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头那股邪火更盛,始作俑者竟然睡得如此安逸,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顾意的脸颊。
“唔……谁啊……”顾意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个身想继续睡。
顾溪亭又拍了两下,力道加重了些。
顾意终于被拍醒了,带着睡眼惺忪的迷茫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人影——竟然是自家主子面色冷峻地站在那里。
顾意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主子?”
他下意识就想往床里缩,但看着顾溪亭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的脸,他知道跑是来不及了。
“主子……您……您不会真要打断我的腿吧?”
“起来。”
“啊?”
“过两招。”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认真的脸,认命地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衣,心里泪流满面:早知道还不如让主子打断腿呢!至少能躺着养伤!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庭院,顾溪亭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未开刃的长剑,剑尖一抖,挽了个凌厉的剑花,下一瞬,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便劈头盖脸地袭向顾意。
顾意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一时间,院子里剑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顾溪亭的剑法本就精妙,此刻更是毫无保留,逼得顾意狼狈不堪,只能拼命格挡闪避,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在院子里足足打了半个时辰,顾意累得大汗淋漓,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终于支撑不住,将剑拄在地上,整个人半跪着求饶:“主子……饶……饶命……我……再也不多嘴了……”
顾溪亭也微微有些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比起顾意的惨状,他显然游刃有余得多。
他看着顾意那副累瘫在地毫无形象可言的狼狈模样,心头的郁结之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嗯,今天晚上狼狈的人,必须再多一个,而且必须是顾意。
他收剑而立,月光下身形挺拔,周身那股凌厉的怒气终于收敛了些。
顾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旁边的石凳旁,瘫坐上去,下巴搁在冰冷的石桌上:“主子,这大晚上的您不将计就计,陪着许公子……跑来找我练剑,就算要罚我明天也来得及啊!”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心想: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只长了个胃?
顾意喘匀了气,看着自家主子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难得地收起嬉皮笑脸:“主子,我还是要多嘴……您不能这样!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啊!”
顾溪亭身形微顿,没有回头:“若他没那心思呢?”
顾意条件反射般地接口:“那就让他有啊!”
“您这么好的人,许公子对您,跟对旁人绝对不一样!今天我跟他讲您昨晚是怎么衣不解带守着他给他暖身子的时候,我看他感动得不行!”
顾溪亭无奈叹气:“你脸皮是真的厚,怎么好意思讲的呢?”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顾意听完反而豁出去了:“您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那不白做了!”
“我看你还是不累。”顾溪亭眼神一沉,作势又要拔剑。
顾意破罐子破摔:“要不您直接让我长眠不起吧!”
顾溪亭看他这耍赖的样子,想着自己目的也达到了,最终转身离开了。
顾意看着顾溪亭走远,长长地舒了口气,连滚带爬地挪回床上,几乎是沾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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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溪亭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许暮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许暮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许暮沉睡的侧脸,顾意的话,却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喜欢就要说出来……”
“若他没那心思呢?”
“那就让他有啊!”
“许公子对您,跟对旁人绝对不一样……”
“您做都做了……”
顾溪亭和衣躺到许暮身边,被都没盖,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避免惊扰到许暮。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窗外,虽然顾意的话有他的道理,但顾溪亭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许暮这样的人,喜欢他,就该守护他的光芒万丈,而非成为禁锢他的高墙。
因为,许暮一旦被打上了自己的烙印,所有的才华横溢,都会变成:因为他背后有监茶使顾溪亭。
顾溪亭坚定心中所想后,强迫自己放空,在疲惫和心事的双重夹击下,意识终于渐渐模糊,陷入了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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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愿称这章为顾意的mvp结算画面
夜色深沉,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顾溪亭回来时动作很轻,但许暮依旧清晰地感知到了。
其实,他并未睡着。
药浴激起的涟漪、指尖触碰的战栗也都在许暮心头掀起了波澜, 大家都是男子,身体的反应是一样的。
