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得身形微晃,一旁的曹静言连忙上前扶住:“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永平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然而他仔细一想,顾溪亭这番话,虽混账不要脸至极,却也有几分歪理。
惊蛰与许暮同时离开靖安侯府的理由和后续去向,确实关乎颜面,但绝不只是他顾溪亭一个人的颜面,更关乎他这个帝王和整个朝廷的颜面,处理不好,流言蜚语只会更甚。
他被曹公公扶着坐回龙椅上,强压怒火问道:“林惟清到了吗?”
曹公公连忙回禀:“回陛下,林大人已在殿外恭候多时。”
“快!快传他进来!”
永平帝说着又狠狠瞪了顾溪亭一眼:“滚到边上跪着去!”
顾溪亭一脸忿忿不平,却又不能违抗,只能憋着气,挪到御案旁的阴影里,撩袍跪下。
此时此刻,即便没有那混合毒药的影响,他也已是怒火中烧了:庞云策这个杀千刀的,竟想出如此毒计,诬他好男风,还想将许暮也从他身边夺走!
这下好了,顾溪亭不用刻意伪装,也能让永平帝坚信他下的毒起作用了。
顾溪亭带着依旧倔强的表情,看着林惟清缓步而入。
他正欲躬身行礼,永平帝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林爱卿不必多礼!此事关乎皇家体面,朕不便与旁人商议,只能劳烦爱卿了。”
话虽这么说,林惟清可不能恃宠而骄,姿态依旧恭谨:“能得陛下信任,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永平帝方才被顾溪亭气得心口发堵,此刻听到林惟清这般稳妥的回话,总算顺了口气,他示意曹公公将那份弹劾奏折递给林惟清:“爱卿先看看这个。”
林惟清双手接过,展开细阅。
饶是他这般见惯风浪又性情沉静之人,看到奏折上的内容,面色也不受控地变幻,他目光扫过跪在一旁脸色铁青的顾溪亭。这……
林惟清看完后,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交还给曹公公。
知晓如此皇室秘闻,林惟清只觉得颈后微凉,仕途前程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深知帝王心术,明白知道得越多,往往越是危险。
永平帝揉着额角,语气疲惫:“眼下最急的是惊蛰之事,关乎天下寒门学子对朝廷的信任,爱卿可有良策化解?”
林惟清欣赏惊蛰才学,早有收其为学生之意,只苦于没有合适契机,本以为需待来年贡院大考之后,万万没想到,机会竟以这种方式突兀降临。
他看向顾溪亭,眼神对视的瞬间又都快速低下了头:上次昭阳公主来的也很巧……
如果真是他怀疑的那样,那此时此刻就更不能显露半分私心,他故作沉思:“陛下容臣细细思量一二。”
永平帝此刻急需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吩咐:“给林爱卿看座,上茶。”
大有一副今日若想不出对策,便谁都别想走的架势。
林惟清谢恩落座,眼角余光又瞥见顾溪亭还直挺挺地跪在阴影里,心中不由微微一叹。
顾溪亭见林惟清坐下,自己还跪着,跪的姿势愈发松弛,永平帝心头火起,冲他斥道:“你给朕跪好了!”
其实,顾溪亭装得更累,帝王因谣言震怒,全在顾溪亭意料之中,他就是基于这点设计了四海楼那场大戏的。
这位永远面带笑意极重颜面的皇帝,毕生政绩皆是为证明自己上位名正言顺,岂容寒门无路需依附权贵这样的谣言甚嚣尘上?
此事看似打击了他顾溪亭,却阴差阳错为惊蛰提前入仕铺就了一条捷径。
眼下唯一棘手的,是许暮竟以此种不堪的方式,提前进入了永平帝的视线,顾溪亭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
顾溪亭这副神情落在永平帝眼中,便是十足的不服与怨怼,这既让他因为此子仍在掌控而觉安心,又因为他实在气人而倍感糟心。
他就不懂了,这以前怎未发觉他有此癖好?那许暮与惊蛰,难不成是甚么绝色?可即便是绝色,还能美过当年顾溪亭的母亲吗?
