许暮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卷过,将那箭矢扫偏钉入梁柱!裁光身影骤现,急喝道:“公子!蹲下!”
许暮虽不是个中高手,但胜在反应极快,抱着半斤猛地侧身闪至墙边,随后将它放到地上,快速说道:“小半斤,找地方躲好。”
半斤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喵呜一声窜入榻底。
抬眼间,只见窗外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院墙,刀光森然,踏雪无痕。
无需号令,埋伏各处的九焙司精锐瞬间扑出,刀剑出鞘之声骤起,死死护在主屋之前。
院中顿时陷入混战,刀风卷着雪花狂舞,金铁交鸣彻底取代了落雪的静谧。
东瀛刺客刀法诡异,身法飘忽,狠辣刁钻,皆是精锐。
但顾溪亭留下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乃是九焙司的精锐,尤其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四人更是其中顶尖的高手。
他们配合无间,招式凌厉实用,毫无花哨,只为杀人护主。
鲜血飞溅,纯白雪地上迅速绽开刺目红梅。
久攻不下,死伤渐增,刺客中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剩余几人虚晃一招,毫不恋战,转身便逃,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后,果断得令人心惊。
院中霎时死寂,只余几具尸首与斑驳血迹。
掠雪迅速查验,沉声令道:“清理干净,加强戒备!”
“废物!”庞云策听完墨影的回报,闭眼揉着自己的眉心,每次他觉得头痛欲裂时,都是这副随时可能会发疯的状态。
“顾溪亭……顾溪亭!他对那个许暮,竟看重到如此地步?!竟一直派人守在许宅附近?!”
墨影垂首:“侯爷息怒,此次虽未得手,却也摸清了对方底细,只是已然打草惊蛇,日后恐怕……”
日后?顾溪亭没有防备尚且把自己的鬼众打得溃不成军,若日后防备更甚,还能有什么机会,必须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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