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侧脸避开他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楼楼梯口,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黑色衣角。
只这一眼,他便隐约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今日的种种反常,许暮失手弄湿衣服,顾溪亭的恰好离开,原来如此……
惊蛰抬手接过杯子,就在钱明远等人得意洋洋地等着看他屈辱吞咽时,他却猛地抬手,将茶杯中的水泼了钱明远一脸!
钱明远顿时懵了,根本不敢相信这个穷书生竟敢如此反抗!回过神来后,他抹了一把脸,指着惊蛰暴怒嘶吼:“给我打!往死里打!”
他身后的家丁和纨绔们立刻扑向惊蛰,但预想中的拳头并未落在惊蛰身上。
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响,划破凝滞的空气。
只见钱明远捂着脸惨叫一声,一道狰狞的血痕从他脸颊一直延伸到脖颈,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楼梯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位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
钱明远痛得龇牙咧嘴,看清打自己的竟是个女人后,更是怒不可遏:怎么是个女的就想给惊蛰这穷书生撑腰!
“哪来的疯婆娘!竟敢打老子!给我一起打!往死里打!”
他身后的家丁和纨绔们立刻调转目标,凶神恶煞地扑向她。
然而,他们还未近身,几道黑影就从天而降,只听得几声闷哼,钱明远带来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纨绔,全都被干净利落地放倒在地,哀嚎不止动弹不得。
钱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脸贴着地板还在徒劳挣扎叫嚣:“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户部郎中!你们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话音未落,一个为首的暗卫已大步走到昭阳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恭敬:“公主!臣护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公……公主?”钱明远如遭雷击,彻底傻了,他虽然没见过昭阳,但谁不知道,大雍就一位公主,深受陛下宠爱……他……他竟然冲撞了昭阳公主?!
整个四海楼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在听到公主二字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此人确是昭阳,只见她谁也没理,收起鞭子将目光落在惊蛰身上,仿佛初见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说道:“这是哪里来的俊俏公子?身处险境临危不乱,倒是有几分胆色。”
惊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神色平静依礼下跪:“草民惊蛰,参见公主殿下。”
昭阳却快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她看着惊蛰清澈却沉静的眼眸,眼中的欣赏更甚,此人不仅相貌清俊,更难得的是刚才他把那侍者护在身后的勇气,还有出身低微却毫不卑微的心气,以及聪慧且冷静的处事方式。
昭阳心想,顾溪亭拜托的这一出大戏还真是划算,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跟惊蛰拉近关系,就听他不卑不亢道:“公主非此间人,何必惹此尘埃。”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看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恐怕不用顾溪亭明说,在上次见面后,他就已猜出自己的身份了。
她扬眉反问:“公子胜此间人,何需妄自菲薄?”
惊蛰微微摇头,语气淡然却带着洞悉:“荣辱心定,非一言可解,今日之辱,在心不在迹;今日之助,却在情不在理,惊蛰在此,谢过公主殿下援手之恩。”
在情不在理,是因为知道自己冲着他而来,今日旁人发生这事自己未必会管,所以如此冷漠吗?
这话说的,有点自信,有点锋芒,却并不让人厌烦,反而更添魅力。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清俊书生,只觉得他像一本引人入胜的书,越翻越有意思。
“公主,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为首的侍卫适时上前,低声提醒。昭阳闻言瞥了一眼窗外,时辰确实卡得刚刚好。
她收回目光,再次直勾勾地看向惊蛰,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后会有期。”
说完,昭阳转身带着侍卫,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昂首离去。
惊蛰站在原地皱眉,人群散去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气质沉稳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往二楼而去。
那男子,惊蛰认得。
在顾溪亭书房那间密室里的巨大关系网上,他见过此人的画像,当朝礼部尚书,寒门出身却官声清正,唯一能在世家林立的朝堂上站稳脚跟的清流砥柱,林惟清。
追随着林惟清的背影,惊蛰看到了下楼的许暮和顾溪亭。
他目光落在下楼的两人身上,又瞥了一眼二楼林惟清消失的方向,最后定格在顾溪亭那张看似平静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上。
一石二鸟吗?
既让昭阳英雄救美,又让镇海伯最大的盟友钱伯仁的儿子,当街得罪公主。
惊蛰心中了然,嘴角浅笑:顾大人,果然好手段。
第68章 茶香渡气
林惟清离开四海楼时, 他的随从快步走到轿旁,低声禀报:“大人,打听清楚了, 那位惊蛰公子,是靖安侯府的宾客。”
林惟清撩开轿帘的手一顿, 眉头微蹙,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靖安侯府?”
那个在昭阳公主面前都不卑不亢、毫无谄媚之态的书生, 竟然是顾溪亭的客人?