思及此处,永平帝心下更烦,他为达目的可抛却一切,怎的这儿子半点不似自己?
两人各怀心思,御书房内一时静得可怕,无形中给林惟清平添了巨大压力。
约莫半柱香后,林惟清终于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或有一计。”
“快讲!”永平帝迫不及待。
“陛下,为今之计,或可由陛下钦命,举办一场公开考核,于贡院之中,百官见证之下,予惊蛰公子一个凭真才实学自证的机会。此举一则可昭示陛下公允之心,破谣言于无形;二则可验明此子是否真有实学,若确才学出众,朝廷也可得获良才;三则可令天下人知晓,贤才之最终归宿,乃陛下之圣心明断。”
林惟清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永平帝将此法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妙极:“妙!此计大妙!”
跪在一旁的顾溪亭却嗤笑一声:“哼,有才学又如何,纸上谈兵罢了,他知道何为官场?不知清高个什么劲儿……”
“你给朕住口!”永平帝被这混账话气得眼前发黑,但心底又不得不承认,此话虽糙却有理,若无人扶持引导,即便有才恐怕也难存活。
他再次转向林惟清:“林爱卿,朕知你从不收徒,但此子恐怕还需你多多费心教导。”
林惟清面露难色,永平帝倒也不指望他立刻应承,那反而不像林惟清的性子了。
只听林惟清谨慎答道:“陛下,为朝廷甄选培育人才,本是臣分内之事,然此子才学品性究竟如何,尚需接触考量,若其确为可塑之才,臣再行收录门下不迟。”
“爱卿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
三人各取所需,目的竟意外达成一致,顾溪亭垂着眼心下冷笑:庞云策啊庞云策,我倒要谢谢你不成?
解决了惊蛰之事,永平帝目光一转,又落到顾溪亭身上:“那许暮,又当如何处置?”
顾溪亭闻言激动地欲要起身,被永平帝一个眼神压得重新跪稳,他梗着脖子道:“按章程,茶魁即便入仕,亦直属监茶司管辖!”
永平帝心下冷哼:他是直属监茶司,可不是你顾溪亭的私产!这话你也真好意思说出口!
顾溪亭不可能让许暮离开自己的视线, 永平帝也有自己的私心。
但此刻顾溪亭敢放手去赌了,赌的就是林惟清刚才的眼神,赌他哪怕已然识破一部分计划, 也还能顺着自己的暗示往下走。
就在顾溪亭和永平帝因为许暮去留的问题僵持不下的时候,林惟清果然适时开口:“陛下恕罪, 顾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惊蛰公子的事是为破除先前的谣言。若此时将本就隶属监茶司的许茶魁一并调离, 在外界看来, 恐怕……”
“恐怕什么?”永平帝皱眉。
林惟清微微躬身:“恕臣直言, 恐像是欲盖弥彰, 朝廷急于自证,反倒令针对惊蛰公子的解决之策效果大打折扣。许茶魁之事或需暂缓, 待斗茶夺魁之后, 再行议处更为稳妥。”
此话有理有据,永平帝也觉自己方才有些心急了。
他看向跪在下方的顾溪亭,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自己如此恼怒, 究竟是因为顾溪亭行事不检,损害了朝廷颜面, 还是因为这个流着自己血脉的私生子, 竟有断袖之癖的事实让他难以接受。
更可气的是, 这小子近日常常药性发作, 屡屡冲撞御前。
他始终觉得,即便是条疯狗, 也得时刻记得链子另一端是攥在谁手里才行。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沉声道:“今日之事,便先依林爱卿所奏办理。”
“臣遵旨。”林惟清躬身领命。
永平帝目光冷冽再次看向顾溪亭:“监茶使顾溪亭, 御前失仪,杖二十。”
顾溪亭嘴上喊着“不服”,心下却暗松一口气。
幸好林惟清在他搬出章程后,说了句公道话,否则许暮若被强行带入宫中,他可就真顾不得什么从长计议了。
曹公公命侍卫将顾溪亭带到殿外跪着,准备执行杖刑:“顾大人,得罪了。”
殿外候着的顾意见状就要冲上来,却被怀恩眼疾手快派出的两名侍卫拦住。
“退下!”顾溪亭低喝一声,制止了顾意。
顾意也不是傻的,刚才他情绪激动,幸好被怀恩拦住了,不然御下不严,顾溪亭又要多挨几杖。
看到顾溪亭跪好后,曹公公吩咐道:“行刑。”
“是!”侍卫应声,沉重的廷杖重重落下。
听着这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顾意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低着头,不忍再看,怀恩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了一团。
