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珏被他闹得满脸通红,抿着嘴不说话,顾意不依不饶。
他被顾意闹得没办法,最后实在招架不住,才快速小声地连说了三个字:“想想想!”
顾意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手,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转向许暮,收敛了点嬉皮笑脸的表情说道:“许公子,主子在外面等您呢。”
“外面?”许暮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向院门方向,“他怎么不进来?”
“哎呀,就在大门外,您快去吧!”
顾意催促着,见许暮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显然是怕他又在戏耍自己,立刻举手发誓:“我保证,真没骗您!我要是再骗您,我顾意今年的俸禄就都孝敬给您,卜珏作证,您总该放心了吧?”
许暮一脸不可置信:“你今年的俸禄,我以为早都被罚没了。”
顾意嘿嘿一笑:“主子怕我去大街上要饭,丢顾府的人。”
许暮看他这副模样,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也信了七八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府门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许暮便愣住了。
只见顾溪亭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地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上,正静静地等候着自己,夕阳的余晖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也柔和了他眉宇间连日来的冷峻。
这画面,甚是养眼。
顾溪亭看到许暮出来,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朝许暮伸出手,掌心向上,发出无声的邀请。
“干什么去?”许暮一边问着,一边伸出手,搭在了顾溪亭温热的掌心上。
顾溪亭手臂用力,稳稳地将许暮拉上了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黑马感受到重量,轻轻打了个响鼻。
顾溪亭环过许暮的腰际,拉住缰绳让他坐好,轻轻一夹马腹,二人一马朝着城外方向小跑起来。
顾溪亭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许暮的耳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轻轻吐出两个字:
“惊喜。”
马儿载着两人穿过喧嚣渐歇的街市,朝着城外未知的方向奔去。
许暮靠在身后温热的胸膛上,听着耳边顾溪亭沉稳的呼吸。
他猜不到顾溪亭口中的惊喜究竟是什么,但此刻顾溪亭的状态,倒让他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顾溪亭已经很久没有流露出这样幼稚的一面了,这念头悄然划过心间,带着一丝连许暮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顾溪亭专注的侧脸,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笑意,任由顾溪亭带着他奔向那未知的惊喜。
“若是没惊喜到我,还带我跑了这么远的路,你可要赔点什么。”
“命赔给你要不要。”
“要不起。”
许暮其实挺喜欢顾溪亭骑马带他的。
这种时刻, 他可以暂时放下所有思绪,纯粹地感受风掠过耳畔,感受奔腾的力量, 感受疾行带来的短暂放空。
加之如今与顾溪亭的关系更胜从前,那份难以言明的默契与信任, 让这次马背上的疾驰, 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马蹄声, 和身后那人沉稳的心跳。
然而, 这份快意之中, 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悄然浮现。
顾溪亭走后, 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个念头划过心间,许暮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 对着身后的人说道:“我想学骑马。”
顾溪亭似乎微微一怔, 随即伏下身子,几乎要贴上许暮的耳廓,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啊。”他顿了顿, 气息拂过许暮的耳垂, “但是,只能我教你, 以后你也只能坐我的马背。”
这近乎霸道的宣告, 却神奇地没有引起许暮的反感, 他感受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许。
许暮唇角微扬:“成交。”
刚才在城内, 顾及行人马速不快,此刻出了城门, 道路开阔行人稀少,顾溪亭低头,下巴几乎抵在许暮的肩窝, 声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坐稳了。”
许暮依言,向后靠紧顾溪亭。
“驾!”顾溪亭轻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强劲的风呼啸而过,吹得许暮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许暮下意识更紧地贴向身后,在这极致的速度中,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疾驰中,许暮的目光扫过两旁熟悉的景物——这是通往许家茶园的小路!
顾溪亭口中的惊喜难道是……?
许家茶园在城外不远,以顾溪亭策马的速度,两人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当顾溪亭勒住缰绳稳稳停在茶园入口时,许暮看着眼前的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不是入口处那块刻着「许如故」三个字的石碑,他甚至无法确定,这里竟然是许家茶园。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焕发着生机的土地。
当初被烧得焦黑的山坡,如今已被精心整理过,覆盖上了一层新翻的土壤。
整齐的田垄沿着山势蜿蜒而上,正等待着新茶的播种,星星点点的翠绿点缀其间。
记忆中被焚毁的屋舍处,一座新的建筑已初具规模,虽尚未完全竣工,但已然能看出其雅致与用心。
更让许暮惊讶的是,茶园旁原本干涸的小溪,如今被巧妙地拓宽引流,形成了一弯清澈见底的活水池塘。
池塘边缘用光滑的鹅卵石砌筑,水面上倒映着天光云影。
池塘边,几株新移栽的垂柳正随风轻摆。
池塘一角甚至已经架起了一座小巧的木栈桥,延伸至水面之上。
顾溪亭利落地翻身下马,稳稳地将还有些怔忡的许暮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许暮依旧有些恍惚,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张了张嘴:“这……”
顾溪亭走到许暮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他侧过头,看着许暮被夕阳染红的侧脸轻声问道:“算是惊喜吗?”
