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夫人夫人的, 叫我红娘就行!”说着她大手一挥, 风风火火地指挥着手底下兄弟安顿众人, 可见平时就是这寨子里的主心骨。
自从穿到这里知道了顾溪亭的娘亲、外婆,以及自己娘亲的身份后, 许暮就总有感慨:这里的女子都是极好的。
大家开始热络地招呼,九焙司众人本就是习武出身性情直爽,与这些带点草莽气的寨民刚一接触, 就相处得十分融洽。
汉子们拍着肩膀称兄道弟,很快就熟络起来。
不过醍醐、冰绡、裁光、冰锷是九焙司里唯四的女子,红娘看到了甚是喜欢,也格外关照。
她张罗着把自家寨子里最干净敞亮的几间房子腾了出来,亲自带她们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一帮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别怠慢了姑娘们!热水、干净的衣服被褥都准备好了,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那份利落劲儿和细致的心思,让大家对她又生出几分好感。
顾溪亭则被安排在一间相对僻静的屋子里,与许暮那间挨着。
他左肩的伤口沾不得水,顾意打了盆温水进来,放下后就找理由想走:“主子我身上痒得厉害!我得先去沐浴一下!”
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呢:自家主子行动不便,一会儿许公子一定会来看他的伤势,到时候看他还没沐浴,那就一定会……
还没等顾意敲完算盘,他的后脖领子就被拎住了。
顾溪亭虽然伤了左肩,但是右手的力气依旧不小,轻轻松松就把想跑的顾意拽了回来。
“跑什么,就你。”他还能不知道顾意打的什么算盘。
顾意苦着脸,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猜到了,偷偷在心里哀嚎:主子啊主子,您怎么就不开窍呢!但他不敢明说,只能认命地拿起布巾。
他帮顾溪亭褪下沾了血污和汗渍的上衣,左肩厚厚的纱布格外刺眼,顾意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左一下右一下。
过了片刻,顾溪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里人多眼杂,不比在云沧顾府。”
顾意手上动作一顿,他本在顾溪亭身后,听见这话探着头看向自家主子的脸问:“主子,我没听懂……”
顾溪亭闭着眼继续说道:“许暮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我不想有什么对他不利的闲言碎语传出去,坏他的名声。”
顾意瞬间明白了!原来主子不是不开窍,而是顾虑更深!确实啊,在这陌生的山寨里,人多口杂,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对许公子确实不利。
主子这是在默默护着许公子!顾意眼睛瞬间一亮:“主子英明!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完他从左一下右一下地胡乱擦,变成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擦。
这红娘确实热情周到,众人简单梳洗完毕,便换上了她准备的干净布衣。
虽然样式粗犷,但都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此时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也已经摆开了几张长桌长凳。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香味儿,几大盘热气腾腾的炖肉、山菌、时蔬,还有刚烙好的面饼,被寨民们端了上来。
当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时,许暮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热情似火。
“小许茶仙!尝尝这个!山里的野菌子炖的土鸡,鲜得很!”
“小许茶仙!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劲儿有点大,还喝得惯吗?来,我给你满上!”
“小许茶仙……”
红娘夫人几乎是围着许暮转,不停地给他夹菜、倒酒,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山里的野花,一口一个小许茶仙,叫得亲热又自然。
旁边几个相熟的寨中兄弟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咱家这位风风火火、鞭子耍得比男人还溜的夫人,竟然还有这么温柔体贴的一面?!
许暮被她叫得耳根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夫人,叫我许暮就好。”
红娘一摆手浑不在意:“那多生分!小许茶仙多好听!更亲切嘞!”
她说着,又仔细端详起许暮的脸,啧啧赞叹:“哎呀呀,之前看画像就觉得好,现在看到真人,更是不得了!这画呀,好看是好看,但跟本人比起来,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没画出你这身仙气!”
许暮此刻一身粗布衣衫,虽褪去了华服的精致,却更衬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和那份不染尘埃的清冷气质。
阳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沉静的侧脸上,有种返璞归真的宁静之美。
顾溪亭坐在许暮斜对面,看着红娘围着许暮团团转,觉得这女子着实有趣,心思纯粹,待人热情如火,毫不做作。
虽然每次自己想跟许暮说句话的时候,她总是恰好插进来给许暮夹菜倒酒,打断了他的话头,但顾溪亭也只是无奈地笑笑,并不真的怪她。
这份赤诚,在这纷扰的世道里,也算难得。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红娘注意到许暮总是时不时地给顾溪亭夹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而顾溪亭虽然话不多,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度,显然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她终于想起来问:“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敢问尊姓大名?”
