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郑重点头,从云沧到都城,他们可藐视皇权,却绝不能拿天下百姓的命途做赌注。
许暮估算了下时辰,对惊蛰道:“让你迁往林大人府邸的圣旨,想必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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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管家引着惊蛰穿过几重庭院,最终在一处清幽的书房外停下脚步。
“老爷,惊蛰公子到了。”
“进来吧。”
惊蛰谢过管家,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对着正伏案疾书的林惟清依礼躬身:“学生惊蛰,谢先生收留之恩。”
林惟清抬手虚扶,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不必多礼,那日四海楼外,老夫恰好在场,想不到这都城之中,尚有你这般有风骨的年轻人。”
他始终认为,一个人的言行或可伪装,但周身气韵难以作假,他信此子确有才学,只是有些关节尚需确认。
惊蛰并未就座,反而再次郑重一揖:“先生谬赞,那日之事,学生虽事前并不知情,然其中确有隐情,需向先生坦诚。”
林惟清闻言,手上执茶的动作未停,头也没抬:“但说无妨。”
对林惟清坦言,是几人在来之前便已达成的共识,与清流之人相交,无需明言结盟,贵在志同道合,彼此信任。
惊蛰神色坦然,将计划和盘托出:“那日四海楼风波,实乃顾大人为助我、亦是助如我一般的寒门学子谋一条出路而设的局,并非有意算计先生,更非如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他略去了昭阳公主的部分,只提及顾溪亭的安排。
听到顾大人三字,林惟清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这关系听起来,似乎与市井流传的龌龊版本相去甚远,跟他在御前猜测的,虽有出入,却也相差无几。
林惟清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顾溪亭,他竟有如此魄力与胆识,行此险棋,布此大局?”
惊蛰见时机已到,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叠悉心整理的《漕运新规》文稿双手奉上。
他将此规从云沧萌芽,到一路见闻引发的深思,乃至顾溪亭、许暮如何倾力相助,最终由他执笔成文的经过,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林惟清接过文稿,边听他说边认真看了起来。
初时神色尚还平静,但随着翻阅,他眼中的惊异与赞赏之色就再也藏不住了。
看到精妙处,他甚至忍不住赞叹:“此中新见卓识,耗费心血巨万,绝非一人闭门造车可成!”
惊蛰颔首:“许暮公子与顾大人皆倾力相助,学生不过侥幸,执笔汇总。”
林惟清轻抚着手中书稿,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由慨叹:“你们几人,竟能超脱门户之见,不拘眼前利害,脚踏实地做出此等经世致用之策,后生可畏,真乃大雍之幸!”
他起身,行至惊蛰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惊蛰,你今日坦诚相告,甚好,这更让老夫确信,那日在四海楼所见,非你一时意气风骨,实为你一贯之本色。”
惊蛰后退一步,深深作揖:“多谢先生信任。”
林惟清让他坐下,两人就那场专为惊蛰而设的公开考核,以及何时、如何抛出《漕运新规》这张王牌,细细商议起来。
言谈间,林惟清似是忽然想起一事,有些随意问道:“公主殿下与你们,亦是同路之人?”
四海楼之事若无昭阳配合,断难达到那般效果,他有此一问,实属正常。
惊蛰略一沉吟,选择如实相告,却巧妙避开了私人情感:“公主殿下志存高远,意在证明女子之能未必逊于男儿,欲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
林惟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他素知昭阳不凡,却未料其野心至此,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此路之艰险,恐更胜于他们眼下所为。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惋惜,又带有一丝钦佩:“殿下她……志存高远。”
第74章 宫墙内外
斗茶夺魁大赛当日, 巍峨的朱红宫墙,硬生生将都城割裂成两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墙内,这次斗茶比赛的鉴泉殿外, 汉白玉阶映着初露的晨光,帷幄低垂, 唯有身着礼服的宫人垂首敛目, 谨小慎微地做着最后准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重,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的夺魁之争陛下有多重视, 在今天犯错, 与自寻死路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然而仅仅一墙之隔, 宫外却是另一番天地,此时大街上喧嚣鼎沸, 竟比云沧茶魁大赛时还要热闹几分。
在一辆驶往宫城的马车里, 许暮和顾溪亭并排而坐,听着车窗外各家赌坊伙计的吆喝声。
“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
“镇海侯府晏清和,一赔二!监茶司许暮, 一赔五!”
“开盘口了!不光能赌魁首, 还能赌时辰,赌茶汤成色!快来下注!”
顾溪亭指尖绕着一缕许暮束发的青色发带, 慢悠悠地把玩, 嘴角带着戏谑的笑:“小茶仙的赔率竟然比晏清和高, 都城这些人, 真是没眼光。”
许暮抬手,轻轻将发带从他指间抽回, 仔细理好:“寻常人自然没有监茶使大人的眼光与品味。”
再说,各大赌坊的赔率早就被顾溪亭操控着了,他这样讲, 只是忍不住想调侃许暮罢了。
况且,今日赌注下最大的,是他顾溪亭才对。
手中突然一空顾溪亭也不恼,转而又卷起许暮垂落的发丝,继续缠绕把玩:“他们自然没机会像我这般,细致入微地……了解小茶仙的一切。”
顾溪亭特意将语调拖长,带着暧昧和慵懒。
许暮无奈,又再次将发丝解救出来:“顾大人如此轻薄,就不怕我今日在御前告你一状?”
