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只是,虽说这是意料之中的局面,但真正从旁人口中清晰地点破、直面这帝王心术的凉薄时,顾溪亭心口还是泛起一阵寒意。
惊蛰见眼下要说的事情都已说完,倒是顾溪亭和许暮之间显然还有许多未尽之言,他这么有眼力见儿的人,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与二人告别后,惊蛰便退出了书房,回自己院里去了。
惊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书房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
许暮看着顾溪亭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意,有些担忧:“如此看来,你之后的每一步,都会更艰难。”
顾溪亭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倒还好,监茶司刚成立的时候,那才叫难,现在起码已经证明过这把刀的价值了,陛下倒也不会轻易就扔了。”
他这话像是在安慰许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暮走到他身边:“咱们这位大雍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昭阳公主她,好像和他并不亲近?”
顾溪亭侧过头,目光落在许暮被风吹乱的发丝上,他真的不想许暮刚到都城,就被这帝王之心搞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直接回答许暮的问题,反而轻轻捻起许暮的发带把玩开来,慵懒道:“比起这个,更重要的难道不是,我们,应该先沐浴更衣一下吗?”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题转折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他:“我们……吗?”
顾溪亭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瞬间红了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松开把玩的发带,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暮:“你,然后我,许公子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许暮刚才沉浸在关于皇帝和昭阳的思绪里,这才反应过来,竟又被顾溪亭调戏了。
一股羞恼直冲头顶,更让他气闷的是,自己竟然比顾溪亭先一步想入非非,才让他逞了这样的口舌之快。
许暮恼羞成怒,顺手抄起书案上一本不厚的册子就朝他扔了过去。
顾溪亭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书册,看着许暮难得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那么容易就被许暮的各种小情绪吸引,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其实并不急于将许暮据为己有,而是自私地想要成为许暮生命中那个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存在。
如此一番不经意的转移话题之举,反倒让他心里有数了:谁说许暮是木头的。
他注视着眼前的心上人,看到他眼底还残留着赶路的疲惫,心下一软,扬声朝门外喊道:“云苓!”
“大人!”云苓清脆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应道。
“先带许公子去收拾休息吧。”
许暮深吸一口气,他本想说上一句“等我洗完让云苓来叫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暧昧,心虚地咽了回去。
顾溪亭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是对旁人不曾流露过的温柔。
许暮跟着云苓走出书房,穿过侯府的回廊。
云沧的顾府已经能看出顾溪亭对生活品味的追求,而这都城的靖安侯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局精巧,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行至一处,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硫磺气息,混合着湿润的水汽。许暮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假山掩映下,竟有一处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
云苓在一旁解释道:“公子,这是大人第一次带领九焙司立功后陛下赏赐的恩典!费了好大的功夫将侯府扩建,又专门引了温泉水过来!”
许暮看着这精心打造的温泉,再联想到刚才昭阳带来的消息……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需要顾溪亭这把利刃时,可以赐下如此厚赏,而一旦觉得价值不再,便能轻易弃之如敝履……
所以,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强大的心志,才能在这样的帝王身边,宠辱不惊地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迷失在权力的漩涡里?
许暮沉浸在这思绪里的功夫,云苓已经将他一会儿要用到的物品,一一在温泉旁的暖阁内放好,恭敬地退到外面守着了。
他看着这温泉又叹了口气,随即褪去自己的衣衫,将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泉水中。
从云沧到都城,一路紧张奔波的沉重疲惫感,终于在此刻开始缓缓消融。
许暮在池子旁坐着思绪乱飞,目光扫过宽敞的池面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温泉,其实能轻松容纳两个人。
那,顾溪亭让他先来,恐怕又是担心自己会不自在,才特意错开。
就像上次在云沧,他受伤时,顾溪亭也是那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感受。想到那晚顾溪亭专注而克制的眼神,许暮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不知道是温泉的水汽太热,还是思绪飘得太远,许暮整个人都红透了。
约莫半刻钟后,许暮从温泉中起身,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身上还散发着蒸腾的热气和皂角清香。
他来到外面,看到云苓还在等自己,便柔声道:“辛苦带路吧。”
云苓应声引着许暮穿过回廊,来到顾溪亭居住的院落。
只见院中有一处临水的廊榭视野开阔,许暮便打算在那里吹吹风顺便让自己冷静一下。只是当他走近后,竟然看到案上早已备好了茶具,当下便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安排的。
他取过一旁小炉上温着的热水,开始专注地烫杯、置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韵律。
当顾溪亭收拾妥当,快步走回自己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廊下灯火初上,许暮一身素色衣衫,端坐于石案前,氤氲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静静弥漫。
顾溪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想起初到云沧时,也想过将许暮带到都城来,只因见到儿时的玩伴,总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来都城的少年。
可当许暮言明身份后,自己非但没有感觉失落,反而,这个人带来的安定感却如同磐石,落在他漂泊的心上。
许暮就像一杯恰到好处的茶,能调和万物,抚平躁动,包括自己那颗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沉浮的心。
许暮抬眸,看到顾溪亭过来,发现他头发还滴着水珠,提醒他:“伤才刚好。”
他虽然在跟顾溪亭说话,可手上冲茶的节奏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韵律,接着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
顾溪亭端起许暮推过来的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带着熟悉的味道,一路暖到心底,驱散了那里的所有浮躁。
“你总能让我觉得平静,今天昭阳带来的消息,若是放到以前,我早就在想怎么报复回去了。”
“那如今呢?”
