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和许暮立刻上前,和他们夫妻俩一起,将带来的食物分发下去,两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趁着分发食物的间隙,红郎走到顾溪亭和许暮身边,声音低沉而诚恳:“顾大人,许公子,其实我们本没打算跟你们说这些的,山高皇帝远,这里的事,上面的人看不见也不会管,我们寨子虽然力量有限,但尽力而为求个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看着顾溪亭身上尚未痊愈的伤,语气中带上了歉意:“况且,你们受伤流落至此,想必处境也艰难,但今日,听娘子说了和顾家的渊源……”
他说着后退一步,对着顾溪亭和许暮深深地鞠了一躬。
“红郎大哥!使不得!”顾溪亭和许暮几乎是同时伸手,扶住了红郎的胳膊。
“我就自私这一回!替这些可怜的村民,拜托顾大人,拜托许公子了!”
顾溪亭将红郎扶起后,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破败的土地,他握紧了拳头:“朝廷监察不力,地方官员被世家把控,尸位素餐,不敢作为,才让百姓沦落至此。”
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砸向顾溪亭的胸口,长久以来他将扳倒世家的权力斗争视为战场。
但……如果世家倒台后,大雍的百姓依旧生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他顾溪亭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换了一拨人坐在高位上,底层的苦难依旧!
顾溪亭看向许暮,许暮也正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与他同样的决心。
他转向红郎,郑重其事道:“我顾溪亭发誓,必竭尽全力,还大雍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生活。”
许暮站在他身侧,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坚定的眼神,已然是最好的回应。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
牛车依旧晃晃悠悠,但倚在草垛上的两人,却再无半分欣赏沿途景致的心情。
回到山寨,顾溪亭立刻将惊蛰和九焙司的统领召集到自己房间。
“在出发前往都城之前,咱们的人配合红郎大哥,翻新农田,修补房屋,分发物资。”
“是!大人!”几人齐声应道。
顾溪亭走到桌边,铺开信纸,写了一封信交给篆烟:“这封信,火速送往云沧,交给钱秉坤,提醒他务必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篆烟走后,顾溪亭对许暮解释:“在赤霞之后,我又将名下部分产业交由他打理了,他手里有现银,正好可以用在此处。”
许暮闻言点头:“赤霞也有。”
顾溪亭笑着说:“放心,我这儿的足够。”
接着,顾溪亭又提笔写了第二封信,他沉吟片刻,在信的开头写道:“昭阳殿下亲启……”
他将这封信仔细封好,交给痕香:“秘密送入都城,务必亲手交到昭阳公主手中。”
许暮听到昭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应该就是之前顾溪亭说的有趣的公主。
惊蛰有些担心,问道:“这位公主……可靠吗?”
顾溪亭将信交给痕香后转过身看向他,笑得有些复杂:“野心勃勃,手段凌厉,但,这件事上可以放心,她暗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有些事由她出面推动,比我们容易百倍。”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周边这几个县的县令,必须换成信得过的人,否则,今日我们赈济灾民、红姨寨子收容流民的事情一旦传开,被有心人利用,扣上一个聚众谋反的帽子,陛下……恐怕就要派兵剿匪了。”
越接近都城这个风暴中心,越要小心谨慎,许暮和顾溪亭来到窗边,推开窗子看向更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夜色,望向了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都城。
寨子里的烟火气, 轻易就抓住了人心,让人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
然见天地寂寥,山河待越。
短暂的欢愉如指尖流沙, 许暮和顾溪亭,连同整个九焙司, 又要开始脚不沾地的日子了。
深夜, 万籁俱寂, 只有细细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两扇房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月光勾勒出两个疲惫却毫无睡意的身影。
目光相遇的刹那,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溪亭先开了口:“睡不着?”
许暮点点头,目光落在顾溪亭的左肩:“你呢, 伤口还疼?”