看来, 有些事, 得从长计议了。
他对着轿外沉声吩咐:“调头, 去宫里。”
片刻后,御书房内, 永平帝的目光落在下首垂手而立的林惟清身上。他去而复返, 为的仍是斗茶夺魁的章程事宜。
只是此前他并未太过上心,不过是按部就班完成陛下交办的一项事务。此刻他主动折返,倒让永平帝生出一丝意外。
“林爱卿对此事, 怎么忽然如此上心了?”
“回陛下, 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子的本分,此前未能有妥善对策, 是为臣失职, 心中不安, 故反复思量, 特来禀报。”
林惟清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多年为官, 他早已习惯永平帝这般发问方式,也早已摸透,在皇帝面前扮演一个说实话的臣子, 才是长久之道。
永平帝此前的暗示其实已相当明显。
他深知镇海伯必定会在评委人选上暗中操作,他既不想任由其借此彰显势力,挑战皇权威严,又不愿明着帮顾溪亭去破坏刚与镇海伯修复的微妙关系。
是以,关于斗茶夺魁的章程和评委人选,反反复复,始终悬而未决。
这些潜藏的帝王心思,也是林惟清在几次奏折被驳回后,才逐渐揣摩明白的。
只是他虽然明白,却并不想解决,上位者都无法保证的公平,他又如何能做到?
永平帝对他的回答很满意:“那林爱卿如今,有何进展?”
林惟清不喜不惧,缓缓道来:“臣以为,可将所有有资格担任斗茶夺魁评委之人,其名讳置于一密封箱内,待大赛当日,由陛下亲自登台,当众抽取,抽中何人,何人便是当日的评委,如此,全凭天意,以示公允。”
此法看似简单,却极妙!永平帝仔细听着,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喜色。
谁也不帮,全凭运气,既堵住了庞云策暗中操纵的口实,又彰显了皇家对茶脉兴衰的重视,将最终决定权归于天意,也即归于他这位天子。
关乎大雍茶脉,运气亦是上天的选择,无人可置喙。
可他转念一想,若由自己提出此举,落在有心人眼里,是否仍有偏袒顾溪亭之嫌?
毕竟顾溪亭根基尚浅,若评委全凭运气,对他而言,总归比面对庞云策精心布置的人选更为有利。
就在永平帝沉吟犹豫之际,怀恩公公脚步匆匆地进来,面带难色,低声禀报:“陛下,昭阳公主来了,她……她非要在此时见陛下,奴婢……奴婢实在拦不住。”
永平帝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谁能拦住她?让她进来吧,林大人也不是外人。”
怀恩刚退下不久,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昭阳的呼喊:“父皇!您可得替女儿做主啊!”
话音未落,一身红衣劲装的昭阳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委屈和怒意。
“公主殿下万安。”林惟清立刻躬身行礼,识趣地退到一旁,让出中间的位置。
昭阳此刻哪有心思理会旁人,径直冲到御案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脸眼圈泛红:“父皇!有人欺负女儿!您要替女儿出气啊!”
永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若非林惟清在场,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强板着脸斥道:“胡闹!”话虽严厉,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反而带着宠溺,“整个大雍,谁敢欺负你?起来说话。”
昭阳撅着嘴,倔强地跪着:“我不起!父皇不替女儿做主,女儿就不起来!”
永平帝无奈:“说吧,谁欺负你了?”
昭阳闻言,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今日在四海楼的遭遇,她是如何路见不平,如何被钱明远辱骂威胁,如何险遭围攻,侍卫如何及时出手……
永平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当真如你所说这般?”
昭阳委屈:“千真万确!侍卫们一直暗中跟着呢!父皇若是不信,大可把人都叫来问问!”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曹静言。
曹公公心领神会,无声地躬身,悄然退了出去,显然是去核实此事了。
“起来说话吧。”
“父皇不重重责罚那个钱明远,女儿就不起来!”
永平帝看她这身装扮和任性的模样,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虽惯着昭阳,却也不能让她如此任性妄为,最终沉下脸,对着昭阳呵斥道:“胡闹!你平日里顽劣,总爱乔装出宫玩耍,朕念你年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倒好,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不仅暴露身份,还敢与人当街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昭阳不服气地抬头想辩解,却被永平帝打断:“当年允你出宫建府,看来是把你惯坏了!罚你禁足七日,抄写《女诫》百遍!好好静思己过!”
昭阳委屈:“父皇!”
永平帝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下去吧,没看见朕正与林大人商议国事吗?”
昭阳见目的基本达到,虽有不甘,但还是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草草行了个礼:“那……女儿告退了。”
看着昭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永平帝转向林惟清,无奈地摇摇头:“见笑了,朕就这么一个女儿,性子是野了些。”
林惟清低头,恭敬道:“陛下与公主父女情深,实乃天家典范。”
永平帝苦笑,对昭阳,他偏爱是真。
大雍从未有公主出宫建府的先例,当年若非她年幼时在宫中屡遭暗算,频繁中毒,身体羸弱,御医断言恐难活到成年,他也不会顶着巨大压力,破例让她离宫。
怪只怪薛贵妃,太沉不住气,昭阳不过是个女子,她皇弟又年幼,何必总要赶尽杀绝。
昭阳离宫后,身体倒是日渐康健,只是这性子……也越发难以管束了。
罢了,他转念一想,一个公主,再闹腾,还能翻了天不成?
