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意在一旁看见两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彼此之间却流淌着温情,让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赶紧低头,假装研究碗底的花纹,偷偷歪头和屏风后的云苓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溪亭今日要进宫面圣,许暮则是去大营里见萧屹川和小诺。
临行前,顾溪亭仔细叮嘱掠雪护好许暮,又安排惊鸿司与霜刃司的精锐隐在暗处随行,直到看着许暮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才策马往宫城方向而去。
掠雪与许暮并不如顾意那般熟悉,当然他也不似顾意那般话多,两人一路无言。
许暮在车里无聊了,就掀开车帘看看外面。
都城的清晨与云沧不同,云沧的烟火气是温润的,带着茶香和早点铺子的热气,而这里街道虽然宽阔,店铺也更多,但行人却都步履匆匆。这里繁华,却也带着一丝距离感。
许暮放下车帘,他还是更喜欢云沧,那里能让人生出对寻常生活的期待。
他对外面的景象实在没有兴趣,便闭上眼睛,只是他并未入睡,而是主动隔绝着马车外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整齐的呼喝声传来,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许暮再次掀开车帘,远处萧家军的旌旗映入眼帘。
“公子,到了。”掠雪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许暮应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跟许诺好久不见,竟然还有点紧张了。
踏入军营,士兵的操练声带着一股铁血之气,许暮不禁感慨:不愧是萧家军啊,这氛围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他四处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被远处靶场围拢的一小群人吸引。
人群中央,一个醒目的火红身影正挽弓搭箭,她身量不高,站姿却很标准。
是许诺。
许暮带着一脸笑意走向靶场,只见许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百步之外的箭靶,周围原本嘈杂的助威声在她拉弓的瞬间又低了下去,生怕影响她发挥。
许诺稳稳拉弓,下一刻弓弦嗡鸣,箭矢飞射而出,一声闷响正中靶心!
“好!”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许暮躲在人群中,也忍不住拍手叫好,眼中满是骄傲。
许诺放下弓后,一眼就看到了一抹翠色的身影,只见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许诺跑过来,一头扎进许暮怀里。
许暮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搂住她,揉了揉她的头,语气里满是惊喜:“都长这么高了!”
小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本来就一天一个样,只不过月余未见,许诺不光身量拔高了不少,脸颊线条也退去了婴儿肥,眉眼间满是蓬勃的朝气。
许诺仰起脸,笑容灿烂:“哥哥你们怎么才到都城啊?我等了好久!”
许暮温声道:“路上有事耽搁了,这不,刚到就来看你了。”
许诺咯咯笑着,亲昵地挽住许暮的胳膊:“走,我们去找萧爷爷!他总念叨你和顾大哥呢!”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萧屹川的帐前,守卫士兵显然与许诺熟稔,查验了许暮身份后入内通禀。
很快,帐内传来萧屹川的声音:“快进来!”
许暮和许诺进去时,萧屹川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见到许暮后他大步迎了上来,用力拍了拍许暮的肩膀:“好小子,可算到了!路上没少折腾吧?溪亭那混小子呢?伤怎么样了?”
许诺听闻在一旁惊呼:“什么?顾大哥受伤了?”
许暮赶紧给了两人安抚的眼神:“确实遇到了些波折,但已无大碍了。”
萧屹川闻言轻哼一声:“你小子跟他一起瞒我是吧?”
他征战半生,能在路上耽搁一个月的伤,这么可能是什么小伤!
许暮完全没有被戳破的尴尬,这一老一小的,他自然要省去路上的凶险了。
若不是怕老将军在都城迟迟等不来他们,会胡思乱想,顾溪亭都不可能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萧屹川。
许暮坚持道:“将军放心,他确实已无碍。”
萧屹川瞪了他片刻,最终无奈叹气,目光转向紧挨着许暮的许诺,眼神瞬间柔和:“罢了罢了!看看这丫头,在老夫这儿可是如鱼得水,壮实了不少吧?”
许暮看着小诺由衷感谢:“将军把小诺照顾得很好。”
谁知萧屹川听了大手一挥:“嗨!还得是军营里她那些姨姨们!”
他看向许诺的目光满是欣赏,这丫头,他是越看越喜欢:“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真是不得了!筋骨好,悟性高,学东西快,下手也够狠,是个天生的好苗子!怕是比你们娘当年还要强上几分!”
许诺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许暮看着妹妹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已有决断,他蹲下身温声问她:“小诺,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晚点跟着我去顾大哥府上?”
许诺听后,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纠结,她看看哥哥,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萧屹川,有些犹豫:“其实……就是……”
在这份相依为命的亲情面前,许诺都能如此犹豫,许暮心下了然:“你在哪更快乐?”
这个问题许诺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这里!”
“那你刚才犹豫什么?”