顾溪亭闻言笑出了声,他自然知道许暮是在开玩笑的。
可一想到入宫后,他和许暮就必须在人前扮作疏离,他那便宜爹还总虎视眈眈想将许暮塞给昭阳,他就总忍不住想调侃他,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许暮是独属于自己的。
顾溪亭越想越不满,猛地伸手攥住许暮的手腕,将人一把带进怀里,鼻尖深深埋入许暮颈窝,开始贪恋地呼吸那抹独属于他的清冽茶香,闷声道:“昀川……”
许暮猝不及防被他拽入怀中,先是一惊,然而在感受到那怀抱里透出的不安与焦灼后,心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默许了顾溪亭突如其来的亲昵。
一起来到都城后,仅四海楼那一件事,他就知道了顾溪亭的手段,更深知他骨子里那不管不顾的性子。
若非自己的劝阻,再加上他谨记着当初寨外许下的承诺,不愿成为祸乱天下的罪人,只怕早已用更激烈的手段去撕破世家的罗网了。
能一步步隐忍布局至今,已是相当不易。
许暮一边心疼他一边提醒自己冷静,却感受到顾溪亭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耳畔传来的呼吸声也愈发灼热。
他十分了解顾溪亭,这人的自制力惊人,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不曾更进一步,但马车即将入宫,若两人以这般衣衫微乱面染薄红的模样下车……
想到此处,许暮没办法,只能抬手轻轻推了推顾溪亭的胸膛:“快到了,头发都要被你弄乱了。”
顾溪亭闻言动作顿住,却仍不撒手,声音沙哑:“这段路我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还有一会儿呢。”
许暮只得轻叹一声:“顾意还在外面呢。”
马车外,正竖着耳朵的顾意猛地一僵后背发凉,但坚决否认!他立马压低嗓子说道:“主子们放心!这马车隔音好得很!”
顾意声音透着心虚,许暮无言:若真隔音好,你又怎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顾溪亭也被顾意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逗笑了,他笑看着怀中的许暮,虽然自己只是想抱着他,但看着他被自己弄乱的衣衫,终究还是松了手。
许暮被放开后,在他的注视下,仔细整理好被揉乱的发丝和微皱的衣袍。
晨光偶尔透过车窗,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顾溪亭觉得许暮无论怎样都赏心悦目的,尤其今日这身华服,更衬得他金枝玉叶光彩夺目,可越是这样他越担心。
许暮对顾溪亭的情绪变化向来敏锐,自己整理好后又握住了他的手继续安抚:“我知道你今日不方便一直在我身侧,心里肯定不安,但你已嘱咐了怀恩,真有事的话昭阳也会借故缠着我,护我周全。”
顾溪亭反手紧紧握住许暮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今日毕竟是在宫里,你的安全确实不用太担心,实力更是没得说,我是怕他看到你后……不顾昭阳的反对也要赐婚。”
许暮闻言一愣,这一路他竟然是在担心这个?
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沉浸在一会儿的夺魁之事中了,竟然没想到这一层:“昭阳你还不放心吗?”
顾溪亭却叹了口气,眉头也皱得更紧:“庞云策的算计绝不止于此,他不会将赌注全押在一场输赢未定的比赛上,斗茶夺魁,恐怕只是开端,斗他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声音也沉了下去:“这期间若真要我眼睁睁看你与别人拜堂,我怕我会发疯。”
在独占许暮这件事上,顾溪亭的执念近乎疯魔,但他见许暮抿唇不语,又不自觉地感到心疼。
许暮这样好的人已然被自己拖下水,他实在不想再把这种压力给到他。
只听顾溪亭忽又换上玩笑语气,凑到许暮耳边,用气声悄悄道:“那夺位不让,抢亲总可以吧?”
