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沿着他的身体向小郎身上流,小郎本就被重量压得东倒西歪的身体越发的颤抖晃动。
他一度跪倒在砂砾地面,又用那磨出血痕的手掌心抓紧季之唯的手臂,摇摇摆摆站起来。
很重吧?
一定很冷很冷。
季之唯还记得这一日,灶房干草堆里,团云的手掌心温热滚烫,像雪原里吊命的一束光,在浑身刺骨的疼痛里攀住了他。
他跟着走,听见沉睡的自己在濒死之际喃喃低语着什么,小郎带着哭腔焦急地贴耳上来:“你说什么?你是在喊爹娘吗?”
他怎么会喊爹娘呢?
季之唯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娘是亲娘,爹是亲爹,他是十分金贵的嫡子。
可他的爹娘并非爱侣,一家人的餐桌上永远是沉默的,寂静阴沉,仿佛死地。
父亲喜欢教他经义,教他修身齐家,但自己纳了七八房妾室,庶子女多到自己也认不得;教他忠君爱国,却对朝政策论针砭不满,每每愤懑大书特书。
娘亲喜欢授他规矩,要他和善为人,可会当着众人的面以烧红的簪子无故烙坏妾室眼珠,打死小厮;喜欢教他兄友弟恭,又不喜他和兄长分享东西,时常疑他聪慧超过兄长会由此滋生不甘以至兄弟阋墙。
如此表里不一,也无妨,至少以该有的姿态给他父母之爱。
这也不成。父亲爱庶子胜过嫡子,母亲爱权力胜过一切,想要儿子带来的荣与利,但并不喜欢育儿,也不渴求孩子的孺慕与亲昵。
年纪小时,他常向父母索求拥抱,几次得不到满足之后,也慢慢地不再要了。
他实有个早熟早慧的好处,不怪母亲提防,约莫八岁上在后院单独分了房,便已摸清了这个家是什么样的家,自己又该有个什么样子。
果然,当他声音吐得清了,不是爹娘一类字。
他只说不想死,又说自己一无其他。
那算什么一无其他,他拥有的东西太多了,这样尚且叫苦简直贪婪无度。
可小郎真信了他,他还无动静,小郎已抚着他的头落下大颗的眼泪。
“你也没有爹娘吗?”
小郎哭着说:“我也没有爹娘。”
其实小郎是有爹娘的,因为不久小郎想要拿盐巴给他搓身取暖,马上就来了一对健壮夫妻狠狠给了他两个嘴巴。
那个夜晚,小郎含着泪水,顶着红肿的面庞,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了他。
他们肉挨着肉,一块儿瑟瑟发抖。
他最终没有死。
小郎守了他一整夜,领回了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他。
之后的日子,如洪流滚滚眼前过。
季之唯曾冰封忘却的、相隔整整两年时光的旧日,尽数在梦中奔涌而来。
他在偏院荒芜的地界上住了下来,和小郎一起。
穷得简直叮当响,真正的一件衣服反复穿,冬日里能燃起黑炭,两个人都要心满意足的高兴一阵。
季之唯从未度过这样的困苦日子,现在回头看,也还是觉得苦,可他实在像在做梦,完全关闭了曾经的过往,短暂做了一回另一个人。
他的心中没有怨恨,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没有束缚,没有规矩。
他的眼不看高位,不看功名,不看权柄,只看湛蓝的天,看眼前的饭,看团云。
团云呢,实在好,热腾腾的一颗心,无暇似的水晶人。
“如果以后能有一个自己的小院就好了,我会擂好院墙,围上篱笆,养一些鸡鸭,建三间向阳的砖房,每日都能见着阳光,便是最冷的冬天,也能暖暖的,不必缩腰塌背团成一团。”
“还要再弄一个大大的厨房,里头备上满满的柴火和米缸,每天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去做饭,再不受人打骂,想吃多少就做多少。”
小郎在春日的山坡上,悄悄和他说。
季之唯看他的眼睛,问:“这要多少钱?”
“二十两。”
“那现在还差多少?”
“二十二两?”