“可是,哥哥就我一个亲人,我要是留在这里,有这么多人陪我,还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那好处都是我一个人的了,哥哥你岂不是会很孤单啊……”
许诺说完抬起头,眼中带着纯真的担忧。
许暮听完,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他知道他这个妹妹懂事,却没想到她能懂事至此。
顾溪亭那日的话说得极对,许暮揉了揉许诺的头,柔声道:“傻丫头,能找到自己喜欢并愿意为之付出的事情,是很难得的,哥哥只希望你快乐,若你将来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片天地里闯出一番成就,我也会为你骄傲。”
许暮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笑得有些得意的萧屹川:“老将军,这孩子留在这里,会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
萧屹川闻言,哈哈大笑:“麻烦?老夫求之不得!这丫头是块璞玉,稍加打磨,必成大器!你要真想带走,老夫还真舍不得呢!”
被老将军这样夸赞,许诺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许暮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
他确实有自己的私心,许诺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的多是制茶之道或权谋之术,若她能在军营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那么即便有朝一日自己离开,她也能活得精彩。
许暮轻轻拍了拍许诺的背:“去接着练习吧,哥哥和萧爷爷还有些事情要谈。”
许诺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
许暮走到沙盘旁神色凝重道:“老将军,顾大人让我带话给您。”
他回忆着昨晚顾溪亭的交代,缓缓道:“我们路上遭遇了两次埋伏,其中一伙人,刀法非常诡异,角度刁钻,身法飘忽,出手狠辣,不似中原路数,顾大人觉得,倒像是东瀛那边的刀法。”
萧屹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大步走到悬挂着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扫过海岸线:“东瀛?你是说……”
许暮走到他身侧,指向地图上蜿蜒的边界:“昨日他同我说,我朝西北西南边患不断,朝廷也多有防备,然,海上虽有水师,却极少经历大战,海防之松弛远胜陆疆,却……从未有外邦来犯。”
许暮顿了顿,又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才接着说道:“当年您的亲子,顾溪亭的亲舅舅顾停云将军,便是在东海巡防时,遭遇不明身份的海寇伏击,尸骨无存,随后,才引发了顾家那一连串的悲剧。”
顾停云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萧屹川心上,他的脸上瞬间染上痛楚。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蔚蓝的海域:“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野心就不仅仅是把控大雍茶脉这么简单了!他们是在掘我大雍的根基!”
此时, 御书房外,顾溪亭和顾意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怀恩垂手侍立在门边,额角却渗出一层汗, 他偷看着台阶下那道玄色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想当年他失手打碎薛贵妃最爱的琉璃盏, 正是这位刚入宫面圣、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小侯爷, 不动声色替他认了错, 才让他逃过一劫。
自那以后, 无论都城如何传顾溪亭性情大变成了活阎王, 怀恩始终记得那份恩情, 他相信,这位小侯爷骨子里还是那个好人, 只是被这吃人的地方逼成了煞神模样。
他此刻出汗, 不是因为天热,也不是着急。
而是真怕顾溪亭这暴脾气上来,一会儿冲撞了里头那位。
在宫里浸淫多年, 皇帝这点考验臣下耐心的把戏, 他看得透透的,里头那位主子, 其实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人站久了, 脸上会不会露出怨怼。
怀恩深吸一口气, 挪着小步走到顾溪亭身侧, 声音压得极低:“顾大人,按这几日的情形看, 陛下应是快召见了,您一会儿进去,可千万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啊。”
顾溪亭目光平视前方紧闭的朱漆大门, 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只轻应了声。
怀恩看了看顾溪亭,虽说脸色还是臭的,但比起上次进宫时,还是稳重了不少。
反倒是旁边的顾意没什么变化,在宫里他怕给顾溪亭惹麻烦,从不放肆,总是收敛着性子,此刻他虽然绷着一张脸,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主子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顾溪亭低声却严肃地提醒:“慎言。”
顾意立刻老实闭嘴。
就在这时,殿门被从内拉开,礼部尚书林惟清缓步走出,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身绯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顾溪亭与顾意立刻躬身行礼:“林大人。”
林惟清停下脚步,目光在顾溪亭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顾大人回来了,一路辛苦。”
顾溪亭直起身:“谢大人关怀。”
林惟清没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迈步离去。
顾溪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稍定,这人从不结党营私,是朝中少有的清流砥柱。
林惟清前脚刚走,后脚皇帝身边的心腹大监曹公公便从门里出来,正是当初去云沧传旨的那位。
他带着温和的笑意对顾溪亭道:“顾大人,陛下宣您觐见。”
顾溪亭整了整衣冠,随他进去。
走到殿内时,顾溪亭早已整理好情绪,撩袍跪下:“臣顾溪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赐座。”上方传来永平帝温和带笑的声音。
顾溪亭谢恩起身,抬眼看向御案后的人。
永平帝年近四旬,一双凤眼总是含着笑意,此刻更是笑得如沐春风:“藏舟啊,这一路辛苦了,赐茶。”
他唤着顾溪亭的字,语气亲昵。
让人在外面干站一个时辰,进来又是赐座又是赐茶,顾溪亭面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起身又行一礼:“谢陛下隆恩。”
他重新坐下后,端起曹公公奉上的茶盏,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清幽淡远。
果然是凝雪。
顾溪亭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从未尝过的样子,仔细品味片刻后,才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问道:“陛下,此茶清甜鲜爽,滋味独特,不似绿茶之清冽,亦不似赤霞之醇厚,不知是何处寻得的珍品?”
