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借着外头起事来掩护他在京中的计划,也可能是要用京中的乱局来给临海王增加筹码。
此刻从东辰门到清泰宫被宫人们点亮了一条宫道,蜿蜒如火龙。夜风甚大,吹得甬道上也是繁花漫天。文武百官先在东辰门外聚集,车马居左,马夫仆从居右,全都被金甲卫约束管制起来。随即东辰门大门开启,众官员依次登记入宫门,有些谢氏一派的大臣,看到这阵仗,以为其中有诈,竟吓得双腿发软倒地不起。
就在百官都在清泰宫正殿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又有几份海州当地和周边官员呈上来的急报到了。
临海王真的反了。
他以“比武大会”为名,邀请海州主要官员赴宴,于席间伏杀了海州刺史张谦和都尉赵勇,随即血洗官署,强开武库。在攻占了官署和武库以后,又开监纵囚,散帛募兵,一夜之间,嚣聚两千兵马。
两千人在古代叛军之中已经是比较大的起始规模了,最重要的是,他们车马齐备,武器充足,贶雪晛看逃出来的海州司马张维写的详细奏报,【贼人尽夺铠七百副、弩四百张、刀枪无算】。
御书房内一片嘈杂。
“从海州往南,便是漳州了。”
“漳州有三千朝廷驻军靖海军,他们不可能过得去!”
贶雪晛看了一眼地图。
如果漳州有朝廷驻军,他们不应该绕行往东走更合理么?
贶雪晛心中一动,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天才刚亮,漳州的奏报就呈报上来了。
漳州都尉张允,率其麾下三千州兵,焚毁营寨,已全数叛投临海王。
但此刻对苻燚来说,派谁去镇压才是最大的难题。
若调外地驻军,离得近的几乎都是谢氏一派的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机倒戈,一旦派去的将领靠不住,那就相当于给对方送兵马,更是涨了对方气势,一旦对方形成不可挡的气势,那就彻底起势了!
西京的驻军有数万人,也最可信,但是距离太远,鞭长莫及。
京中可用将才更少,如果把李徽这样的心腹大将派出去,又怕京中突发变故。
朝中大臣各执一词,吵个没完。
最后苻燚决定派李定带殿前司两千精兵做先锋军,北上抢占漳州以南的险要关隘永平与永定两镇,然后调遣了东部诸州兵马做主力,与李定部汇合,组成第一道防线。同时从更远的西京调可靠将领率兵东进,作为战略预备。
同时他又选择了司徒昇的弟弟司徒南做监军,参赞机务。
这算是最优解了,心腹大将定心固本,防守中枢,信得过的武将做先锋,稳定人心,建立行营,为大军开路,然后选择相对中立的将军做主帅,再以耳目掣肘。
贶雪晛看了再三,都觉得苻燚他们这个决定没问题。
只是谢氏这反击实在过于出人预料,这真是刀尖舔血之举,兵行险招,一时叫人难以应对。苻燚又要关注叛军局势,又要提防京中谢氏一干人等趁乱起事,一连两日未歇。
但叛军从漳州往东南来,靠着兵强马壮,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谢翼成于贤名,也困于贤名,苻燚则反过来,靠着暴君的名声起势,如今也被困于恶名,京中都开始人心惶惶。
有当初代宗皇帝起兵造反成功的先例,且不过是短短数年之前,京中人都说临海王苻焌军将出身,最擅长行兵打仗。相比较来说,苻燚登基不久,或许精于朝堂争斗,可真打起来,就未必是苻焌的对手了。
临海王那边显然也有造势之心,他们并未一路直接往建台而来,反而连克两座防备松懈的县城,并设伏重创了匆匆赶来的州府援军。霎时间叛军士气大振,有官员甚至因为“临海王善战”的威名而主动开城投降。
谢翼这个节骨点选的实在精妙,苻燚才刚开始起势,可用心腹不多,如今百官争论不休,各怀心思。
京中一连三日阴雨,一下子冷了下来,满城落花流水一片,将皇帝这一春的气焰一下子就浇下去了。
谢翼披着貂袍,在大门紧闭的相府里坐着看雨。
做这个决定之前,心中忐忑不安,可真走到这一步,心下却畅快了。
果然人在高位久了,拥有的太多,便容易畏头畏尾,就像猛虎居于笼中,没有了血腥气。如今被逼到绝境,破笼而出,才记起当年的自己是如何野心勃勃。
有乌鸦落在长廊上躲雨,管家看见,做势要驱赶,谢翼制止:“何必如此呢?不过几只鸟而已。”
他将手中食物碾碎了撒过去,那乌鸦过来吃食,他看到了心满意足,道:“都说这乌鸦有灵性,都听皇帝的,其实只要有鸟食给它们,它们才不管谁是主人。”
第六日李徽率先锋军到达永平,于叛军血战一日,退守到永定镇,而叛军的规模已达万人之多,有许多都是沿海无恶不作的匪盗。
若后方援军再不至,关口恐有失陷之危。一旦永定失守,京师以北,将再无险可守!
