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的手发抖,并不只是因为谢氏所犯之罪有多出乎他的意料,他更惊骇于皇帝竟然能搜集到如此详尽又如此缜密的证据,他不敢想这些证据他是如何得来的,用了什么手段。
因为只是稍微想一想,他就后背发凉。
皇帝圣心难测他是知道的,只是如今像是亲眼看到,黑洞洞一片,真是叫人畏惧。
这样的人,真天生适合当皇帝。
今日除了几个近臣进入清泰宫内殿以外,再无官员入宫。皇帝和司徒昇他们一直聊到深夜,皇帝才叫他们去隔壁宫苑休息。这时候已经到了亥时正,黎青进到小书房的时候,看到皇帝竟然趴在桌案上就那么睡着了。
他上前去,轻声叫道:“陛下。”
苻燚猛然惊醒,手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下。黎青一惊,忙道:“陛下,是奴。”
苻燚压着眉看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带着一点困倦的戾气,过了一会他可能缓过神来了,倒有些莫名地怅然若失。
黎青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只道:“陛下,您要累了,就早点歇了吧。”
苻燚起身,问:“我那把鸾刀放哪了?”
黎青道:“从围场回来以后,奴就着人清理好放起来了,奴这就去取。”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刚才皇帝往周边那一摸,是习惯性地要摸他的鸾刀。
他将鸾刀取出来,苻燚已经去了内殿躺着。他大概是累极了,心情也差,也没睁眼。他将鸾刀放到他手中,苻燚抓了,塞到枕头底下,便侧身睡过去了。
黎青想,皇帝自在西京认识贶郎君以后,好像这还是头一次又把鸾刀放到枕头底下。
皇帝自幼喜欢枕着刀睡觉。
贶雪晛这一去,宫里的人情味也都跟着一起去了。一切似乎都又恢复了原状,清泰宫里每日官员来去匆匆,大家都小心谨慎地伺候着。大部分时候,宫里都是一片安静,外头的反叛似乎也变得遥远了起来。
直到三天后,傍晚时分,等官员们都退出清泰宫以后,皇帝在后院喂乌鸦。金色的阳光下乌鸦成群,这一幕看起来似曾相识,安静得仿佛一下子回到去年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过的时候。
安静的宫殿,阴沉沉的皇帝。
皇帝这时候忽然默默地说:“这时候他们应该到永定了吧?”
黎青心里一动,说:“快的话,应该是到了。”
苻燚微微低着头,说:“他一定会是最快的。”
他太了解他了。
如果可以飞,他大概会飞过去。
吃完了食物的双喜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它们一动,几乎全部的乌鸦都哗啦啦飞了起来。那天上晚霞通红一片,血一样。苻燚仰着头看着,忽然想起他遇见贶雪晛的那一个清晨,他想如果没有遇到他,或许贶雪晛真的已经找到一个章吉,在遥远的西京城,那个小小的三合院里,过着他平淡安稳的人生。
这世上如果没有贶雪晛,那他也不要活了。
就带着炸药,和那些豺狼虎豹一起死掉好了。
他想到这里,黑漆漆的眸子亮起来,像是那血红的晚霞都落在他的眼睛里,苍白的脸上都有了颜色。
苻燚并没有再说什么,这中间有几个大臣来了一趟清泰宫,他也如常在御书房内接见了他们。
但今日他并没有用晚膳,一直在殿内踱步。黎青把小福子送了过去,他就抱着小福子坐在榻上发呆。
黎青也很紧张,手腕上的佛珠都快被他捻断了。
这是最折磨人的时候了。
永定距离京城数百里,传递消息快马大概要两三日左右的时间。此刻福王他们可能已经到了永定,也可能还没到。他们可能还在莽山的峡谷地带,也有可能,已经和永平的叛军开战。
或许一切都已经发生。黎青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二日的一大早,他还坐在地上打盹,忽然被外头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才发现皇帝竟然已经起来了。
李徽的声音传来说:“陛下,您要的炸药都送过来了。”
黎青忙从内殿出来,看到婴齐牵了一匹马过来。
皇帝也没让人搀扶,自己骑上马,披散着头发骑马出了清泰宫。
其实古往今来,越是激烈的政治斗争越是简单粗暴,不过是把对方骗过来杀又或者主动攻过去杀。
从京郊火作库房运来的炸药有二十车,此刻都用鲜妍的锦绣包裹着,火红一片。这样大的阵仗,从京郊一路运送到皇城,只怕此刻已经全城皆知。这是贶郎君临走之前给皇帝陛下的建议,说可以威慑可能会攻入宫城的叛军。
皇帝亲自监督着,将火药藏伏于南乾、北坤、西华、东辰四座城门并各閣门。此刻他们几个随行的宫人也好,负责布置炸药的禁卫也好,众人神情都很严肃,全程几乎都没有人说话。
天色又阴沉下来了,黎青这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他原来以为如果贶郎君他们一举击退逆军,京城危机也会随即解除。此刻他却突然意识到,如果贶郎君败了,谢相他们或许还坐得住,等着逆王进京。可如果是逆王败了,谢相他们可能随时发动政变!
