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 即便将九焙司所有精锐尽数集结于此, 顾溪亭心下那根紧绷的弦, 也不能有丝毫放松。
他紧紧搂着许暮不肯撒手, 声音里都透着一股紧绷感:“不止为何,心中总觉得不安。”
其实也不怪顾溪亭如此紧张, 回想云沧时, 晏无咎虽贪婪算计,将许暮囚禁折磨,但终究存了几分顾忌, 总能让他寻到机会救出。
可庞云策此人, 心狠手辣,野心滔天, 出手便是直取性命的杀招。
只要一想到许暮可能受伤, 乃至……顾溪亭就觉得心如刀割。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冒出, 顾溪亭脱口而出:“不然……反了吧?”
许暮闻言却失笑摇头, 知道他这是真的急了,做不得数, 只温声安抚:“说什么胡话?”
顾溪亭却突然执拗起来:“若反了,至少我能日日守着你,寸步不离, 何须像如今这般,处处受制于人?你不在我眼前,我如何能安心?”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点认真了。
许暮在他怀中轻叹一声:“眼下赤霞、凝雪并立,正是大雍茶脉新生、民生可期的开端。若骤然起事,烽火连天,这来之不易的局面顷刻便毁,更多百姓将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骨肉分离……你我后半生,又如何能心安?”
顾溪亭听完这番话,突然像个因做错事而无措的小狗,把头埋进许暮的颈窝:“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只是……”
这一次,许暮却没等说完就将他的话打断,声音清朗还带着笑意:“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不是那般只顾一己私欲之人,你若真放心不下,不如我们约好,若我此次当真命丧都城,你便替我报了血仇,再来寻我,届时大雍是乱是治,又与你我何干?”
命丧都城这几个字一说出口,顾溪亭就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几乎是想立刻捂住他的嘴。
到底是谁在说胡话!
然而,报仇后再随他而去这个选择……在脑中盘旋了片刻后,他竟然觉得莫名合理,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美。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见许暮神色平静,并非玩笑之态。
阴阳永隔,痛苦的多是生者。许暮此人,当真每每语出惊人,行事出人意表。
许暮心中所思,却与顾溪亭相反。
自我了断,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曾被寄予厚望,即便孤身一人也要努力活下去,而至亲离世的潮湿阴霾却缠绕半生,连选择结束生命都恐是辜负。
他不愿顾溪亭重蹈覆辙。
况且,以顾溪亭的性子,若未能护他周全,必会陷入无尽自责,痛苦一生,甚至迁怒他人,搅得天下不宁。
既然如此,不若预先约定:一人先去,另一人绝不独活。
许暮抬起头,迎上顾溪亭深情的目光,只听他郑重回道:“好,我答应你。”
许暮闻言,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看,我都准你殉情了,生同衾,死同穴,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顾溪亭听完后,只是将人搂得更紧,闷声道:“我只怕……你在黄泉路上,不肯等我。”
许暮闻言失笑,指尖轻点他额头:“又在说胡话了。”
经此一番生死相托的约定,顾溪亭躁动不安的心绪竟奇异地被抚平。
他一直抱着许暮,享受暴风雨中的片刻温情。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主子。”
顾溪亭松开许暮,扬声道:“进。”
门开后顾意先进来,身后跟着的不仅有掠雪、裁光、冰锷、寒泓这四位惊鸿、霜刃两司的统领,竟连醍醐和冰绡也一同前来。
众人面色凝重,已是许久未见如此阵仗。
顾意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就会变得十分沉稳,条理清晰地给顾溪亭汇报:“主子,林大人府上已加派了人手,许宅不大,所有能埋伏暗影的角落皆已安排妥当,掠雪他们四人负责近身护卫,会一直守在此屋周围。醍醐和冰绡医毒精湛,为防万一,也一并过来了。”
他思虑周详,竟比方才心绪不宁的顾溪亭还想多了一步,这让顾溪亭在必须离开情形之下,又安心了几分。
顾溪亭目光扫过几人,郑重托付:“昀川,便有劳诸位了!”
几人齐声应下:“大人放心!”
顾溪亭与许暮最后对视一眼,目光中交织着各种情愫,在许暮对他点头后,旋即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顾溪亭走后,许暮今夜也不可能再有睡意了,索性将几人唤至桌前。
他取出一份名册,执朱笔利落地圈划掉几个名字:“这几人,我已证实是永平帝与庞云策安插的眼线,若有刺客来袭,趁乱铲除,不必留情。”
醍醐与冰绡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妙啊!”此举既可清除内患,又能嫁祸刺客,一箭双雕。
许暮微微一笑,又在另几个名字上画了圈,接着道:“这几位可用,若局势可控,你们也无性命之忧时,能救则救。”
掠雪认真记下名字率先点头,又问道:“那……其余仆役呢?”
许暮神色平静:“皆是无辜之人,不应卷入纷争,若有刺客来袭,由一人带领,集中安置到偏院避祸,他们目标在我,不会分散精力顾及旁人。”
九焙司众人闻言,心下对这位许公子更添敬佩。
当断则断,恩怨分明,又不失仁心,这般心性与魄力,与自家大人当真相配至极!