永平帝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此茶名为凝雪,这满朝文武啊,也就属藏舟你能跟朕聊上两句茶道,其他人,哼,都没这份品味。”
顾溪亭放下茶盏垂首:“陛下谬赞,臣不过略通皮毛。”
永平帝摆摆手,目光在顾溪亭脸上看了半天:“藏舟,朕看你这次从云沧回来,倒是稳重了不少啊,朕看着,很是欣慰。”
顾溪亭抬起眼答道:“许是路上几番波折,险些丧命,反倒让臣想开了些,能活着为陛下效力,尽臣子本分,已是万幸。”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永平帝在听到险些丧命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陛下,云淮漕运使,镇海伯庞云策在殿外候着了。”
永平帝放下茶盏:“宣他进来吧,朕与藏舟聊得开心,差点忘了今日还与镇海伯有盘未完的棋局。”
庞云策很快走了进来:“臣庞云策,叩见陛下。”
永平帝笑道:“平身,赐座!朕正与藏舟品着你呈上来的凝雪呢,藏舟也觉得此茶甚好!”
庞云策在顾溪亭对面坐下,笑容和煦:“顾大人喜欢就好,不过,比起顾大人此次茶魁大赛呈上的赤霞,我这凝雪怕是还差些火候。”
他语气谦逊,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刺儿。
顾溪亭听着,袖中的拳头不自觉攥紧,这人,不光比晏家更会算计,脸皮也厚得令人发指!
永平帝仿佛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朗声笑道:“一次茶魁大赛,竟涌现出两位茶魁,制得赤霞、凝雪两种新茶,此乃天佑我大雍茶脉兴盛之兆啊!”
庞云策闻言立刻接话,语气真诚:“全赖陛下福泽深厚,泽被苍生,方有此盛事!”
永平帝摆摆手,笑容淡了些:“茶魁可有两位,但茶状元却只能有一人,朕思虑良久,决定将今年的赏茶,改为斗茶定魁,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庞云策笑容不变,立刻拱手:“陛下圣明!此法定能选出真正不负茶状元之名的魁首,臣无异议。”
他说完,目光转向沉默的顾溪亭,见他迟迟没有应下,突然话锋一转:“听闻顾大人离开云沧时,百姓们扶老携幼,码头相送依依不舍,顾大人年纪轻轻,便得如此民心,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民心二字,被他说得格外清晰。
果然,听到此处的永平帝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瞬间僵硬,愠怒之色虽然极快压下,但那一闪而逝的表情,还是被顾溪亭精准捕捉。
他一天子利刃,做的应该都是些脏活,要民心做什么。
可就算如此,顾溪亭也绝不可能在此时提及许暮。
庞云策,跟云沧城西事件一样,惯会杀人诛心。
也不知道是被庞云策气的,还是什么原因,顾溪亭只觉得有些头痛,心中的火气亦是难压。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永平帝躬身一礼,声音冷硬:“全凭陛下安排,臣就不耽误陛下与镇海伯下棋了。”
说完,不等永平帝开口他就直接转身,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顾溪亭脚步微顿,余光分明瞥见,曹公公不动声色地将刚才他座位旁那盏小巧的薰炉端了下去。
他心头冷笑,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锦囊。
谁知他刚踏出殿门,就见顾意正挡在台阶下,死死瞪着不远处一个穿着月白锦袍,摇着折扇的身影。
正是害顾溪亭差点丧命的晏清和!
那眼神,要不是进宫不能带兵器,晏清和可能已经被顾意杀了几千遍了。
怀恩急得团团转,晏清和却摇着扇子,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那笑容在看到顾溪亭出来后,变得更深也更刺眼。
晏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顾大人,可真是巧啊。”
顾溪亭一步步走下台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晏清和面前,停下脚步。
晏清和嘴角笑意更浓,可还未等他开口,顾溪亭的拳头就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石板上,折扇脱手飞出老远!
顾溪亭这一拳打得不轻,晏清和再抬头时,嘴角带着血丝。
周围一片死寂,怀恩吓得魂飞魄散小跑过来:“哎哟我的爷!三公子!您没事吧?”
晏清和撑着地面,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他脸上虚伪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殿前行事如此乖张,顾大人还真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怀恩都快哭出来了,在顾溪亭旁边碎碎念:“哎哟祖宗!这可是御书房门口!御书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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