许暮用力点头:“你赢了。”
闻言,顾溪亭的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来了。
许暮转过头看向顾溪亭,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所以你最近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是在准备这个?”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感动,唇角翘得更高,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这样一说,倒显得我很不务正业了。”
许暮失笑,摇了摇头:果然,手段了得。
许暮在顾府住了这么久,也算是了解顾溪亭,此人在吃穿用度上极其讲究,重建这茶园更不可能有半分糊弄。
他忍不住问道:“这得花多少钱啊?”许暮顿了顿,带着一丝探究看向顾溪亭,“你哪来那么多钱?顾大人的俸禄虽不低,但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吧?”
顾溪亭挑了挑眉,神情坦然:“许公子请放心,我的钱,来路极正。”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我可不只会领俸禄,名下还是投资了一些产业的,都城的几家书坊,江南的丝绸铺子,还有一些海外的香料生意,收益都尚可。”
顾溪亭突然想逗一逗许暮,故意夸张道:“说起来这赤霞,大概是我名下最不挣钱的一处产业了。”
许暮闻言知道他在开玩笑,也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揶揄道:“那还不是顾大人不够努力?”
顾溪亭被他这倒打一耙逗乐了,低笑出声:“倒怪上我了?”他似真似假地感叹,“讨好你这茶仙,比讨好那些执笔如刀的史官都难。”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忽然顾溪亭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凝看向许暮,也带上了一丝探究:“所以之前给你做的那些新衣裳,你总挑素色的旧衣穿,是以为买那些料子的钱,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许暮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微微一怔,他看着顾溪亭认真的眼神,没有回避:“想听实话吗?”
顾溪亭目光灼灼:“当然。”
许暮坦诚道:“确实。”
顾溪亭了然地点点头,并未生气,反而带着一丝好奇:“那后来呢?后来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了?”
许暮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在你把永昌杂货铺那批血锈草调走的时候。”
他看向顾溪亭,眼神清澈而认真:“你当时,并不只是为了赤霞和我的清白,更是怕赤霞之争会误伤到那些无辜的百姓。”
顾溪亭没想到许暮对自己改观最大的一次,竟然只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许暮他,真的很特别。
许暮突然叫他的字:“顾藏舟。”
这是第一次,许暮在清醒的状态下,如此清晰地唤出顾溪亭的表字。
顾溪亭的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许暮,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恳切与期望,难道许暮要对自己……
只听许暮一字一句地说道:“答应我,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别让自己成为我在那个结局里看到的那个人。”
顾溪亭愣住了,认识这么久,许暮对自己的第一次请求,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大雍的茶脉,为了天下那些可能被牵连的无辜之人。
他突然为刚才以为许暮要向自己表达心意而羞愧。
这句话如同圣水,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在顾溪亭心上落下重重一击。
顾溪亭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他迎上许暮的目光,眼神坚定道:
“我答应你。”
山风习习,带着泥土与新叶的芬芳轻轻拂过,吹起了许暮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吹动了顾溪亭的心湖。
顾溪亭看着许暮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清俊的侧脸,感受着胸腔里那陌生而强烈的悸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难辨,是风动,还是心动。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暗,星子初现。
顾溪亭没有纵马疾驰,而是踏着悠闲的步子,缓缓而行。
顾溪亭问许暮:“你能同我仔细讲讲那个结局吗。”
许暮靠在他怀里,闻言身体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其实我现在,早就分不清哪边是梦境,哪边是真实的了。”
他仰头望着天边初升的弯月,眼神虽然困惑,但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迷离:“或许,曾经经历的那一切,才是一场大梦,我痴傻的那几年,恰好被困在那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许暮又顿了顿:“又或许这里才是梦境,你,我,云沧,都城,大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某个人笔下随意勾勒的人物罢了,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挣扎,如何想要改变,最终都逃不开那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轨迹。”
他的后半句里,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力感,这是长久以来压在他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恐惧。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怀中人传递出来的不安,他没有立刻反驳,直到许暮说完,再次陷入沉默,才收紧环在许暮腰间的手臂,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