顾溪亭略一沉吟,在这远离朝堂的山寨,报官职身份显然不合适。
但自己的名字,在江湖草莽间也绝非无名之辈,去年他带着九焙司闯茶枭老巢,一把火烧了贪官县令的祠堂,早已在民间被添油加醋地流传开来了。
他看向红娘,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夫人客气了,叫我小顾就行。”
“小顾?”红娘夫人重复了一遍,她看着顾溪亭那张冷峻却难掩英气的脸,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顾溪亭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以为她敏锐地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却听红娘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追忆:“这个姓,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那真真是女中豪杰!十几年前,在江南一带,执掌茶帮令旗,说一不二,威风凛凛!我们这些跑江湖的,谁不敬她三分?就连我这红娘的名字,也还是她给我起的呢。”
闻言,顾溪亭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她……是叫顾令纾吗?”
听到这个名字,红娘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猛地站起身,那双丹凤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顾溪亭:“你怎么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微妙的气息。
眼看红娘情绪激动,顾溪亭也神色有异,许暮立刻举起酒杯道:“既如此投缘,不如今晚就在院中把酒言欢,共叙旧事?”
他巧妙地打断了这即将失控的“认亲”场面。
顾溪亭和红娘被许暮一提醒,都迅速回过神来。
红娘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筷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对对!小许茶仙说得对!喝酒喝酒!这酒还没喝够呢!”
就在这时,寨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兄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喊道:“大嫂!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放下碗筷,好奇地朝寨门方向望去。
所有人都以为能让红娘夫人这般人物倾心的大哥,必定是个有英雄气概的。
然而,当那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衫,身材清瘦,面容斯文,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锄头。
看起来更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书生?
九焙司众人:这位就是大哥吗?
回来时众人只跟他说了夫人在招待客人,但他没料到寨子里竟然这么热闹,客人如此之多……
他脚步一顿,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局促和茫然,下意识地抬起拎着锄头的手,有些尴尬地挥了挥,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大家,吃好喝好啊……”
说完,他就想绕过人群往屋里溜。
“站住!”
红娘夫人一声娇喝,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了回来,脸上带着嗔怪又自豪的笑容,对着许暮和顾溪亭等人介绍道:“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家那口子,红郎!”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反差极大的夫妻俩,一个红衣似火英姿飒爽,一个青衫朴素文质彬彬,笑道:“有意思。”
红娘夫人又郑重其事地指着许暮对红郎说:“夫君!这位就是小许茶仙啊!”
红郎原本还有些局促的目光,在听到小许茶仙时,瞬间亮了起来。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许暮,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揖:“许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使不得,我们这么多人叨扰贵寨,已是万分感激,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
红娘夫人爽朗一笑,拉着红郎坐下:“哎呀,都是自己人,别站着这么见外了!坐下说,坐下说!”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又轻松起来。
几杯酒下肚,红郎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不瞒两位公子,我本是这附近山里的茶农之子,家里祖辈都守着几亩茶园过活,可后来茶园被晏家强行霸占,父母也……若不是红娘路过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晏家的刀下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向许暮的目光充满了感激:“那之后,我心如死灰,觉得此生报仇无望,是红娘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只是心中总有遗憾,这世道怎么能这样呢!直到听闻云沧出了位许茶仙!不仅不向晏家低头,更以绝世茶艺夺魁,还坚持要将好茶普惠天下!是你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还有希望!”
他说着,眼中泛起泪光,声音也有些哽咽。
红娘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和温柔,她转头对众人笑道:“这不,晏家一倒,好些被霸占的茶园都开始归还了。我家这位啊,现在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天不亮就去帮着乡亲们翻新茶园,侍弄茶苗,可上心了!”
她说着,又看向许暮,眼神坦荡而纯粹:“我嘛,倒没他那么多心思,我就是单纯觉得小许茶仙你,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仙人似的!哈哈哈哈……”
红娘毫不掩饰自己对许暮相貌的欣赏,爽朗的笑声感染了所有人。
顾溪亭看着红娘那坦荡直白的笑容,再看看许暮被夸得有些窘迫的侧脸,心中暗忖:你还真是有眼光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但红郎酒量浅,几杯下肚便已醉眼朦胧,被红娘半扶半抱地送回房休息。
临走前,红娘还兴致勃勃地冲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小许茶仙!小顾!晚上记得来院里赏月啊!咱们接着喝!终于有人能陪我痛快喝一场了!”