贶郎君和陛下分隔两地,如今都在生死一线!
李徽禀报说:“陛下,炸药还剩下四车。”
皇帝纵马往回走:“都送到清泰宫里来。”
众人都是一惊,李徽忙道:“陛下,不至于此!”
皇帝面无表情,道:“我有我的打算,不用废话。”
他说着便纵马朝清泰宫来。
皇帝突然运送了那么多炸药进宫,此事全城皆知。
民间都在热议,何况时刻都在关注朝局的文武百官和众将士。
“微臣等是天快亮才得到的消息。事前皇帝谁都没有告诉,听说就是司徒昇他们也都是今晨一早才知道皇帝的打算!”
谢跬道:“我们在火作库的人昨夜都被调离,皇帝显然早有打算!如今这事已经传遍了,宫门若都埋上炸药,将士们难免心中畏怯,只怕会对大事不利。”
谢翼道:“到了这个时刻,他要是一点动作都没有,那才叫人担心。”
他吩咐谢跬:“既然他已经有了动作,我们也开始准备吧。”
谢跬点点头,立即转头出去了。
谢翼又吩咐道:“就说我病重,叫我们的人都来探视。一旦进来,不许任何人再出去。去请太皇太后回宫,此刻当有太皇太后坐镇宫中。”
身边人眼前一亮:“相爷高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四月初的建台繁花都到荼蘼,一入夜更是一片死寂。全城就只有皇宫和相府内外车马如织。此刻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时,官员们也都不再装模作样,该去皇宫的从东辰门进入,等待前线消息,要去相府的,也要就此表出忠心,前去相府“探视”。
苻燚站在清泰宫前往东辰门处看,这时候忽然见天门守卫疾奔来报:“陛下,太皇太后突然回宫,凤驾已在天门外。”
黎青惊道:“郎君真是料事如神!”
太皇太后还真回来了!
苻燚道:“开门迎请。”
此刻天门外,李徽亲自带兵守在天门外,前面是太后的凤驾,数十个精兵护卫并上百宫人内官汇聚在鸾车前后。太皇太后端坐在鸾车之内,只见有女官轻轻掀开车帘靠过去说话,隐约能够看到车内太皇太后高可入云的纯白发髻。
“回指挥使,陛下命迎太皇太后入宫!”
李徽神色微动。
这位从来不过问政事的太皇太后此刻突然回宫,背后原因不言自明。如今风声鹤唳,宫廷安危形势严峻,自然宫里的人越少越好。此刻太皇太后仪仗庞大,李徽躬身道:“如今非常时期,只能允许太皇太后和身边宫人进宫,所有亲兵护卫都不得入,请太皇太后体谅。”
那车前女官又凑过去听太皇太后说了一句,然后回头吩咐:“你们都听李指挥使安排。”
然后看向李徽:“李指挥使可满意?”
