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逐渐发现,她性子便是如此,仿佛生怕被人误当作好人,总以玩世不恭掩其锋芒,待时机成熟,方显真章。
其实许暮很佩服她,这般行事,反倒聪明。
只需稍示友善,旁人便易心生感激,若再施以小惠,以其公主之尊,更易令人感恩戴德。
虽在他们面前无需多加伪装,然习惯已成自然。
许暮思忖间,众人已入了凉亭坐下。
顾溪亭也是不去拱火就不错的人,如今能好好跟老将军解释的,就只剩许暮一个人了。
扫了一下几人的神情,许暮无奈道:“外公,回到都城后,幸得公主殿下多次相助,我们才能一步步窥见诸多真相。”
萧屹川自然信许暮,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几人是怎么做到互相之间如此信任的。
他看向昭阳,昭阳也坦然回望,萧屹川终于缓和了神色:“方才多有冒犯,殿下海涵。”
昭阳却无所谓地摆手:“老将军言重了,毕竟我爹他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你就算不喜欢我都是正常的。”
此言一出,萧屹川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绷住表情,最终狠狠剜了顾溪亭一眼,没好气道:“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见外公终于肯冷静听言,顾溪亭神色一正,细细道来:“那时我刚上任不久,昭阳也才出宫建府……”
顾溪亭讲的这些细节,很多许暮也只是听过零星的碎片,主要是顾溪亭也没正经串起来给他讲过。
如今计划已启,后面的诸多事宜,都需要让萧屹川参与进来,他身上还系着萧家军十几万大军的命,顾溪亭必须讲清楚,让外公放心才行。
萧屹川边听边点头,看昭阳的目光也从探究转向欣赏,到最后也有些佩服这个女娃娃了。
顾溪亭讲述途中偶尔也不得不夸她一下,昭阳笑着听着,又看到萧屹川的表情变化,内心不禁得意起来。
只是终于讲到昨日的三道圣旨、尤其是让许暮当驸马的那道时,萧屹川差点一拳将石桌锤出裂痕:“不是为了边境安定,老夫替他守这江山作甚!”
十八年前,永平帝借晏、庞、薛三家之手,害他妻离子散!十八年间,竟又用毒药磨蚀他外孙心智,欲将其淬成凶刃!如今,连孩子们两情相悦都要横加阻拦!
而自己呢,纵是战功赫赫,回首一生,却落得家破人亡,替仇人守了一辈子江山!世间还有比他更失败之人吗?!
萧屹川气得在亭中来回踱步,怒火难平:“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篡位?”
他猛地停在顾溪亭面前,神色极其认真:“臭小子,你想当皇帝吗?”
顾溪亭:“……”他强忍笑意,差点破功,外公这也太直接了!
萧屹川又大步走到昭阳面前,重重一拍她肩膀:“还是你这娃娃想当?”
昭阳:“……”虽有过念头,但此刻提出,着实不合时宜。
未等她回答,老将军目光一转,又看向惊蛰:“或是……你?老夫在云沧时瞧你小子,就有几分治世之才!”
惊蛰猝不及防,一时愕然。
亭内众人被这话问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许暮赶忙起身,温言将情绪激动的老将军按回石凳:“外公,这都是后话,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
谁知萧屹川竟然连许暮的劝都不听,直接看向昭阳:“所以我再确定一下,你不会和这臭小子抢人对吧?”
他自己蹉跎半生,爱人错过,眼下,他不觉得有什么事比他外孙的终身大事更重要。
昭阳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拍案叫绝!
这般语出惊人、耿直爽利的老头,竟是顾溪亭的外公?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嫉妒来。
最后笑够了她才朗声回道:“老将军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嫂嫂他……确是绝色,但我嘛早已心有所属了。”
嫂嫂……?
这两个字让许暮耳尖瞬间红透,顾溪亭则冲昭阳暗竖大拇指!
而惊蛰听到后半句,再对上昭阳的目光后,虽然面不改色但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唯独萧屹川,听得此言,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这才转向许暮,正色问道:“你方才所言要紧事,是什么?”
许暮深吸一口气,无奈这话题总算回归正轨,缓声道:
“此前提及回龙湾伏击,对方所用刀法诡谲,疑似东瀛路数,我后来在书阁……在翻阅《茶世录》,见其中记载一种名为鬼番茶之物,其描述的气味,与那日刺客身上所携极为相似,只是尚未能完全确定,但昨日大殿之上,晏清和近前与我说话时,其袖口间也飘出了同样的气味。”
话音稍顿,亭内气氛骤然又冷了下来。
晏清和那日早上一定是从镇海侯府出发去宫里的,所以,必有东瀛人在镇海侯府上!
庞云策竟真与东瀛势力勾结!再联想到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将军便是战殁于东海……
这庞云策,恐怕早已与东瀛暗通款曲多年!
近年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怕没少借东瀛之力,至于他许了对方何等好处,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顾溪亭见外公神色又陷入沉痛,忙将话题引回当下:“他如今一手推动万国茶典,我们怀疑,他真正目的,是欲借万邦来朝之机,将更多东瀛势力悄无声息地渗入大雍!”