消息传到京城,事情便到了极其严峻的地步。
西京驻守的镇西将军周骁大军十万才刚启程,如果照现在这个速度,只怕敌军比他们还要先到京城。
等敌军兵临城下,和谢跬等人里应外合,困在皇城的皇帝便再无反击之力。
情势到了这个地步,谢氏党羽气焰更甚。朝内朝外许多中立派为求保命,都开始往谢氏一派倾斜。朝堂官员尚且如此,何况外头那些观望的地方官员和将士。
如果不是叛军打着苻燚是暴君的名号起兵,贶雪晛觉得苻燚可能早就杀一儆百了。
此刻人心浮动,谢翼把他们用的招数如今反过来用到他们身上。
贶雪晛把能用的人都看了一遍。
不是完全没有人顶上去了,但是,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又或者说,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信任的了。
只是苻燚肯定不同意。自己要去,只凭借在围场上猎虎猎鹿的好名声,也不能完全服众。
他要想服众,得从底层一点点打出成绩来。
但这种情况下,得有人为他坐镇才行。
苻燚就只昨日在书房眯了两个时辰,眼下乌青,眼中都是血丝,比当初在阆国的时候看到的样子还要可怕。
苻燚摩挲着写了几个将士名字的木牌,嘴唇都是干裂的。
贶雪晛捏去他脸颊上的一根碎发,苻燚便直接握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放到膝盖上摩挲。
“他们最好都不要动。虽然谢氏在叛军攻入京城之前应该不会露出反叛之意,但京中必须要有几位心腹军将坐镇,防止谢跬等人突然发难。万一京城这边出事,你出事,外头倒戈只是瞬息之间。”贶雪晛看向苻燚:“让我去。”
苻燚看向他。
贶雪晛道:“我留在京中,最多出事的时候以一当百,做一武夫而已。既无军功,也无足够的威望,不如叫我出去闯一闯,于你于我,于今于后,都有大益!”
他看向苻燚:“行军打仗,前期的一场胜仗对士气太重要了,再拖下去,就只能靠周将军的龙凤军在京外与敌军血战了。且不说局势如何,天下一旦大乱,多少百姓跟着受苦。给我两千靠得住的兵,我能完成任务!”
他相信苻燚此刻是完全信任他的,他既然说出这个请求,就是心里有一定把握。
因此他直视着苻燚:“我现在还不能服众,得有个有身份的人压着,叫福王领兵坐镇,我做他先头兵。”
苻燚说:“没到这一步。”
“我知道没到这一步,就是要趁着逆王初起,其势未固。你相信我。叫我去吧。我想去。我在前线比在这里更有用!”