李徽立即躬身后退:“开门。”
太后的凤驾随即进入閣门,数十人的队伍,提着灯笼,照亮了漆黑宫道。司徒昇站在皇帝身边看着,心中惴惴不安,道:“他们把太皇太后都搬回来了,陛下一定要小心他们里应外合。”
苻燚黑漆漆的眸子映着微光,没有说话。
如此也好。
太皇太后曾对他有恩,如此恩怨两清,彼此都不用再装模作样。
他仰起头来,看向永定的方向:“起风了。”
大风吹过来,天上一丝星月也无,看天象,怕是会有一场大雨。
快要入夏了,风雨都会比春日的时候更猛烈。
谢氏开始有了动静。不断有人进宫来禀报步军司和马军司的人员调动。谢跬和庄圩等人此刻都在京郊帅衙之内坐镇,两司分别以不同缘由召集人马待命。城门值守人员也都被替换,如若他们起兵,攻入城中是轻而易举之事。
皇帝能完全掌控的只有大内,此刻司徒昇等人的都极为焦灼,如今所有人身家性命乃至于家族存亡都在一夕之间。黎青命人送了点酒过来与众人,这才去了内殿。
内殿里没有点灯,只一片漆黑。皇帝在里头坐着,披着贶雪晛的旧衣。
黎青没有过去,只隔着帘幔说:“陛下,贵人定洪福齐天。”
皇帝依旧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问:“宫中谁会做招魂幡?”
黎青大惊:“陛下!”
“不能因为我心中畏惧,就不去做这件事。我与他有约,不能叫他魂魄无归,找不到回京的路。”苻燚在黑暗里说,“如果不会做,就出宫去买。”
黎青热泪盈眶,转身出去了。就在这时候,忽见有人举着火把驰马而来。
他惊了一下,随即便看到众人全都从清泰宫涌了出来,这时候众人真是草木皆惊。他一回头,苻燚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众人忙让开一条路来,见那人踉跄着奔跑到院中跪下:“禀陛下,前方急报!”
黎青立即上前接了,颤抖着手递给苻燚。苻燚取开看了一眼,半天没动静。黎青也不顾礼法了,忙从他手中接过来一看,只见上头赫然几行字,是李定亲笔:【贵人与福王在永定南遇袭,率众遁入山林,踪杳,急寻中。】
落款日期是两日前。
他立即扭头看向皇帝,见皇帝黑漆漆的瞳孔都在震颤。
司徒昇一把将急报抢过去看了一眼,这一下众人哗然。
此刻相府之内,谢翼他们几乎同时接到急报。众人一下子欢腾起来,虽说如果临海王兵败他们也有后手,但最好自然还是临海王能攻入城来,他们可以躲在幕后操纵朝局。
他们收到的急报更为详尽,除了成功偷袭了福王这批援军的事情,还有永定的战况。报上说,大概当夜就能拿下永定!
这是两日前的急报,说不定此刻已经拿下了!
过了永定,那便可以一路直奔京城而来,势不可挡!
之前他们一直担心这个贶雪晛真有奇才,怕他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来他们奇袭他是对的。
与其战战兢兢等他发难,不如趁其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欣喜地看向谢翼,却见谢翼紧皱着眉头。
“相爷不高兴?”
谢翼坐直了,道:“如果大军已经拿下永定,这时候我们收到的应该是南边江临府的急报了。”
众人皆是一惊。
皇宫大内之内,苻燚问:“江临府的最新奏报到了么?”
“还是昨日到的那个,今日的还未到!”
苻燚道:“去城外迎,一旦迎到,换人换马以最快的速度进城!”
此刻人心浮动,谢府和皇宫大内都是一片惴惴之气。
众人都在等江临府的奏报。
但黎青想,江临府的奏报也只能说明永定有没有守住,也不能说明福王和贶雪晛的生死。他思来想去,一咬牙,还是偷偷出宫买了招魂幡回来,秘密藏到自己的房室之内。
还未到晌午,天降大雨,可能因为此的缘故,江临府的奏报居然迟迟未到。迟一分,叛军攻占江临府的可能就更大一分,此刻满宫惴惴不安,死一样寂静。
黎青撑着伞站在殿外,看着雾茫茫一片大雨。只感觉此刻大雨滂沱水漫宫殿,也浇不灭他心中焦火。他在殿外来回地踱着步,袍角早已经湿透。忽见有人骑马而来,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进入正殿:“陛下,到了!”
歪在榻上的苻燚立即起身,司徒昇等人也全都站了起来。
不一会便见一个金甲卫浑身湿透,将怀中急报呈出。
“是永定的急报还是临江府的?!”黎青忙问。
“是……是永定的!”
苻燚一把抓过来,将奏报取开。
司徒昇急着问:“永定守住了么?!”