二十杖执行完毕,按着顾溪亭肩膀的侍卫松开手,他猛地弓下腰,双手撑地,额角全是冷汗,背后官服已隐隐透出深色。
顾意立刻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曹静言走上前,声音平静无波:“顾大人,谢恩吧。”
顾溪亭在顾意的搀扶下,强忍剧痛,艰难地直起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扬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曹公公转身入内复命。
怀恩和顾意一左一右,搀扶着顾溪亭缓缓向宫外走去。
顾意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主子,陛下他……”
顾溪亭赶紧打断他:“回去再说。”
他说完又侧过头,对另一侧的怀恩低声吩咐:“找机会告诉昭阳,我挨罚的事务必让庞云策知道。”
怀恩连连点头:“奴婢明白。”
顾溪亭闭上眼,庞云策那般自负之人,唯有让他确信自己诡计得逞,得意忘形,他们接下来的棋,才好往下走。
马车驶近靖安侯府,顾溪亭靠在车壁,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他低声唤道:“顾意。”
“主子?”
“先去叫云苓过来,别惊动旁人。”
顾意会意,将马车停稳后跃下,悄悄潜入府上。不多时,云苓提着裙摆小跑而来,脸上带着担忧,扒着车窗低声问:“大人,您回来了?可是有何吩咐?”
顾溪亭撩开车帘一角:“昀川呢?”
云苓如实回禀:“许公子正和惊蛰公子在书房议事。”
顾溪亭心下稍安,低声嘱咐:“听着,你俩吩咐下去,先别让昀川知道我回来了,然后让醍醐和冰绡立刻到我房里准备上药,等都处理妥当再告诉他。”
云苓闻言脸色骤变:“大人您受伤了?!”
顾意赶紧嘘了一声,四下张望,压着嗓子愤愤道:“陛下说主子御前失仪,罚了二十廷杖!”
云苓倒抽一口凉气,急道:“二十?!这……这怎么瞒得住许公子啊!”
顾溪亭闻言摇摇头:“瞒不住,但他若看见我背上新伤旧伤叠在一块,怕是又要忍不住心疼,胡思乱想徒增烦恼了,我是想至少上药的时候,别让他瞧见。”
“大人……”
“快去。”
云苓咬牙,转身飞快跑回府内安排,片刻后,她气喘吁吁地回来,对顾意点点头:“都交代好了,醍醐和冰绡大人已在房里等候,许公子那边暂时还没察觉,仍在书房。”
顾溪亭松了口气:“回府,动静小些。”
房间内,药香弥漫。
顾溪亭褪下上身衣物,背对着醍醐和冰绡,新添的杖伤覆在之前那五十鞭留下的淡色疤痕上,显得格外刺目。
之前醍醐和冰绡虽用了最好的伤药极力淡化他的疤痕,可终究无法完全抹去痕迹。
“狗皇帝是想怎样啊……”醍醐看着那伤痕,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冰绡沉默地调配着药膏,眉头紧锁。
顾溪亭被这大逆不道的称呼逗得低笑一声:“你们也是愈发口无遮拦了。”
顾意在一旁不高兴地嘟囔:“我们也只在您跟前才敢这么说说……”
“大人,这药性凉,您忍着点。”醍醐蘸了药膏,小心给他涂抹。
“无妨,没那么娇气。”顾溪亭闭上眼,感觉背上的伤痕既透着清凉又泛着刺痛。
醍醐和冰绡两人仔细给顾溪亭上药包扎后,便退下了,杖刑易伤内腑,她们还需去配内服的伤药。
众人都离去后,房间里就剩下顾溪亭一个人,谁知他刚拿起一件干净里衣准备换上,房门就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许暮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他缠着绷带的上身。
顾溪亭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就差穿上这件衣裳的功夫……”竟还是让他撞见了。
云苓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外:“大人,许公子他,我……”
顾溪亭摆摆手:“不怪你,下去吧。”
许暮那般敏锐,府中上下细微的情绪变化又怎能瞒过他。
云苓如蒙大赦,赶紧关门退下。
许暮一步步走近,眉头紧蹙,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责问更让顾溪亭难受:“这么重的伤,还想瞒我?”