萧屹川听完紧紧握着拳,大雍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此人为了一己私欲,竟要自毁长城,掘断国本!
顾溪亭沉声道:“外公,届时京城安危,重担恐怕需落在萧家军肩上。”
萧屹川面色肃穆,重重点头,他为永平帝守了半辈子江山,心早已寒透,但百姓无辜,护佑黎民,他义不容辞!
惊蛰适时开口:“林大人那边,我也已透过风声,虽眼下除鬼番茶一线索外,尚无确凿实证扳倒庞云策,但为防万一,林大人会以稳妥为由,向陛下请旨,将茶典期间京畿护卫之责,交由萧家军。”
萧屹川闻言沉吟片刻:“此计可行,但届时若边境生乱,萧家军必被调离都城。”
顾溪亭闻言接话:“这个我们想过,但万国茶典前咱们隔壁的这些好邻居,也都想知道能得到些什么好处,所以暂时应当不会轻举妄动。”
他话未说尽,但众人都明白,茶典之后,恐便是真正的风雨欲来之时。
昭阳看向顾溪亭:“至于东瀛那边,你上次让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有个人或许可以一用。”
她将两人的来信从袖中取出递给他,顾溪亭细细看完递给许暮他们:“确实有大用。”
与昭阳来往的人是谁呢?正是东瀛唯一的一位公主。
许暮和顾溪亭几人看信的时候, 她将大致情形娓娓道来:“先前你们提及回龙湾伏击,怀疑是东瀛的刀法,我便动了些私下渠道, 倒是探得些有趣的消息。”
顾溪亭闻言止不住赞赏,上次见面才跟她提到伏龙湾遇埋伏的事, 东瀛刀法也只是他们的猜测, 昭阳却先一步行动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接着道:“他们如今乱得很, 那些争权夺位兄弟阋墙的戏码, 和咱们这儿也没什么不同, 就不多赘述了。但是根据这位明纱公主所言,她那几位叔伯全都想推翻她父亲的统治, 其中势力最强盛的, 是一位名唤武藏的亲王,此人自十八年前一场海战大捷后,势力便急剧膨胀, 至今已难以遏制。”
十八年前的海战!就是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牺牲的那场海战……
顾溪亭与萧屹川几乎是同时攥紧了拳头, 那场葬送了顾停云及无数大雍儿郎的血战,竟是东瀛内斗势力崛起的垫脚石?!
其中甚至还有庞云策这样的“自己人”的策划!
许暮虽未亲历, 但来自现代的灵魂深处, 对某些词汇天然敏感, 闻言蹙眉问道:“既然如此, 她那位叔叔既已与庞云策勾结,势力雄厚, 为何蹉跎至今,仍未颠覆其父王权?”
昭阳闻言,立刻抚掌轻笑, 眼中满是赞赏:“嫂嫂不仅绝色,更是聪慧绝伦,一语中的!”
嫂嫂二字一出,许暮额角微跳,一阵无言以对。
亭内其余几人皆默契地轻咳一声,或低头或望向他处。
昭阳并不知道昨日斗魁后顾许二人又有何等进展,但这称呼从许公子、小茶仙骤然跃升至嫂嫂,其中用意昭然若揭。
她无非是想向顾溪亭再三表明心迹:我对你家这位,虽然美貌可赏,但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顾溪亭果然受用,嘴角得意地扬起,追问道:“怎么说?”
昭阳将先前几封密信依次排开在石桌上:“若想推翻她父亲的仅只武藏一人,恐怕早已得手,妙就妙在,明纱公主背后似乎有高人指点,竟能巧妙周旋,将其余几位叔伯的野心一并挑拨起来。如今几方势力互相倾轧、乱斗一团,反倒彼此制衡,谁也无法轻易得逞,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顾溪亭听罢,立刻重视起来:“纵火燎原再隔岸观火,她背后之人,深谙谋略权衡,看来是个厉害角色,若他日战场相遇,恐是难缠的对手。”
昭阳听完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旁人或许会与我大雍为敌,此人,定然不会。”
萧屹川好奇:“为何如此肯定?”
昭阳看着他的眼睛,意有所指:“因为……据明纱所言,为她出谋划策、稳住局面的那位高人,乃是我大雍子民。”
萧屹川愕然:“我们的人?”
许暮心下疑窦丛生:“既是我大雍子民,为何滞留东瀛不归?”
昭阳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僵的脖颈,缓声道:“那位公主口风极紧,从她那里很难打听到具体名姓,但我的人多方查证,确认她身边确有一位大雍谋士,且是在大约十八年前,那场海战之后,被她偶然救起的。为报救命之恩,此人便留了下来,助她应对国内乱局。”
“十八年前……海战之后……”萧屹川抓住这个关键信息,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尽是希望的光芒。
军中若有此等精于谋略、能于异国他乡搅动风云之人,当年绝不可能籍籍无名!而二十年前,顾停云凭自身才干早已在军中崭露头角。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在萧屹川脑中浮现:难道……难道自己的儿子……
此时,顾溪亭也有些激动,他虽从未见过自己的舅舅,但血脉中的联系与外公几乎要溢出来的希望,让他也忍不住往那最不可能却又最期盼的方向去想。
“能否设法弄到那人的画像?”