与此同时,顾溪亭与顾意快马加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郊军营,摸到了萧屹川的主帅大帐。
萧屹川被顾溪亭轻轻拍醒时,险些抄起枕边大刀劈过去,待看清来人时,他骂骂咧咧地起身披衣:“死小子!你外公我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吓!”
顾意在一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顾溪亭咧嘴一笑,赶紧说明来意:“外公,我也不想半夜扰您清梦,实在是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萧屹川嘟囔着,心想都城脚下,还能比边关告急更乱?
然而,当顾溪亭言简意赅地将王侍郎“畏罪自尽”、东瀛杀手或已潜入都城、许暮安危堪忧,以及担心东瀛势力可能趁虚而入的推测道出,萧屹川顿时拍案而起。
“此等大事,你个臭小子怎么不早说!”
顾溪亭内心苦笑:外公,我也是刚到,还差点被您老当刺客给宰了!
于萧屹川而言,都城死几个官员他并不在意,除了许暮和自家外孙,余者大多死不足惜。
但东瀛势力欲借机侵扰海疆,却是关乎国本,不得不防!
他拿着蜡烛翻出那张绘制的有些简陋的海疆图,在案上铺开,凝神细观良久,叹道:“海上搏杀,浪急风高,与陆战迥异,论及此道,眼下军中……恐无人能及你舅舅当年。”
提及顾停云,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郁的寂静。
顾溪亭还不打算将试图营救舅舅的想法告知外公,一来此事渺茫,二来……他亦是担忧,经历当年那般惨烈与背叛,舅舅是否还愿回归故土?
人心经年累月的创伤,是非外人所能轻易揣度抚平。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这一试,或许如星火般微弱,却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亮。
两人沉默间,一直凝神看图、沉默不语的顾意,忽然上前一步,指向图中一处标注着鬼哭滩的险要,声音一反平日跳脱,带着异样的沉稳与笃定:
“老将军,主子,请看此处。鬼哭滩暗礁密布,海流诡谲,每逢朔望大潮,更是凶险万分。敌军若行奇袭,必不敢走主航道。反观其侧翼这三条支流,水面看似平静,水下却多潜流沙洲,极利于轻舟快艇隐蔽接近,突袭沿岸哨所或小型渔港。”
他指尖移动,又连续点出几处湾澳:“还有这几处,避风条件佳,但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更易设伏。若我是敌方统帅,或会以此为跳板,夜间集结兵力,发动偷袭后迅速遁入外海,难以追踪。”
顾意一番话说完,帐内霎时静默无声。
萧屹川和顾溪亭皆面露惊异,看向顾意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难以置信。
顾溪亭更是心中震动。
他深知顾意机灵,于陆上追踪、侦查、护卫极具天赋,他成为九焙司的天魁首,也不仅仅是因为跟自己关系亲近,可这么多年却从未听闻他对海战亦有如此见识。
顾溪亭压下心头翻涌的猜测,看向顾意:“你从何得知这些?”
顾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那份沉稳瞬间消散,又带上了点平日的跳脱:“回主子,我……我也说不太清,就是看着这图,脑子里好像自己就冒出了这些念头……兴许是……书看多了?”
顾溪亭挑眉,虽然他很想相信,但书看多了……这个说法……他养大的人,自己能不清楚吗?
萧屹川不了解顾意,在听完他这一番话后眼冒金光,重重一拍顾溪亭肩膀,声音带着惊叹:“好小子!你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到的宝贝?”
顾溪亭努力回忆那日雪地初遇的情景,最终摇头:“就在一片覆雪的烂叶堆里捡到的。”
当日之事顾溪亭也不是有意忘记,确实因这几年被下药的缘故,好多记忆都是模糊的了。
或许,当年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濒死的小乞儿,只是顾意的身世……顾溪亭有些惆怅,如今确实难溯源头了,不然也可以帮他找一下是否有亲人还在世。
反观顾意,浑不在意自己来自何方,只是被萧屹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傻笑。
三人不再多言,就着帐内昏黄的油灯,针对各种可能的海上威胁,仔细推演布防,调整应对预案,直至东方天际透出隐隐的青白色。
顾溪亭还是不方便正大光明的在军营里晃悠,起身准备告别:“我们该回去了。”
萧屹川看着外孙眼下的淡青和略显疲惫的面色,心中自是十分心疼,突然沉声问他:“这般殚精竭虑,周旋于群狼环伺之中,好外孙你说实话,可曾觉得不值?若你倦了,累了,萧家军铁骑仍在!何须一味忍辱负重?外公当年……便是太过顾全那狗屁大局,未能及时护住你外婆和娘亲还有舅舅,以致抱憾终身!如今,不能再看着你……”
他话未说完,顾溪亭却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打断他:“外公,您这护国大将军,怎么说起话来,比我还要大逆不道了?”