况且, 过程中顾溪亭对自己的珍重, 许暮也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冷淡惯了, 又不是对情|欲之事一窍不通。
只是, 除却身体尚在恢复行动不便这个客观原因, 许暮也确实因为年长几岁, 加之性情使然,会比顾溪亭更能克制住那份源自本能的躁动。
所以, 当顾溪亭带着一身未散的凉意回来时, 许暮也才刚压下心头的悸动,准备入睡。
他甚至不用睁眼,都能感受到顾溪亭那份小心克制。
对许暮而言, 顾溪亭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清晰可见, 无需揣测。
许暮甚至根本不需要再去分辨,顾溪亭所做的一切, 究竟是源于本能的冲动, 还是对自己真的动了心。
顾溪亭这样的人, 心志坚定如磐石, 若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是绝不会主动招惹旁人的。
许暮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竟能在顾溪亭那样冷峻的心里,占据如此重的分量和地位。
至于自己,许暮有些无奈地承认, 他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可供参考。
若硬要解释心头这份因顾溪亭而起的异样情愫,他只能将其归结为是顾溪亭一番处心积虑地勾引才会如此。
许暮在心底无声地喟叹:想不到他年纪轻轻,手段竟如此了得。
自己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竟也在他这般攻势下,差点破了功,失了分寸。
许暮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也慢慢松弛下来,渐渐沉入真正的睡梦之中。
快日上三竿了,许暮才缓缓睁开眼睛。
身侧果然空空如也,顾溪亭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床榻上微微凹陷的痕迹,证明他昨天确实睡在了这里。
许暮对此毫不意外,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尝试着抬起自己的胳膊。
手臂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软感,但比起昨日那完全无力的状态,已算是天壤之别,基本的行动已然无碍。
许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起码,像昨夜那样的窘迫场面不会再发生了。这份独立自主的回归,让他感到由衷的轻松。
“许公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侍女的柔声询问。
许暮听出来了,是之前在他小院里伺候的云苓,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还算齐整,便应道:“醒了,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云苓动作麻利地将早膳摆放在桌上,眼角余光瞥见许暮已经坐起,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公子您气色好多了!大人出门前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说您醒了就用。”
许暮点点头,默默在心里肯定自己昨天的结论: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手段了得。
“您先用餐,奴婢去去就来。”云苓放下东西,俯了俯身,又快步退了出去。
许暮没深想她要去做什么,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拿起筷子,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舒畅,再次感慨,活动自如的感觉可真好。
心情好了许暮吃的都比平时多了一些,他安静地享用完,刚放下碗筷,房门再次被推开。
只见云苓领着另外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三人怀里的,竟是满满一堆衣物。
许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们将衣物一件件小心地摊开在旁边的软榻上。
其中几件是他常穿的素色长衫和便于活动的窄袖短打,但还有几件,无论是料子还是样式,都与之前明显不同——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剪裁也更加精致考究,衣襟袖口处还绣着雅致的竹叶暗纹。
这些应该是前阵子顾溪亭又让人给他新做的,他没想到顾溪亭说的做了几件新衣裳给他,是做了这么多……
云苓见他目光落在新衣上,连忙解释道:“公子,这些都是大人前些日子让云沧最好的绣娘赶制的,用的是今年时兴的料子,您看看今日想穿哪件?”
许暮的目光在那些华美的新衣上扫过,最终却落在了一件他常穿的月白色素面长衫上,他伸手点了点那件:“就它吧。”
云苓应了一声,和其他人一起,将剩下的衣物小心收起,只留下许暮选中的那件。
“今日也不出门,无需太过讲究。”
“是。”
侍女们将衣服备好后就退了出去,大家都知道许公子向来都是自己动手,不需要旁人贴身侍奉。
换好衣服后,许暮推门而出,感觉今天的空气都格外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的病气似乎都被净化了。
许暮刚走到院中,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呼喊由远及近:“哥哥!”
只见许诺像只欢快的小鸟,从月洞门那边飞奔而来,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跑到许暮跟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好了吗?”
“嗯,好多了。”许暮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牵着许诺的小手,“走,陪哥哥在院子里散散步。”
兄妹俩沿着青石板小径缓缓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许诺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两天顾意小师父又教了她什么新招式,惊蛰大哥的摊子生意如何好,府里的厨子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
许暮含笑听着,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平静与温馨。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走到了老将军的小院附近,遇到了正在练拳的萧屹川。
萧屹川一套拳法刚收势,气息沉稳,一眼便看到了许暮和许诺,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招手道:“小丫头,过来过来!”
许暮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谁了,牵着许诺走过去,恭敬行礼:“老将军。”
许诺也甜甜地叫道:“爷爷好!”