此时,曹静言无声无息地回到御书房,对着永平帝点了点头,示意公主所言非虚。
永平帝眼中冷意一闪,吩咐道:“朕已禁了公主七日的足,你派人去公主府,给朕看好了,不许她再踏出府门一步。”
“是。”曹静言领命,再次躬身退下。
永平帝这才重新看向林惟清,脸上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就按林爱卿方才所言,置办斗茶夺魁的章程吧。”
“臣遵旨。”
待林惟清退下,曹静言再次返回,永平帝端起茶盏,随意地问道:“朕若没记错,那个钱明远的父亲钱伯仁,是镇海伯举荐过的人吧?”
曹公公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是的。”
永平帝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在朕看不见的地方,如此嚣张跋扈!皇城脚下,欺压良民,连公主都敢冒犯!皇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斗茶夺魁这选择评委的方式,正好也能让某些人明白,天家的威严岂能由他们如此挑战!”
之前庞云策对顾溪亭下手,永平帝已经十分不满,毕竟这把刀他淬了多年,竟然差点折在外人手里,只是当时没由头发作,正好可趁此机会,敲打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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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靖安侯府,顾溪亭书房内,气氛则更加微妙:许暮、顾溪亭、惊蛰三人围坐,神色各异。
许暮有些不敢直视惊蛰探究的目光,他拿起茶具,专注地冲茶,试图用熟悉的流程来掩饰内心的尴尬。
顾溪亭则大咧咧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姿态放松,坦坦荡荡,毫无愧色。
最终还是惊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主动伸手问许暮要了杯茶,让许暮顿觉安心。
惊蛰目光平静地望向顾溪亭:“顾大人,好手段。”
顾溪亭闻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哦?怎么说?”
惊蛰想了一路,恐怕说一石二鸟,是他小看了这位监茶使。
“借公主之手,将庞云策在朝中最大的同盟之一,钱明远的父亲钱伯仁,彻底踢出斗茶夺魁评委候选人之列,甚至可能连官位都保不住,此为一。”
顾溪亭颔首:“不错,但也没全对。”
惊蛰疑惑:“请大人赐教。”
“经钱明远这一闹,尤其还牵扯到昭阳公主,钱伯仁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庞云策若袖手旁观,其他同盟难免心寒,可若求情,大概率也保不住钱伯仁,反而会暴露其能力有限,动摇人心,这是最重要的。”
惊蛰没想到顾溪亭思虑如此之深,简直和庞云策一样喜欢杀人诛心,由衷佩服。
“关于林大人的安排,有心人也不难调查,昭阳公主刚走,他就进来了,我与公主的对话林大人定然听到了,结合他寒门出身、一生清正的经历,大人是想为我日后拜他门下铺路,此为二。”
顾溪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错,林惟清是清流砥柱,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而我是陛下的刀,你通过我入仕,即便再有才华,你那耗费心血的《漕运新规》,恐怕这辈子也很难堂堂正正地拿出来,但他从不收学生,得有这一场戏来打动他,而且你事前也不知道,又不算骗他。”
惊蛰闻言,起身行了个大礼,他抬眼看向顾溪亭:没想到这不是他的自作多情,顾溪亭竟真的在为他铺路,为他搭上林惟清这条青云梯。
“顾大人深谋远虑,为在下筹谋至此,惊蛰感激不尽。”
顾溪亭可不想受这么大的礼,他无所谓地摆摆手:“也不全为了你,林惟清只要稍加打听,便可知你是我靖安侯府的座上宾,因为欣赏你的才学与风骨,进而想到与你交好的昀川必定实力非凡,便会更坚定地想办法,让这场斗茶夺魁能办得更公平些,他惜才,定会确保真正的才华不被埋没,此为三。”
这层用意,惊蛰确实想不到了:“这……真的能办到吗?”他有这么重要吗?
顾溪亭笑而不语,目光转向许暮。见他望来,许暮知道他是想让自己解释,也是在给自己机会向惊蛰说明,便接口道:“昭阳会推波助澜。”
放下茶杯,顾溪亭将惊蛰想到的没想到的,都全盘托出。
惊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种种算计,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更远。
顾溪亭又接着补充:“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惊蛰闻言继续惊讶:“什么?!”
“选钱明远来得罪昭阳,主要还是昀川的意思,你照顾他们兄妹多年,情深义重,他也一直想为你出了当年在贡院门口,被钱明远那帮纨绔羞辱的那口恶气,此为四。”
许暮看着惊蛰,目光坦诚,又隐隐带着歉意:“我们不是有意瞒你,以你的品性,断不会做戏给林惟清看的,而且这样以后就算被他联想到,你也是坦坦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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