“你小松鼠似的存钱,怎么还倒欠二两。”
季之唯惊讶,可转瞬,他便清楚小郎小半生的钱都到了何处。
在季之唯的身体里,在他喝的每一口药、吃的每一粒米里。
他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可团云有什么东西都紧着他,明明自己也缺,却都先填补给他。
小郎给了他太多的关切关注关爱。
小郎看着他,双眼清澈而温柔,装着一方开阔的水与天,再大的愁苦,在此也能化为云烟。
而他看着小郎,看到一朵白昙,生在穷山恶水里,长在污沼淤泥中。
每一颗名贵珠子在被送上贵人头冠之前都曾沉睡在河滩蚌肉里,他知晓自己有多幸运,才能抢在所有人前头先发现了他。
那时的季之唯,是有资格谈真心和情爱的,他敢对天说,对任何一尊神明讲:他爱团云,发自内心。
他尚且没有记忆,已察觉团云正是他人生魂灵的缺口。
他在县衙备了自己的案,头回领到工钱的那一天,便急切地捧着铜钱找小郎求婚。
小郎早在坚决要救他性命的那天就被父母弟弟扫地出门,靠着拼死辛劳才寻得一处栖身地,他已经一无所依,却并没有立即松口,几度询问季之唯:
“你真的要娶我吗?”
“你识得字,能出去教书,即便想不起出身,来日一定也有前途。你还生得这般好,而我只是一个睁眼瞎子般的小郎……”
季之唯郑重将他打断:“我只要你。”
“可是。”
小郎说:“我这样贱。”
季之唯抱住小郎,鼻头泛酸,为小郎积年累月遭受的轻视和委屈。
那一刻,他心痛更胜小郎自身:“若没有你,哪有他们的今天?都是些忘恩负义肮脏自利之徒。”
“你一点都不低贱,你在我心中,贵不可挡,我能娶你为妻,都算怀璧有罪。”
“小郎,你陷在泥里,旁人看你是泥,可我看你在天上,你是天上的云团,都怪原来的名字不好……”
整整十五年,小郎只得一个称呼,他的爹娘叫他小贱货。
季之唯抓住小郎的手,问:“团云——从此以后,你就叫团云好不好?我们结为夫妻,我来守你一生,再也不许任何人轻你贱你。”
“我对天发誓。”
小郎许久无话,半晌,落下泪来。
几日后他们成了亲。
简单的婚礼,没有婚宴,李阿婆送了两颗红鸡蛋,他们两个分着吃了,吃完交杯发誓,从此互珍互爱,绝不相负。
团云,团云。
这名字还是他起的。
季之唯猛然睁开眼睛,一口凉气顺入喉管,他的眼睛湿润了。
他轻贱团云,冷待团云,已有两年。
季之唯坐起身来,闭上眼睛,一时间情绪翻涌如啸,久久无言。
身边自他跌倒,早守着一箩筐的小厮,见他醒来,一齐围上来唤:“二爷。”
人人瞧着紧张公子身体,私下交换眼神,在意的其实都是自己的小命,嘴上说着老爷主母焦心不已,可室内除了仆人,主人家根本不见人影。
季之唯对此已是习惯了,伯爵府就是这个样子,金石灿烂本就伴随着疏冷凉薄。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可因着被他遗忘的一段回忆归了位,他忽地重新感觉到一种缠绵的痛感,很轻微,不至于让人受不住,却又分明存在,如一根卡在肉里很浅的小刺。
曾经,他以为遇上团云是他落了难。
现在才彻悟,那是他从荒芜死处逃了出去,干瘪五脏生出血肉来喘息了那么两息。
挥手叫仆从全部下去。
成群的医者也都屏退。
最近身服侍的小厮欲言又止,到底不敢违逆他半句,跟着出去煎药了。
季之唯躺下,头痛得厉害,无力顾忌,反复在床上辗转。
团云有孕了,不是他的,原本他是要去质问他,乃至于杀了他。
可现在,别说处置团云,他甚至不敢思索这孩子是怎么来的,正如他不敢回想上次见到团云都说了些什么再上一次又说了些什么。
一夜难眠。
翌日清晨,天色刚刚放亮,季之唯双目赤红,推开了房门。
守夜的小厮看清他的模样骇了一跳,回话的时候半天不敢抬头,大气也不敢喘。
“叫门房备车。”
“管家和账房去库房看单子,备一份重礼。”
“是。”
小厮全都应了,要走又被叫住。
“夫人……夫人在何处?”季之唯问。
在二公子的口中,极少提起那位人,必须要提也只以院落名代称,小厮一瞬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下竟依然不知他在问什么。
“夫人如今有孕在身,老夫人免了请安事宜,这个时辰,想来应该还在安睡。”
他其实也不确定,二房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人关注团云这个人,可这位‘夫人’不在自己的院落还能在哪儿呢?