顾溪亭放下衣衫,试图扯出个轻松的笑:“没想瞒,只是怕你看了心里不好受。”
许暮抬手,指尖拂过绷带的边缘:“看不到,我就不会难受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底的心疼,暗自庆幸还好已提前处理,若让他亲眼看见上药过程,只怕更煎熬。
他抬手将许暮轻轻揽进怀里:“放心,这次真是小伤,看着吓人罢了。”
许暮要避开他后背的伤,双手无处可放,只能虚扶在他腰侧:“小伤你还不让我看。”
“但我跟你说,这顿打挨得值,差点咱们就不能同床共枕了。”顾溪亭下巴蹭了蹭许暮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庆幸。
“发生何事了?”
“我跪了一天了我的小茶仙,还不许我去床上躺着慢慢跟你说吗?”
顾溪亭贫得要命,许暮听着他的语气,没好气地推开他,又下意识想捶他一下,但目光触及他左肩那道更显眼的旧疤,终是没忍心下手。
顾溪亭背上有伤无法平躺,便侧身枕在许暮腿上。
许暮平日就拿他没法子,此刻更拗不过一个伤员,只得由着他青天白日地耍赖胡闹。
听顾溪亭讲完御书房种种,许暮愕然:“庞云策竟散布这种谣言?”
顾溪亭懒洋洋应着,指尖卷着许暮一缕头发:“嗯哼,眼下倒好,你与惊蛰,倒真像被我强取豪夺了似的。”
许暮看着他眼下如风流公子一般的作派,直言:“你看起来,倒真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顾溪亭听见他这么说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反手搂住他的腰:“小茶仙可不能趁我受伤就如此污蔑我……”
许暮被他闹得无法,只好承认自己冤枉他了。
顾溪亭这才放开许暮,仔细想来还是觉得值,这次虽挨了罚,惊蛰入仕之路却比预想的更快铺就,所有计划也都能更快实现了。
庞云策此番看似反击,实则阴差阳错推动了关键一步,只怕他日后知晓,要气得呕血。
许暮沉吟片刻,突然问他:“那皇上还会想着解救我吗?”
听到解救二字,顾溪亭笑得肩膀直颤,又牵动伤口,呲牙咧嘴地倒抽气:“他自是认为你被我强迫,巴不得你我离心。你我不和于他才是好事,如此一来,我将来无论做了什么,他都不会轻易迁怒于你。至于谁来解救你嘛……”
顾溪亭刻意拖长调子,眼中闪过狡黠:“可得看我的安排了。”
许暮笑着摇头,自从顾溪亭知道真相,又日渐被自己哄好了以后,好像全然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也不再对旁人、尤其是龙椅上那位抱有任何期待了。
他觉得如此也不错,没有希望就不会再有失望,他们可以专心去实现计划。
顾溪亭本来还想赖着许暮多抱一会儿,但这青天白日的,惊蛰对一切都还一无所知。
许暮强行拖着顾溪亭去书房找惊蛰,要不是他现在对惊蛰已经全无嫉妒之心,怕是又要横眉竖眼的了。
第72章 惊雷初绽
庞云策散播的顾溪亭强迫惊蛰的谣言, 是当事人听闻后都差点没拿稳杯子的程度,惊蛰十分抱歉道:“顾大人,因我之故, 累您声名受损至此,我……”
自那日书房助攻之后, 顾溪亭就已经拿惊蛰当自己人了, 这点不痛不痒的污名, 他浑不在意:“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 你这点事, 损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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