“还好, 进来坐坐?红郎大哥给的图纸,有些地方还没琢磨透。”
这种时候,许暮自然是不会扭捏, 他走进顾溪亭的房间, 桌上还摊着那张略显粗糙却内容详尽的图纸,图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注解。
许暮自然地坐在案前, 顾溪亭站在他身后撑着椅子背儿, 帮他把蜡烛又拿近了些。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着水源枯竭的村落:“这里, 光靠人力翻新农田恐怕不够, 得先解决水的问题。”
顾溪亭凑近了些,指尖划过图上的山势走向:“嗯, 我问过红郎大哥,他说附近有条旧水渠,源头被山石淤塞了, 可以明日就疏通,先引水入田。”
“嗯,还有这……”
“钱秉坤那边应该可以先送一批药材……”
两人挨个村子看过去,这图虽然粗糙,但全是红娘和红郎用心标注过的,他们走遍了附近每一个村落,将每一处的困境是缺水缺粮还是房屋坍塌,又或者是疫病蔓延,都详细记录了。
许暮和顾溪亭一路顺着研究下来,两人只是看都需要些时间,更别说记录这些的人了。
许暮轻声感慨:“他们夫妻二人心真细。”
顾溪亭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以前总觉得扳倒世家便是终点,如今才晓得,那只是起点,真正的难处,在这里,在大雍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村落里。”
烛光在许暮和顾溪亭的脸上跳跃,映照着同样专注而凝重的神情。
他们对着图纸,低声讨论着每一个细节,安排着人力物力。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寨子里又飘起了熟悉的饭香。
顾溪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却落在许暮脸上。
一夜未眠,许暮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依旧澄澈。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在云沧,你跟我说你不属于这里,还把赤霞的方子交给我保管。”
许暮一怔,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这个世界的人坦白自己那虚无缥缈的来处,他当时并未期待顾溪亭能真正理解,只是做了他认为必须做的事。
不知道顾溪亭突然提起那天的事,是又想到了什么。
许暮点了点头:“记得。”
顾溪亭目光深邃,仿佛透过许暮,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其实当时,我并不真正懂你,不懂你为何会在意识到赤霞关乎更多人命后,选择对我坦白一切。那时的我,困在都城的漩涡里,眼里只有你死我活的争斗。我看不到,或者说不愿去看,那争斗之外,还有这样一片土地。”
许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顾溪亭,他当时确实没有在意他是否真的懂了。
顾溪亭的声音里带着留恋,他接着说道:“这里很好,红姨,红郎大哥,寨子里的清风明月……都很好。”
许暮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自然地接了下去:“可只有这里这样好,还不够。”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更多言语,那份默契,如同山涧清泉,无声流淌。
许暮不会怪顾溪亭那时的不懂,生活在那样一个被权力和阴谋扭曲的都城,他没见过真正的苦难,更未见过真正的海晏河清是什么模样。
然而,当他亲眼所见,他会自责与愧疚,会想要去改变……这便足够了。
许暮看着顾溪亭的眼睛,认真对他讲:“藏舟,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顾溪亭却摇了摇头:“是你让我有机会,成为这样的人。”
一阵晨风适时地吹过,拂动了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外,红娘端着早饭走到门口,刚要抬手敲门,目光不经意间透过那道被风吹开的窗缝,瞥见了屋内,两个身影靠得极近,仿佛……交叠相拥。
红娘的手顿在半空,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一抹了然,只能无声地后退一步,端着食盘又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而那扇窗,原是一直掩着的,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缝隙,阳光照进屋里,不偏不倚正落心口。
在红娘寨子的这段日子,虽稍显忙碌,但也让大家的身心得以休整和喘息。
然而,光阴从不因眷恋而停留,一个月过去,顾溪亭左肩的伤虽未痊愈,但已不再影响上路,离别之日终究来临。
寨门口,红娘看看许暮,又看看顾溪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既舍不得她的小许茶仙,也放心不下这个让她莫名心疼的外甥。
但她终究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性子,只是用力捏了捏顾溪亭的胳膊,爽朗地喊道:“臭小子!事情办完了,记得回来看红姨!要是敢忘了……”
“忘不了!”顾溪亭笑着打断她,笑容里满是亲近。
说完,他忽然张开手臂,给了红娘一个结结实实带着孩子气的拥抱,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姨,附近几个县的县令,都安排好了自己人了,他们会暗中照应,你和红郎大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红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眼眶有些发热,她抬手,像拍自家不省心的崽子一样,重重拍了拍顾溪亭的后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孩子……”
顾溪亭还没来得及感动,却听红娘又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对他说道:“以后可不许欺负我的小许茶仙!听见没?”
欺负许暮?顾溪亭心想我都快把他捧在手心里了,哪里有欺负,他猛地弹开反驳红娘:“我哪敢!”
红娘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又锤了他一拳,又趴在顾溪亭耳边低声说道:“老娘那天在窗户外头看得真真儿的!你抱着人家不撒手!这要是别人,老娘早一鞭子抽过去了!”
顾溪亭身体一僵:“红姨!你……说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离的近了点……
她看着顾溪亭百口莫辩的着急样,又噗嗤笑了出来,摆摆手:“罢了罢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让你也是红姨的心肝呢!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根本不给顾溪亭解释的机会。
顾溪亭只能把一肚子冤枉憋在心里,哭笑不得。
这时,红娘看见许暮从寨子里出来,先是又给了顾溪亭一拳头,然后转身就去迎许暮,她拉着许暮的手说道:“小许茶仙,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要是顾家小子敢欺负你,甭跟他客气,立刻给红姨送信!红姨去都城也要抽他!”
许暮不明所以,只当是长辈的关心,温声安抚道:“红姨放心,顾大人待我极好,一路多亏他照拂……”
红娘听着,心里直叹气:哎呦我的傻孩子!