顾溪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你泡茶时,总有自己的节奏,判断水温,出汤时间,水流力度都恰到好处,不同的茶有不同的节奏,看你泡茶的次数多了,我也慢慢悟出一个道理。”
他停了下来,目光深邃地看着对面的人。而许暮迟迟没等来顾溪亭的后续,便抬起头看向他:“什么道理?”
只听顾溪亭坚定道:“节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许暮停下泡茶的动作,回看眼前的这个人,看过他泡茶的人很多,赞叹技艺精湛的也不少,但像顾溪亭这般能从中悟出此道理的,却是绝无仅有。
他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笑容:“你本来就有自己的节奏,只是以前没有这样一杯茶,让你愿意停下来静一静,此茶能有此功效,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再次为顾溪亭的杯中注入茶汤,水流平稳,七分满时恰到好处地收住。
许暮放下茶盏看向顾溪亭:“那顾大人可是想好对策了?”
顾溪亭一反常态地慵懒道:“我今天的节奏,就是养精蓄锐,明天再看他庞云策到底能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两人相视一笑,伴着茶香袅袅,又聊了许久。
许暮身上那份宁静的力量,如同无形的绳索,将顾溪亭心中那点因帝王凉薄而生的浮萍之感,一点点拉回岸边。
夜色渐深,茶凉人静,今日最难的一关才刚刚到来:同床共枕。
二人回到房间后,许暮看着眼前那张虽然宽敞、却只留了一床被的大床,陷入了沉思。
许暮心里清楚,其实他若想换个院子,顾溪亭必不会阻拦,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只是……
顾溪亭在许暮身后,看他对着床愣神的背影,心口微微发紧,他试探着开口:
“要不……”
“我睡里面。”
顾溪亭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暮打断了。
许暮此话一出,顾溪亭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神情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种得到稀世珍宝般的满足。
虽然许暮说话的时候,甚至连头都没回。
顾溪亭看着许暮脱去外袍,径直躺到床榻里侧,动作还带着一丝僵硬。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将床上唯一的被子,仔细地盖在许暮身上,自己则在外侧和衣躺下。
他小心翼翼,隔着一点距离,安静地躺在许暮旁边。
其实,许暮躺下后,便一直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但顾溪亭就是满足。
他侧躺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许暮后脑勺的轮廓,看着他柔软的发丝散落在枕上。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直到听见许暮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像是真的睡着了,顾溪亭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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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制茶师穿书,攻略一个反派的大设定是早就想好的,但是到底怎么一步步攻略一个反派呢?
而且,许暮那手泡茶、制茶的手艺,怎么才能不只是个金手指,而是真正融入骨血,让他成为能治住那个疯批权臣顾溪亭的解药。
结合自己当时报茶艺课的感受,以及比较喜欢的灵魂伴侣的cp设定,加上之前大修文章时候的想法,感觉还是攻心为上吧。
茶道修炼首先影响的是许暮的内心世界。
他有极致的耐心和沉静,穿越后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复杂的权谋斗争,他不会惊慌失措。他能像等待茶叶最佳发酵时机一样,静静地观察等待。
这样和顾溪亭就形成了极致的一动一静、一狂一稳的对比,这本身就是治疯病的一剂良药。
茶本身性寒,却能调和万物,作为制茶师,许暮有包容的心境,他追求天人合一身心和谐。
所以,许暮的性格底色是平和与包容的,他不会轻易被顾溪亭的疯所激怒或者吓退,反而能以一种近乎包容万物的态度去理解和接纳他的不完美。
这种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姿态,让他逐渐成为能靠近并安抚顾溪亭的唯一人选,之前的几次安抚,都是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再加上长期浸润茶道,会让一个人举止优雅、谈吐清雅、气质清逸,许暮自带的茶人风骨与仙气,他身上那种与争名逐利的朝堂格格不入的淡泊宁静和专注,本身就对顾溪亭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一个顶级的制茶师,站在那里,就是顾溪亭混乱疯狂的世界里唯一稳定的情感基石啦!