“不。”顾溪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破了夜的沉寂,“这里一定是真的。”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抵在许暮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因为——”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云沧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强劲的风呼啸着灌入耳中,吹得许暮几乎睁不开眼。
在这极致的速度与呼啸的风声中,顾溪亭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在许暮耳边传来,带着一股桀骜不驯冲破一切桎梏的力量:
“因为我,不服! ”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开在许暮迷惘的心上,狠狠撞碎了他心底那层关于梦境与宿命的迷雾。
他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臂,身后胸膛传来的炽热,这不是虚幻的笔触能描绘的温度,不是被安排的命运能赋予的悸动。
原来,真实与否,并非取决于他人笔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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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暮的性格我真的特别喜欢,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可以接受顾溪亭的好,但不会接受这份好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
作者小时候总是会被问长大以后的理想是什么,说不出来一二,只觉得做个不添乱的人已是极好的了,许暮的性子,倒是也有点被亲妈影响了。
离别的气氛, 无声无息地弥漫在顾府的每一个角落。
许暮已经好几次撞见顾溪亭在书房里,与九焙司的人规划着返程路线和后续的分工。
许暮默默听着,偶尔捕捉到只言片语。
顾溪亭这次选择走水路回都城, 这倒不难理解,他接下来要直面的庞家, 正是掌管着天下漕运的大世家。
那摊开的地图, 以及顾溪亭眉宇间凝重的思虑, 都在清晰地宣告:归期已近。
许暮最近倒是不忙, 只是一直苦恼一件事:顾溪亭送了自己那么一份大礼, 他又能回什么礼呢?
他既没顾溪亭那样了得的手段, 又没有他那么有钱……
思来想去,自己最擅长的, 似乎只有制茶了。
赤霞自不必说, 他早已为顾溪亭备下了一份全程都由他自己亲力亲为的赤霞,其滋味之醇厚远非寻常赤霞可比。
然而赤霞再好,顾溪亭在云沧这几个月, 怕是也早已品得味蕾都熟悉了它的每一分变化。
再好的东西, 日日相对,也难再品出新的惊喜。
许暮坐在自己小院的石凳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脑中飞快地掠过六大茶类的种种制法。
最终, 他的思绪停留在了白茶上。
白茶工艺最为质朴, 只需萎凋和干燥,不炒不揉, 最大程度地保留茶叶的本真。
顾溪亭曾禁止他再制出更惊世骇俗的新茶,但只为他一人做一份的话,既能表达心意, 又不至于引发什么危险。
正好几日不碰茶叶,许暮指尖有些发痒,心也空落落的。
许暮自言自语道:“就这么定了!”
念头一起,许暮便不再犹豫,但白茶看似简单,实则对原料要求极高,他让卜珏送来一筐最鲜嫩的一芽一叶。
卜珏看着许暮有些发亮的眼睛,忍不住问道:“公子要研制新茶?”
许暮心虚否定:“没有的事儿。”
直到确认卜珏走远,许暮才开始行动,他并不是不信任对方,主要是不想让卜珏知道一件如此危险的事情。
其实许暮当初也考虑过用白茶参加茶魁大赛,但最终选择赤霞,是因为其发酵后浓郁鲜明的滋味和红艳的汤色,与常见的绿茶差异巨大,更能抓住人心。
而此刻正在制作的白茶,追求的却是一份未经雕琢的天然与本真,是另一种极致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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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顾溪亭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卧房。
推开门,室内空无一人,他又转去前厅、花园,甚至卜珏他们常聚的茶室,都不见许暮的身影。
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悄然爬上心头,他绕到许暮独居的小院,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在廊下专注地守着几匾茶叶时,顾溪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轻脚步向许暮的方向走去:“怎么躲到这里清净了?”
许暮闻声回头,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清澈的眼眸亮晶晶的。
他唇角扬起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带着一种顾溪亭从未见过的雀跃,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顾溪亭的心,仿佛被那笑容和眼神狠狠撞了一下,连带着魂魄都似乎被勾了过去。
他依言走近,目光落在许暮身前的茶具上,带着一丝疑惑:“什么事这么开心?”
许暮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素白瓷罐中取出些许茶叶,投入温热的盖碗中。
沸水注入,茶叶在清澈的水中缓缓舒展身姿,如同沉睡的精灵苏醒。
片刻后,他滤出茶汤,那汤色清亮如浅月,带着淡淡的杏黄,一股清雅鲜灵的香气随之袅袅升起。
他将那杯茶轻轻推到顾溪亭面前:“尝尝看。”
顾溪亭端起茶杯,凑近鼻尖轻嗅,那香气清幽淡远,似雨后山林,又似空谷幽兰,与赤霞的浓烈馥郁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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