她狠狠剜了旁边一脸无辜的顾溪亭一眼,多天真的小许茶仙啊,这顾家小子太不是人了!
顾溪亭:“……”
许暮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他将一个小木箱递给红娘:“红姨,这是一箱赤霞,想我们的时候,就泡一盏,快喝完了,就给我送信。”
红娘接过那箱赤霞,眼眶更热了:“我竟然也喝上小许茶仙亲手制的茶了!”
虽然这样被叫了一个月,但是许暮还是不习惯,而且红娘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甚至是宠爱,也弥补了他没有娘亲的空白,许暮有些撒娇地叫了一声:“红姨……”
红娘看他这样,便不再逗他,宝贝似的抱着那小箱赤霞:“哎呀哎呀!不逗你了!”
红郎适时地走过来,轻轻揽住红娘的肩膀,温声道:“娘子,时辰不早了,让许公子和顾大人早些出发吧。”
红娘闻言点点头,红郎向顾溪亭和许暮抱拳道:“前路漫漫,二位珍重,后会有期!”
许暮和顾溪亭也抱拳回礼:“后会有期!”
说完,顾溪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红娘最后给许暮紧了紧披风的系带,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孩子。”
许暮点点头,撒开红娘的手,转身后,顾溪亭自然俯身,伸出右手,许暮握住借力一蹬,稳稳地落在顾溪亭身前的马背上。
“驾!”顾溪亭轻喝一声,众人齐齐出发,卷起一阵尘土,朝着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娘依偎在红郎怀里,望着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红郎看她确实不舍,只能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我们也生一个?”
谁知红娘听后,抬脚就踹:“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浑话呢!”
红郎抬腿就往寨子里跑,心想:娘子开心了,这一脚真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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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山道,碾过官道,离都城越来越近。
在连续几日的疾驰后,估摸着还有三日路程,众人稍稍放缓了速度,让马匹和人都有个喘息的机会。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路风尘仆仆,收获最大的竟是惊蛰。
他看似弱不禁风的,如今竟也能稳稳地控着缰绳,策马小跑,还勉强跟上了九焙司的速度,虽然姿势还有些僵硬,但已是有模有样。
许暮看着惊蛰在马背上的身影,忍不住对顾溪亭感慨:“你还别说,他骑马的样子还挺好看,明明是书生的气质,但又带着一股韧劲。”
顾溪亭闻言,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不屑,他作势就要勒紧缰绳,让马儿来个急停,每次这样,许暮都会不得不离自己更近。
这一路,顾溪亭乐此不疲。
许暮在他那声轻哼后就早有了防备,紧紧抱住顾溪亭的胳膊转移话题:“对了,这一路竟然真的风平浪静,没遇到任何埋伏。”
顾溪亭感受到许暮抱着自己胳膊的力道,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也不再逗他,放松了缰绳:“庞云策此人,自负到了极点,晏清和带着凝雪投靠他,献上那份投名状后,他就不可能在路上要我们的命了。”
许暮不解:“这是什么道理?”
顾溪亭的声音带上一丝冰冷的嘲讽,淡淡回他:“因为新的赌局已经开始了,若我们半路就下桌了,这场他精心设计的游戏,岂不是很没意思?晏家的人喜欢猎杀,而庞云策更喜欢虐杀。看着对手一点点耗尽希望,最后再给予致命一击,他要先玩够了玩腻了,才会动手。”
许暮闻言,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这都城,还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顾溪亭应道:“是啊,有件事,这次回去,也需要证实一下了。”
“是信里提到的另一个人吗?”
“嗯。”
许暮知道,无论试探的结果是什么,对顾溪亭而言,都会是一场带着血淋淋真相的伤害。
他微微向后倾身,让自己的后背更贴近顾溪亭的胸膛,用他们二人特有的方式,传递安慰。
顾溪亭感受到许暮的贴近,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他将下巴抵在许暮的头顶蹭了蹭。
两人就这样向前,这一路他们经历了生死,看过了苦难,还感受过最纯粹的亲情,许暮相信,身后的这个人,不会再轻易被仇恨蒙蔽双眼,走上那条自我毁灭的绝路了。
他相信他。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夹道的人群,更没有一丝迎接茶魁的喜庆。
跟那日离开云沧时的景象比起来, 简直是天壤之别。
顾溪亭一行人的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他勒住缰绳,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城门甬道,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抬手挠了挠额角:“啧, 意料之中。”
顾意也策马靠近他们, 压低声音, 带着点不好意思,嘿嘿道:“许公子, 咱们九焙司在都城的名声, 不是特别好来着……”
这俩人的状态,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不受待见,但是又怕委屈了许暮。
许暮笑着摇头, 将目光落在眼前沉默的城门上, 他从不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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