外头的雨似乎更大了,轰隆隆有惊雷响起来。相府东门大开,有人从巷口入,骑马直入相府之内,进入内院,随即翻身下马急往里奔:“相爷,相爷,不好了!”
谢翼等人从房中出来,那人跪倒在地:“禀相爷……”
谢晖道:“永定没攻下来?”!“
对方喘着气摇头。
谢翼勉强镇定了神色,冷道:“缓一缓说。”
对方喘了几口气,伏地说:“相爷,永平被福王他们攻下来了,临海王已经急撤到海州!”
谢翼一个踉跄,被谢晖扶住。
此刻大雨滂沱,雾茫茫一片里,有乌鸦“呱呱”叫了两声。
清泰宫中,欢呼声穿透雨幕!
黎青兴奋地举起双手来:“陛下陛下陛下!贵人无恙!!”
司徒昇他们一帮大臣也都兴奋地不行,互相传阅着那被水沾湿的都快要模糊的捷报!
苻燚转过身来,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还在颤抖,扶着膝盖在榻上坐下。
眼前人都说了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有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此刻眼中也什么都看不清了,心脏砰砰作响,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此刻如在梦中,手脚都是麻的。他垂下眼来,想到贶雪晛的面容,想到那一日他在逐鹿围场,挂着血,神色疲惫地看着他。此刻贶雪晛仿佛真出现在他跟前,冲着他微微一笑,道:“终不负你我期许。”
贶雪晛,贶雪晛。
海州上空,阴云散去。
金光照着未散的硝烟,旌旗半埋在焦土中,断裂的兵器与残甲随处可见。贶雪晛一身玄甲,从将士中穿行而过,他衣袍下摆染着深褐色的血渍,肩甲上一道新鲜的斩痕翻出金属内里,几缕碎发被血汗和尘灰黏在额角,在万众欢呼声中,他掏出脖子上缀着的那块黑玉,吻了一下,看向京城方向。
福王骑马跟上来,笑着说:“此刻京城应该已经收到永平的捷报了。”
但海州的,恐怕还没有吧!
一想到这个,他就很兴奋。
贶雪晛抿着嘴唇,神色极为坚毅。即便他面色如此憔悴,身上血污一片,福王也觉得此刻的贶雪晛真是光芒万丈。
他值得!
贶雪晛道:“得赶紧平了叛军,回去增援他。京中要乱了。”
他说完抓着缰绳:“驾!”
福王一惊,随即纵马赶上,只看到大风将贶雪晛身上破损的黑金斗篷都吹起来,上面金龙翻腾,无数将士都看向他们,看贶雪晛的眼神有热切也有畏惧。那英名传遍敌我两军的贶雪晛,此刻真是比他皇兄还要疯狂肆意。
第67章
京城此刻还是雷雨滂沱, 就在那雷雨之中,众人忽然听到沉闷的声响,原以为是闷雷声, 后来才发现是城墙上的鼓楼传过来的鼓声。
鼓声在雨幕里回荡,全城几乎都被惊动,有无数金甲卫骑马穿街过巷, 一路高喊:“永平大捷, 永平大捷!!”
一时之间,满城轰动。
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散布消息, 总之城中疯传临海王军功赫赫,多么地善于打仗。又说当年代宗死后, 当今皇帝诛杀完代宗子嗣, 之所以没杀临海王, 就是碍于他的赫赫军功。
传言搞得京中人心惶惶, 更有许多百姓预感叛军迟早攻入建台城,已经在准备暂时离开京城避难。
此刻捷报一出,众人也都大松一口气!
一时之间,满城喜气。
大雨滂沱之间, 大概只有在谢府的众人此刻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自从他们进入到相府以后, 便被谢家半软禁在相府里了。
名为议事, 实际是逼着他们表态站队,防止他们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戈。
可随着永平被收复的消息传来,众人明显都躁动不安起来。
此刻只听见外头鼓声每隔一炷香时间便会响一次,简直敲在他们的心坎上。
就在这时候,相府外头忽然来了一队宫廷内官,奉皇帝命,来“探视”相爷。
随同这队内官一起来的, 还有一队金甲卫,说是最近京中人心惶惶,皇帝陛下为求宰相能【安心养病】,特意派了金甲卫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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