自从迷恋上许暮的脖颈,顾溪亭已经许久没有用过这招了,此刻故技重施,温热的气息划过耳畔,成功让许暮半边身子一麻,耳尖迅速染上绯红。
不过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的折腾,许暮紧绷的心弦反倒松缓了些许,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住,几人下车,看到早已候在此处的怀恩公公迎上前来。
顾意依规矩上交佩剑,顾溪亭面上那点贪吃的表情也顷刻收敛,换上旁人熟悉的冷峻模样。
怀恩小步快走至近前,躬身行礼,趁机压低声音快速通传:“顾大人,几位来得正好,镇海侯与三公子刚进鉴泉殿,正在里头寒暄。”
顾溪亭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有劳。”
自从与林惟清坦诚合作后,许多事便顺畅起来,今日怀恩奉命随行关照许暮,便是林惟清暗中运作的结果,省却他们不少麻烦。
但几人不便表现得过于熟稔,便保持着距离向殿内走去。
途中顾溪亭继续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怀恩道:“今日,许公子便托付给公公了。”
相识多年,这是顾溪亭头一回如此郑重其事地拜托他,怀恩心头一热,立刻深深躬身:“奴婢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许暮清澈温润的声音也从一旁传来:“有劳怀恩公公费心。”
怀恩闻声抬头,目光与许暮相接。
只见对方微微颔首,眸色沉静,嘴角牵起一抹令人安心的笑意。
怀恩在宫中见惯各种美人,此刻看到许暮却仍觉惊艳,尤其许暮周身那股清澈气质,与他的声音一样,如春风拂过冰面,清冷却不疏离,淡然自若。
联想那日陛下震怒的缘由,虽不能明说,但怀恩心下暗忖:陛下若见了许公子这般品貌气度,恐怕无论真相如何,都会对传言深信不疑了。
几人继续往鉴泉殿走去,但顾溪亭入宫后便一直冷着脸,这副神情落在周遭不明就里、又先入为主信了谣言的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真羡慕怀恩公公,能离得这般近看戏!”
“有什么可羡慕的?瞧小侯爷那脸色……小心别惹祸上身……”
宫内人多眼杂,几人不再多言,神色各异地步入鉴泉殿,随即依礼左右分开。
许暮一入殿,便看见一簇人围在当中,神色谄媚者有之,目露欣赏者亦有之,人群中心正是许久未见的晏清和,以及另一位衣着华贵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
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庞云策了。
许暮见此人笑容可掬,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虚伪,说不厌恶是假的。
相较那边的热闹,许暮目光转向对面的顾溪亭,他所过之处,人群皆下意识避让三分,加上顾溪亭本就面色冷峻,孑然而立,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孤僻。
想到他自幼来到都城,往日宫宴恐也多是这般被排斥疏离,许暮心下不禁微微一酸。
许暮怀着一堆心事,刚在自己的席位坐下,就跟晏清和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只见晏清和与庞云策低语两句,便笑着朝这边走来。
如今的晏清和,虽还是那副模样,但气度却与在云沧时大不相同,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的。
看来即便依附于庞云策这等心机深沉之人,也远比在那个厌恶他的亲生父亲身边要好。
“许公子,安好。”晏清和无视一旁的怀恩,径直向许暮打招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高昂。
许暮刚坐下本不欲起身,但他从不习惯仰视对手,还是从容地站了起来:“托三公子的福,差点就无缘相见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刺。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得意,竟还假模假样地拱手:“许公子哪里话,过奖,过奖了!”
他抬手的瞬间,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香气随风飘来,钻入许暮鼻尖。
许暮猛地一怔,抬头愣愣看向晏清和。
对面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顾溪亭,看到许暮表情不好,立刻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晏清和一见这煞神,顿时感觉自己的脸颊隐隐作痛,下意识闪身退开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地挑衅:“顾大人,好巧啊,您身上的伤可是大好了?”
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提醒顾溪亭:众目睽睽之下,你若再动手,可就不是二十廷杖能了事的了!
旁边的怀恩可比晏清和还紧张,他不着痕迹地挪步,巧妙地隔在两人之间,心中叫苦不迭,只盼这位小祖宗看在自己面上能暂且忍耐。
顾溪亭冷眼扫过晏清和:“你应该庆幸,是此时此刻此地又遇见了我。”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若非场合特殊,自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晏清和笑容不变继续挑衅:“顾大人还是息怒为好,动气伤身啊。”
怀恩这番走动间顾溪亭已悄然靠近许暮身侧,低声问:“没事吧?”
许暮若有所思地摇头,刚想开口:“你怎么……”
只是话音未落,顾溪亭的手臂竟突然环上他的腰际,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许暮了解他,此刻绝非情动,定有缘由。
他抬眼顺势望去,果然看见昭阳正伴着永平帝,言笑晏晏地从殿后转出。
许暮立刻故作惊慌,用力甩开顾溪亭的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显眼,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恰好被抬眼看来的永平帝尽收眼底。
只见他脸上笑容未减,仍在听着昭阳说话,但目光已骤然转冷,死死锁定了顾溪亭。
看来对之前那些谣言,他确是深信不疑了。
怀恩也瞧见了,心头一紧,连忙高声提醒:“各位大人,陛下驾到!快请入座!”
顾溪亭面沉如水,狠狠瞪了晏清和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到对面席位。
晏清和得了庞云策一记眼色,也志得意满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斗茶夺魁尚未开始,殿前已是暗潮汹涌,一会儿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幺蛾子。
但无论今日输赢如何,许暮已意外捕获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侧目看向身旁得意洋洋的晏清和,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那缕熟悉的香气,绝不会错!
第75章 赤霞凝雪
永平帝的驾临, 让鉴泉殿内原本低声寒暄的官员与世家家主们立刻敛声屏息,各自退散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大殿里的虚伪热络顷刻消散,余下是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斗茶夺魁名为品鉴茶艺, 实为各方势力在御前的一次无声交锋,一场关乎未来三年乃至更久利益格局的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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