他笑了笑,伸手捧住苻燚的脸颊,抵上他的额头:“我已经和福王讲了,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苻燚抓着他的手,看着他。
他的回答还是很坚决,说:“你不能去,打仗不是射猎。”
贶雪晛抵着他的额头:“忘了在围场上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了么?我能为你做的,我都想做到最好,若为此而死,我也不后悔。可如果我能做到更好却不去做,我一定会后悔。
此事我深思熟虑,已经决定,不要叫我像当初在西京的时候一样,自己一个人骑马出逃。这一次,我想好好跟你告个别。”
苻燚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道:“我这几日,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他从来就有,命运突然给了他太多馈赠,如今像是要收回去了。
贶雪晛道:“你我拜过天地,神佛皆知,死了魂也会归一处。我要死了,魂魄第一时间便朝建台来。你拿了招魂幡挥一挥,我便会扑到你怀里。”
苻燚喉结动了动,说:“想去,又要说这种晦气话。”
“那你就知道我心里多有信心。”他把苻燚的头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耳朵,“不要怕,不要怕。我们都不要怕。”
苻燚觉得贶雪晛总给他一种柔软又湿润的力量,把他疲惫紧绷的身心都温暖地包裹起来,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心。他闻着他的气息,闭上了眼睛,短暂地允许自己沉浸在贶雪晛的怀抱里。
苻燚只歇了一会就又去了司徒昇他们那里。
贶雪晛则立即叫了福王他们进来,开始商讨明日出征事宜。
王趵趵也跟着来了,说:“我要随你们一起去!”
福王道:“你去了做什么,尖叫嚎哭?”
王趵趵脸一红:“我人高马大,可以守在你们身边,威慑众人!”
贶雪晛笑了笑,道:“趵趵,我已经叫人给你准备好了车马,你回西京去。”
王趵趵说:“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逃走!”
贶雪晛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次叫你进宫,就是为了跟你告别。”
王趵趵:“我反正是不走。”
福王道:“让人捆了再走?”
贶雪晛道:“来人呢。”
王趵趵:“!!你不要这样!!”
福王笑了笑,往榻上一歪,道:“你回西京,等我们打赢了仗,自会去西京找你。”
王趵趵想了想,对贶雪晛说:“叫我留在宫里吧。守着陛下。将来你们大胜归来,我也有了点护驾的功劳,岂不是可以平步青云!”
贶雪晛看了看王趵趵。王趵趵都要哭了。
他虽然很感动,但到底不能叫王趵趵犯险。这人本来就是为自己连累,才到今天这样的险境。他看硬的不行,便笑了笑,说:“此去不知输赢,假如我们都输了,我也好,皇帝也好,福王也好,只怕都活不成,趵趵,好好活着吧,到时候偷偷给我们烧点纸钱。”
苻燚在帐外停下来。
听到这话,倒是沉默了半晌。
等到贶雪晛看到他身影,他才进去,说:“都安排好了,你们明日辰时出发。”
他对福王说:“你们也回去准备吧。”
福王带着王趵趵告辞,贶雪晛亲自骑马送他们到宫门口,看着王趵趵哭啼啼地去了。
他骑马回到宫里,此刻大臣们都去了隔壁宫苑休息,清泰宫又安静下来。
他先去浴殿沐浴,回来看到苻燚正在给他准备行囊。
黎青他们都已经下去了。
苻燚在榻上坐下。
他就在苻燚身边坐下,探头去亲他的脸颊。
苻燚握住他的手,说:“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有几句话嘱咐你。你说了你如果怎样我要怎样,那我如果怎样,也得安排你几句。如果京城这边出了事,我先于你去了……”
“那我就带着剩下的兵,一直反抗到底。总要为你报仇雪恨!”