萧屹川一怔,随即摇头失笑,眼底却是一片难以言说的苍凉。
顾溪亭看着外公沧桑的面容,知他心中所想。若说实话,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在来之前都有在想,只是……
他坚定地看着萧屹川的眼睛:“世家权贵争权夺利,其间腌臢阴暗,自有天道公理裁决清算,何必牵连无辜,让大雍百姓承受战火流离之苦?总得……有人去试着走一条不同的路。”
萧屹川也看向他,仿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看初回都城那年所见到的肆意张扬的顾溪亭。
“记得我上次回都城那年,虽不能相认,但远远瞧着,你即便声名狼藉,行事却快意恩仇,虽步步惊心,却也活得尽兴。”
顾溪亭似乎都快忘了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伸了个懒腰,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青史之上,或许不会留有我顾溪亭什么好名号,但至少,不应是霍乱之源、亡国之始。”
况且,这世间总还有些人间烟火,值得守护。
萧屹川看着这样的顾溪亭,眼眶骤然发热,重重一拍顾溪亭肩膀,声音微哑:“好!好小子!不愧是我萧家血脉!”
顾溪亭闻言嘴角弯起,带上一丝近乎狡黠的暖意:“那也得庆幸,您有位极好的孙媳。”
孙媳……萧屹川显然还没太适应这两个字,先是一愣,反应过后随即朗声大笑,所有沉重仿佛都在这一笑中散去不少,他用力叮嘱道:“万事,务必护好你自己和许家小子。”
“孙儿明白。”
“快回去歇着吧!”
顾溪亭转身与顾意一同消失在渐明的晨曦之中。
马蹄踏碎都城清晨的薄雾, 顾溪亭与顾意一路快马加鞭,悄然返回靖安侯府。
顾意眼疾手快地接过顾溪亭的披风,递给迎上来的云苓, 转头对顾溪亭道:“主子,您先歇会儿吧。”
顾溪亭却摇了摇头, 脚步未停, 目光径直投向云苓:“许宅那边, 可有消息传来?”
云苓立马回道:“回大人, 一切安好。”
听闻一切安好四字, 顾溪亭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脚步也随之放缓。
顾意看在眼里,心下暗幸自己离府前特意交代了云苓, 务必时常去九焙司打探许宅动静, 以便他们归来便能知晓。
既无事,他赶忙趁热打铁,示意云苓将备好的早膳直接送入书房。
顾意想着, 可千万不能许公子没事, 主子先累垮了,这天气眼见着一天冷过一天, 饭再不好好吃, 若是他病倒了, 这一大家子人可真就没主心骨了。
书房内, 顾意狼吞虎咽,顾溪亭却有些食不知味。
静默间, 他忽然抬眼,看向吃得正香的顾意:“你当年被带回府之前的事,还能记得多少?”
顾意正咬着一只肉包, 闻言动作一顿,皱起眉头努力思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含糊道:“记不得一点……”
难题又被抛了回来,顾溪亭轻叹一声眉头蹙起。
顾意瞧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家主子真是操心的命,忍不住提醒:“粥快凉了。”
顾溪亭闻言,虽然听了他的话端起碗,心思却显然不在粥上。
顾意三两口将自己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难得正色:“主子,我知道您想帮我寻亲,但这事顺其自然便好,这么多年,您待我如兄长一般……”
顾溪亭本来正听得认真,谁知顾意却话说一半,顿了好久才皱着眉问他:“还是……您想当我爹啊?才非要知道我亲爹是不是还在世……嗯……其实也不是不行……”
眼看顾意又开始没正形,顾溪亭心想我才比你大几岁啊!
他没好气地拿起自己盘中一个未动的包子,精准地塞进顾意嘴里:“比谁都能吃,我可养不起你这么大个儿子。”
顾意被塞了满嘴包子,却笑得眉眼弯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只是见他这般插科打诨,顾溪亭心下那点关于他身世的沉重思虑倒也真的散了些许。
其实,他并非非要替顾意寻亲不可,只是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若顾意真是哪位名将之后,却屈才于自己这声名狼藉的监茶司,对他而言未免不公。
可看顾意这般没心没肺乐在其中的模样,委屈二字,怕是此生与他无缘了。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顾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溪亭见状,立刻挥手赶人:“回去歇两个时辰,晚些同漱玉他们一道过来。”
顾意眼泪汪汪:“主子您也歇歇吧,总不能夜夜如此熬着,我这脑子都快成浆糊了……”
顾溪亭闻言失笑,心想方才在军营对着海疆图时,也不知是谁两眼放光,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见半分困倦。
顾意走后,书房骤然安静下来。
顾溪亭却并未回自己卧房,自许暮搬离后,那屋子便显得空落落冷清清的,鼻尖仿佛总萦绕着一抹清冽茶香,偏又寻不到那人身影,徒增怅惘。
他索性就在书案后坐下,以手撑额闭目浅寐。
“侯爷。”镇海侯府内,墨影看了眼在庞云策身旁泡茶的晏清和,没有继续往下说。
晏清和何等识趣,立刻起身:“侯爷既有要事,在下账本尚未看完,先行告退。”
庞云策却抬手虚按,语气随意:“无妨,不过闲谈几句,你坐着便是。”
墨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向晏清和。
晏清和却只是微微一笑,将刚沏好的一盏茶轻置于庞云策面前:“侯爷厚爱,只是账目繁杂,确需尽快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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