看着红娘扶着摇摇晃晃的红郎走远,许暮转头看向顾溪亭,眉头微蹙:“你肩膀有伤,酒还是别喝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流露的关切,心中微暖,又不自觉地逗起许暮来:“那……就有劳小许茶仙替我多喝几杯了?”
许暮被他这声调侃意味十足的小许茶仙叫得身上一麻,瞪了他一眼后,往自己房间走去。
顾溪亭看着许暮离开的背影,心情愉悦地跟了上去。
这小茶仙,越来越爱瞪自己了,甚好!
顾溪亭一路跟着许暮回到了院子里, 二人在门口分别,约定晚上见。
他回到自己房间,此刻没有公务缠身,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帝王猜忌,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顾溪亭被一种因久违而陌生的宁静包裹着, 他闭上眼, 竟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是他有记忆以来, 第一次在下午时分睡得如此沉酣。
再睁眼时, 房间里已是一片昏暗, 月光如银,透过窗棂, 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
顾溪亭眨了眨眼, 一时竟有些恍惚。
肩头的伤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这份沉静的昏暗和这缕温柔的月光,却让他心底某个角落, 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活着, 似乎还不错?
这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
他坐起身, 听到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是许暮、顾意和红娘, 顾溪亭侧耳细听, 唇角不自觉弯起,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推开了房门。
“主子醒了!我从未见您睡过这么好的一觉!”顾意第一个跳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顾溪亭失笑,若不是左肩有伤, 他真想伸个大大的懒腰,将那份沉睡带来的舒爽彻底释放出来。
月光下,他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红娘夫人也笑着招呼,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快过来坐!等你半天了!小许茶仙都怕你是晕过去了,进去查看了好几趟呢!”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知这话在顾溪亭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涟漪。
顾溪亭目光转向许暮,只见他正闭着眼,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映出他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顾溪亭但笑不语,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偷偷关心自己,这确实是许暮的作风。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坛和碗,最后落在一盘红艳艳的野山楂上。
这时,许暮睁了开眼,拿起一颗山楂,递到顾溪亭面前:“尝尝。”
顾溪亭不疑有他,接过来便塞进嘴里。
牙齿刚咬破果皮,一股极其霸道的酸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他猝不及防,被酸得猛地眯起眼睛……
顾溪亭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声音都带上了酸味儿:“嘶……怎么吃起这个了。”
红娘在一旁哈哈大笑:“可不是!酸得我牙都要倒了!但小许茶仙看见后山有野山楂树,就走不动道儿了,非要摘些回来!”
许暮看着顾溪亭被酸得受不了的样子,笑弯了眼睛:“以前跟外公在茶山上,他总喜欢摘这个给我吃,一开始也觉得酸得受不了,可吃多了就发现,酸涩其实不难忍,细细品,后面还能咂摸出一点回甘。”
顾溪亭听后一怔,这野山楂,竟然还包裹着这样的回忆。
他看着许暮带着浅笑的侧脸,心头一软,又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三颗山楂,一颗一颗吃起来。
“诶!你慢点吃!”
“主子你……”
终于,在那股几乎要掀翻天灵盖儿的酸涩过后,顾溪亭终于尝到了许暮说的那点回甘。
他看向许暮,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和认真:“确实会有。”
红娘看得目瞪口呆,一拍大腿,心想:这野山楂你都能面不改色连吃三颗,仰慕小许茶仙这事儿,我自愧不如!
顾意更是夸张地捂着脸,龇牙咧嘴不敢说:诶呦主子,你的话比野山楂还让人觉得牙酸!
许暮则看着顾溪亭被酸得眼尾泛红,却为了尝出自己说的那一点点回甘而执拗坚持的样子……
只这一件小事,竟让许暮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确信,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如何酸涩难熬,总能酸尽甘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颗红艳艳的山楂,只觉得此刻的顾溪亭,温柔得不可思议。
顾溪亭也在看着许暮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觉得分外满足,许暮可以清冷,可以疏离,但他不希望他的心,一直是冷的。
温馨过后,顾溪亭想起今晚的正事,转头问红娘:“怎么不见你夫君?”
红娘豪爽地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他呀,酒量浅得很!下午那点酒就把他放倒了,这会儿睡得正香呢,不到半夜或者明早,怕是醒不来喽!”
顾溪亭看着红娘谈起夫君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情,有些羡慕,性格如此迥异的两个人,竟也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有趣。
红娘自己喝完一碗,开始给大家分酒,许暮默不作声地将原本放在顾溪亭面前的那碗酒,轻轻挪到了自己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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