苻燚轻笑出声:“我妻到底比我更硬气。”
还说什么呢。
什么话都不需要说了。
他有这样一位爱妻,生死无憾。
贶雪晛忽然上前来,坐到他身上,揽着他的脖子。
他闻着他身上的气味。
这样的让人上瘾的气息,光洁美丽的身体,还有温度。
男人和男人之间好像不符合阴阳调和的规律,没有给他们对应的器、官,一个是男人,另外一个也是,相同的性别意味着类似的身体,你有的我也都有。但前后连接在一块的时候又仿佛生来就该嵌合成为一体。
男人的叫声也是奇特的,就像表情永远是有一点痛苦的,好像容纳了不该容纳的东西,总要承受一点处罚。那痛苦也是让人上瘾的,让人不舍得也让人沉迷。
贶雪晛原本希望自己过上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平淡安稳,如今的未知让人想要抓紧时间,在此刻奉献出自己的所有。
给他极致的痛苦和快乐吧,爱本来就该有痛,适当的痛苦和眼泪一样都是爱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他喜欢听他叫,他今日就尽情叫给他听。叫出不属于自己的腔调,不留一点遗憾。
他是不后悔的,不会后悔的,这一生很值得。
“我爱你。”他对苻燚说,“我爱你。”
苻燚听了,只是不住地亲他,把人都勒出红痕来了,却从始至终都紧紧贴在一起。
第二日一早,一个爆炸性的消息震动了全京城,这一次平叛的队伍里,有那位檄文里称作“惑主妖孽”的贶雪晛。
出发的队伍从天门下整装出发。这一日春雾弥漫,叫黎青想起了当初贶雪晛骑马离开的那个春夜。
只是这一次是他们亲自相送。
那薄雾当中聚满了京城的百姓。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一起,先是看到福王所乘坐的红色马车,等马车驶过去以后,众人便看到薄雾深处,贶雪晛策马而出。
他们看到那个秀美无双的郎君,穿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的铠甲制服。
他们以前只见过这位郎君鲜衣华服飞扬的模样,今日铠甲将他身上的昳丽包裹起来,淬炼成另一种带着寒光的锋锐,如一把剑。
陛下将他最心爱的郎君都送出去了。
黎青轻轻地对身边的皇帝说:“郎君定会平安归来,到时候会与陛下共荣光。”
就如在逐鹿围场的时候那样。
贶雪晛回头看了一眼苻燚,苻燚披着斗篷骑在马上,离得远,早看不清他的脸。
这里有他的爱人,是他爱人所居之地,魂也好,人也好,他总会回来。
因此,没有什么可怕。
于是他回过头来,抓紧了手中缰绳,双腿一夹:“驾!”
哒哒的马蹄声响成一片,他率众疾驰过天街,带着两千兵马一起消失在春雾里了。
苻燚策马回头,往宫里去。黎青等人随即赶上。王趵趵挤在人群里,看到宫门合上,高大的天门巍峨。他含着眼泪,看到那春雾之中,似乎有太阳透出来。
他仰着头,然后金光铺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皇帝似乎没有看见一样,只默默地骑着马往前走。
于是他提醒皇帝说:“陛下, 天晴了,这是好兆头呢。”
苻燚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会。
阳光金灿灿照在他脸上,最近他一连数日几乎不眠不休, 肤色有一种近乎干燥的苍白, 连唇色都变得很淡,以至于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起来更加幽深。
像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怅惘。
黎青觉得苻燚在私心上是不想让贶雪晛去平叛的。之所以同意, 他个人认为最大的原因是逆王的檄文里,不光骂皇帝【生而有异, 残暴不仁】, 还在檄文里攻击了贶雪晛。
这本来也没什么, 逆王既然要反, 肯定要把能攻击的地方都攻击一遍,皇帝宠爱一个男人还搞得天下皆知,对方自然要抓住这一点不放,什么【本为男子, 而姿容媚上, 行同妾妇。不以经术进, 不以军功显,独以谄笑诡色盘桓君侧】等等。
所有大臣都默契地对此避而不谈,但是皇帝显然非常生气,皇帝看这个檄文的时候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所以贶雪晛一旦提出要去平叛的时候,皇帝就算再不舍,最后也一定会答应。
老天有眼,他们的贶郎君可不是逆王污蔑的那样!
最好叫贶郎君旗开得胜, 打得那满口喷粪的逆贼屁滚尿流!
皇帝也没有怅惘太久,一回到宫里,他就立即把司徒昇和李徽他们几个心腹大臣叫到内殿的小书房去了。
这几年他着人收集了谢翼擅权乱政、结党营私的证据无数,如今也要开始整理以备不虞了。
其实在刚开始当皇帝的时候,苻燚收到这些证据的时候很兴奋,他当时政治经验缺乏,还天真地以为把这些证据甩出来就能拿捏住谢翼,或者把谢翼扳倒。他是吃了几次亏,才意识到古往今来要扳倒一个权臣,要先瓦解掉他的权力,才能给他安上这些罪名。
如今是危机也是机遇,这些证据或许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这些证据司徒昇多少也听说一些,只是亲眼所见,还是大为惊骇,以至于整理的过程中,他拿笔的手都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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