答完,小厮退下。
季之唯在门口看天,等待小一个时辰,到底没有抬腿去往团云的院落。
万事完备,近晌午,季之唯出门——
去拜访崔见鹰。
崔见鹰家的门槛,他是极少去登的,几乎可做京内惊闻,此时也顾不得了。
赶得不巧,崔见鹰竟不在,管家说崔见鹰出门见客,归时不知。
季之唯一度当他是借口推诿,崔见鹰和他的关系正是这般反复不定,可下一刻管家又给了他酒楼地址,季之唯寻着找去,终于见着崔见鹰。
崔见鹰果然是在见客,请他进门的时候桌上摆着两只名贵茶盏,似刚结束不久。
见了季之唯,还没跟季之唯过嘴,已千里眼顺风耳一般知道了季之唯来拜访的事,对上眼就笑,丝毫不觉惊讶:“竟有风能把表兄这样的贵人吹到我这儿,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多么快的消息,他已经把整个盛京都抓在了手里。
崔见鹰比他还小一岁。
季之唯看着眼前这似鹰似虎的男人,想到了年少时的一些事。
他和崔见鹰是一同读过很长一段时间书的。
人多的地方龃龉就多,崔见鹰有个庶子充嫡子的特殊身份,再加上性情尖锐睚眦必报的性格,在一众贵族少年里十分不讨喜,他一个人遭讥讽孤立,却全不当回事,顶着众人嘲笑谄媚低贱不入流,也硬是要在当时还是皇子之一的陛下面前鞍前马后,俯首为犬。
当时他和崔见鹰还没有闹过,便是他也看不过去,去找崔见鹰。
崔见鹰的反应十分地大言不惭,回他反问:“表兄是看不惯我,还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毛遂自荐做给皇家做狗?”他感到一阵荒谬。
“嫉妒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嫉妒我能明目张胆的持刀向外。”
崔见鹰看着他,平视之中,又像临下俯视,令他铭记至今:
“其实你恨你嫡兄恨得要死了,他处处不如你,就因为出生比你早,什么好东西都被他占了去,你每次看到他那个废物样子都这么想,对不对?”
“你看,你连对着自己都不敢承认,我是真小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表兄,我看你像蛇,像鬼。你就是个敢做不敢认的伪君子罢了。”
伪君子,他可不就是伪君子么。
季之唯不再浪费时光,卸下假面,甚至尊严也可以不要,不在意手段,只要达成所愿。
“我妻团云……”开了口,后面的话便也没那么难了。
他简单扼要,直言诉求:
“是我丢失记忆苛待了他,他又心思纯净对人不设妨,一时受人蒙骗也是有的。我不怪他。”
“他那样的性格,心肠比棉花还软,必不愿意打去胎儿。”
“团云为我挚爱,我既与他有约就会原谅他,他的孩子我也可以当做自己的亲子来抚养,但奸夫——奸夫决不能留。”
季之唯说着,看崔见鹰,相隔多年,头一次剖腹唤他一声‘表弟’,许诺推心:“只要你帮我找到奸夫,什么条件都好说。”
崔见鹰停住动作,似有几个呼吸长,方开口:“当真?什么条件都可以?”
季之唯:“绝无虚言。”
崔见鹰点头,随后再次停住,接着,不受控一般突然发笑,明明不合时宜,却近乎喜笑颜开。
“那把你夫人嫁给我。”
崔见鹰说:“你与夫人和离,把夫人许配给我。”
“……”
季之唯没能理解。无法理解。
然而下一秒,崔见鹰的话又跟上来。
“表兄大德在身,又有仁又有义,愿意为崔某养孩子,可崔某哪能这样劳烦表兄,自己的儿女,还是自己来养吧。”
“表兄放心,我也知夫人的好,夫人心如赤子,世间难得,以后到我府上,必然捧于手心,爱如珍宝。”
“表兄啊表兄,实难不服。”崔见鹰笑而拱手,“表兄果真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我是奸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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