许暮,常年与茶为伴,本质上应该有一个温柔而强大的内核,与其说是钓住,不如说是接住顾溪亭下坠的灵魂吧!
或许因为这是我写的第二本,笔力和叙事能力都不佳,但也在尽力呈现一个制茶师自带的魅力啦!希望这样的许暮和顾溪亭能让小天使们喜欢!!!
一夜无梦, 顾溪亭醒来时,立刻就察觉到了怀中的温度。
昨夜不知怎的,原本背对着自己的许暮, 此刻正与他面对面,甚至都快躺到他怀里了。
顾溪亭低头, 目光一刻都不舍得从他脸上移开。
睡着的许暮, 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 眉眼舒展, 这宁静的模样, 让顾溪亭的心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靠岸。
顾溪亭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只想将这温存的一刻拉得再长些。
只是他这一动, 许暮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视线还有些朦胧, 但顾溪亭掩饰不住的笑意,以及温柔的眼神,还是撞进了许暮心里。
只听顾溪亭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早啊。”
许暮眨了眨眼, 意识逐渐回笼, 昨夜同榻而眠的记忆清晰起来,他垂下眼轻声回应:“早。”
他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 听起来比平日软糯几分, 让顾溪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之前在云沧, 同处一室时他总顾忌着许暮的不安, 怕他会逃,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离去, 何曾见过他这般将醒未醒毫无防备的模样。
此刻的许暮,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一面。
一想到日后无数个清晨都能如此刻一般, 看着许暮在自己身边苏醒,顾溪亭只觉得内心更加安稳。
门外传来云苓刻意放轻的询问:“大人,公子,可是要起身了?”
顾溪亭看向许暮,见他点头,才扬声应道:“进来吧。”
云苓带着侍女鱼贯而入,她将两人的衣裳分别放在床榻两侧后,便垂首退至屏风外等候。
两人起身更衣,动作间并无言语,却自有一股默契流淌,仿佛一起生活了数年。
顾溪亭拿起那身玄色绣银纹的监茶使官服,许暮则取过云苓特意备下的那套竹青色窄袖劲装,这款式和料子,显然又是顾溪亭的手笔。
顾溪亭系好腰带后,目光又落在许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道:“这身衣裳,也很衬你。”
此前一路奔波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如今看许暮又穿上自己订做的衣裳,顾溪亭心想:这般清雅如竹、皎皎如月的人,合该用最好的东西来配。
两人收拾妥当,云苓适时进来,带着梳头的小侍女,手脚麻利地开始为顾溪亭和许暮束发,她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镜中映出的两道身影。
自从许公子来了,自家大人便不似从前那般凶神恶煞,连带着整个侯府都似有了暖意。
她想起顾意从云沧出发前神神秘秘的叮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顾溪亭指尖抚过眼前崭新的木梳妆台,随口问道:“刚换的?”
云苓抿唇一笑,用力点头:“是!顾意大人吩咐的,说旧的太小,两人用着不便。”
昨日顾意狠狠夸了云苓,但总觉得那床多余换得更大!当然这些云苓是不敢当着二人的面讲出来的。
正说着,顾意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主子?许公子?起了没?”
他探头进来,见两人都已收拾妥当,便笑嘻嘻地蹭到桌边。
顾溪亭看了他一眼,也在桌边坐下:“一早上就过来,蹭饭的?”
顾意拿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含糊道:“主子英明!”
许暮安静地喝着粥,感受着与云沧顾府如出一辙的轻松氛围,这靖安侯府虽大,但老侯爷总是不在,规矩自然也不多,这倒让许暮没那么多不适应的感觉。
顾意风卷残云地吃完,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递给顾溪亭:“主子,醍醐和冰绡配好的,每日出门带一个,回来交给属下送去鉴真堂。”
顾溪亭接过,神色平静地将它系在腰间玉带内侧。
许暮的目光也落在那锦囊上,他知道这锦囊的用处,有些心疼地看向顾溪亭。
顾溪亭系好锦囊,抬眼时正对上许暮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担忧,立马说道:“放心,最坏的结果我也想过,没什么不能承受的。”
他总是能精准捕捉到许暮细微的情绪波动,给予最直接的安抚。
许暮心头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明明他才是身处漩涡中心的那个人,却还要他来宽慰自己。
但眼下这么多人看着,许暮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拿起碗又默默给顾溪亭添了半碗粥。
递给他时,许暮的指尖还不经意地擦过顾溪亭的手背,这温热的触感让顾溪亭一顿。
许暮看似不经意,但耳尖的红色又出卖了他,顾溪亭看着他想关心自己却又别扭的模样,心里麻酥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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