“好,好!”萧屹川看着许诺活泼可爱的样子,眼中满是喜爱。
他一生戎马却妻离子散,心中总有遗憾,因此对小孩子格外慈爱。
尤其看到许诺这般玉雪聪明,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什么时候自家那个冷冰冰的外孙,也能给他抱回来一个这么可爱的曾外孙啊……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许暮身上。
许暮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身姿挺拔,气质清雅,眼神清澈沉静。
萧屹川暗自点头,这许家小子,制茶手艺了得,又生得此等样貌气度,难怪溪亭那小子紧张成那样。
“来,坐下陪老头子喝杯茶。”萧屹川指了指石桌石凳,早有侍从机灵地奉上了热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三人落座,萧屹川看着许暮和许诺,越看越觉得亲切,忍不住感慨道:“你们两个,长得真像你们的娘亲啊。”
许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外人嘴里听到有关他娘亲的评价,他轻声问道:“我娘亲,是个怎样的人呀?”
萧屹川哈哈一笑,眼中流露出追忆的神色:“你们娘啊,那可是女中豪杰,当年在我萧家军中,是数一数二的军医,还练得一身好功夫!老头子我向来不信什么女子不如男,她也凭着自己的本事,从小小的军医一路做到前锋营的校尉,真前途无量啊!”
随即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那年,她随我押送一批军需回云沧,我顺道来看了清漪,也就是溪亭的娘亲,她们俩一见如故,成了闺中密友。正好那时边境也稳定了,云沧又是你父亲的老家,我便拜托她们多留阵子……”
后面的话,萧屹川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痛惜和歉意。
许暮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低头看了看身边听得入神的许诺,想起顾溪亭曾说过许诺适合学武,看来并非完全是哄她开心。
或许这份天赋,正是随了那位英姿飒爽的娘亲。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萧屹川:“老将军,我母亲当年选择留在云沧,不单单是因为边境稳定和这里是父亲的老家吧?”
萧屹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你都知道?”
许暮摇了摇头:“不全知道,但顾溪亭给我看过那封遗书。”
听到遗书二字,萧屹川的神色开始变得复杂:“你比我想象中知道更多。”
许暮迎上萧屹川的目光,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钥匙在您手里吧?”
萧屹川这次是真的有些惊住了,许家这小子,也太敏锐了吧!
确实,萧屹川最近正在为这事忧心忡忡,他知道自己手中的钥匙可以打开清漪的遗书,但他一直犹豫是否要交给顾溪亭。
萧屹川虽然知道自己女儿留了信,但其实上面的内容他也没看过,只知道信的内容分了上下两卷,里面不仅有顾溪亭的身世,还有整个顾家倾覆的真相,他担心他承受不住。
而且,清漪当年一再嘱咐他,不可主动与顾溪亭相认,要等顾溪亭找他,如果没有找来,就永远不可相认。
“许暮,你是个聪明人,老夫想听一下你的想法,这钥匙要不要交给溪亭?”
许暮微微蹙眉有些意外:“为什么问我?”
萧屹川的目光带着深意,语气恳切:“因为我看得出来,溪亭他很在乎你,你是能劝得住他的人。”
许暮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明白您的担忧,但不管他怎么在乎我,我也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他看着萧屹川,眼神清澈而认真地接着道:“这钥匙,这秘密,是他生来就背负的东西,无论您给或不给,他终有一天会知道,也终有一天要去面对,您该问的,是他本人。”
许暮说着,目光转向月洞门的方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月洞门处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顾溪亭。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顾溪亭和顾意。
“我没有打算偷听。”顾溪亭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目光扫过许暮, 最后落在萧屹川身上,“只是走到这里, 恰好听到你们在聊与我有关的事。”
顾溪亭目光坦荡, 没有半分被撞破的尴尬,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暮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神色如常。
顾溪亭也自然地点头, 他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 见他气色确实好了许多,神色也并无异样, 心底那丝因昨夜尴尬而起的微妙情绪, 悄然平复了几分。
这样的再见方式,对二人来说都很好。
许暮和顾溪亭是一样的人,一旦忙起正事来, 那些私密的心绪, 便会自觉地退避三舍,刚好避免了此刻四目相对的无措。
许暮也似乎一直如此:你主动靠近, 我不拒绝, 你若被动回避, 我便不动如山。
这种近乎无为的态度, 反倒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至于夜深人静时,各自心底翻腾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便是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秘密了。
顾溪亭的目光转向萧屹川:“外公你既然主动提起了钥匙,想必是打算告诉我了,为什么又犹豫着不说呢?”
萧屹川看着外孙那双酷似女儿的眼睛, 重重叹了口气:“你娘她当年宁愿自己憋到死,也不肯对你我透露分毫,这其中的分量……你还是个孩子,外公怕你承受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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