昭阳闻言郑重地点头,她已知晓了顾溪亭身世,亦能体会老将军的丧子之痛,若顾停云真的尚在人间,于公于私,她都必会全力追查此事。
“画像之事,我会尽力,只是……虽然那位公主仅在信中只言片语提及此人,然而字里行间倚重甚深,甚至……甚至隐约能窥见几分女儿家心思,获取画像或有机会,但若人真在世,想要带回来,恐怕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亭内几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希望之火被点燃,却又深知前路艰难。
然而,眼下终究并非深究此事的最佳时机。
许暮虽然也感同身受,但还是几人当中最为冷静的那个,他又问昭阳:“所以这位公主,与你开始往来的目的是什么?”
昭阳闻言又想调侃许暮,但最终还是忍下,如实道:“她也察觉到了跟我们同样的事情,无论我们是否帮她,只要解决了咱们自己的麻烦,她叔父背后的支持,自然会同步瓦解。”
这些,应该也是她背后之人的主意,能从蛛丝马迹查到背后阴谋,再来一招釜底抽薪,那人确实胆识过人。
既然如此,众人都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焦灼,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迫在眉睫的危机之上。
尤其是萧屹川,在得知儿子可能尚在人间的惊天喜讯后,扫清眼前障碍、尽快终结庞云策祸患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在商讨应对之策时,他竟比几个年轻人还要激昂亢奋。
诸事商议暂告一段落,亭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许多。
顾溪亭习惯性地想唤顾意,话到嘴边才想起,到这里后他就派那小子去执行拖住许诺的特殊任务了。
那小丫头片子机灵得很,知道兄长们今日要来军营,早就盼得望眼欲穿。
许暮特意将她留在别处,就是不愿让她过早沾染这些阴谋算计的污浊之气,只得让顾意前去绊住她。
他正想着那俩活宝此刻在哪折腾呢,便听到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哥哥!”
一道亮眼的红衣身影飞奔而来,直直扑进许暮怀中,撞得他微微后退半步才稳住。
“哥!你怎么才来呀!可想死我了!”
许诺仰起脸,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军营的风沙丝毫未能磨去她眼底的晶亮,反添了几分勃勃英气。
许暮稳稳接住妹妹,刚才商讨应敌之策时积郁的沉重心绪,顷刻间被这纯粹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这种被亲人全然信赖、热烈思念的感觉,是他前二十年孤寂人生中从未奢望过的温暖,如今老天爷似乎一股脑地补偿给了他。
旁边几人也是有趣。
顾溪亭抱着臂,故意板起脸,语气酸溜溜的:“哟,白疼你了是吧?你顾大哥我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惊蛰也难得跟着凑趣,唇角微扬:“可说呢,日日跑来我那蹭馄饨时,倒是一口一个惊蛰哥哥叫得甜。”
刚溜达回来的顾意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添油加醋:“就是就是!刚才死活不肯叫我小师父!小没良心的!”
几人七嘴八舌,围着小姑娘打趣。
若放在初来军营时,许诺早羞得躲到许暮身后不敢吱声了。
如今在军中历练这些时日,她的性子开朗大方了许多,笑嘻嘻地挨个认过去,声音清脆,落落大方:“顾大哥好!惊蛰哥哥好!小师父!你也好!”
许暮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揽过妹妹的肩,故作严肃:“你们过分了啊,我还在这儿呢。”
许诺立刻有恃无恐地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亭内顿时漾开一片轻松的笑声。
这般无忧无虑其乐融融的氛围,已许久未曾有过,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在云沧时那样简单温馨的日子。
许暮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昭阳,她虽也含笑看着,眼神深处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羡慕。
这种家人间毫无隔阂的亲昵,于深宫之中长大的她,怕是极为陌生甚至奢侈的。
他心下微动,揽着许诺走上前去。
“小诺,这位是昭阳公主殿下。”许暮温声介绍,随即看向昭阳,“殿下,这是我妹妹,许诺。”
许诺立刻笑盈盈地打招呼:“见过公主殿下!”
昭阳看着眼前这眉眼英气的小姑娘,心下甚是喜欢,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既叫他们哥哥,便也唤我一声姐姐吧!说不定日后啊……”
话说半句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惊蛰,笑得狡黠:“还得改口叫嫂子呢!”
惊蛰如今已然快速适应了她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没听见一样。
反倒是许诺,眨巴着大眼睛,目光在自家哥哥、顾溪亭以及惊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小孩子直觉最是敏锐,竟觉得惊蛰哥哥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她心直口快,当下便脱口而出:“是惊蛰哥哥吧?”
“噗……”顾意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如此一来,向来从容淡定、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惊蛰,终于迎来了脸红时刻。
许暮见他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赶忙替妹妹打圆场,对惊蛰道:“童言无忌,惊蛰兄莫怪。”
不过话虽如此,他心底还是有一些近乎幼稚的得意:总算小小报复了一下当日惊蛰出卖他紧张顾溪亭的那点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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