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有妈妈在,就什么都不怕,谁也欺负不了你吗?”
“嘉嘉,你……你……”
陆荷说不下去了,她握住盛嘉放在桌面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血缘是无法割舍的一根脐带。
当她看着面前这个表情凝滞、不知所措的盛嘉时,她总会想起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每次受了委屈就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个花猫,那时她总是揉着他的头发说,被人欺负了就打回去,妈妈给你撑腰。
“嘉嘉,妈妈永远不会因为这件事生你的气,你把谁打了,妈妈就去付医药费,绝不能让我儿子受委屈。”
记忆里年幼的盛嘉一边抹眼泪一边用力点头,说记住了。
可为什么现在……为什么遇到这样的事,他却把她瞒了这么久?
盛嘉不由自主地回答:“我、我以为你不会帮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陆荷心里。
她紧紧攥住儿子的手,就像多年前在人潮汹涌的街头,生怕一松手就会把他弄丢。
“嘉嘉……这些年来,我没找过你,我知道你一定恨我,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甚至那天我们遇见,在看见你打了乐康时,还下意识说你和盛千龙一样,我——”
陆荷的话顿住,她说不下去了,此刻任何语言和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事实就是,她抛下了盛嘉,一抛就是二十余年。
“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太懦弱了,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呢?
一切都太晚了。
盛嘉轻轻抽出手,转而覆在陆荷颤抖的手背上,安抚一般地拍了拍。
“我知道的。”
陆荷猛地抬起头,她的目光浮现出一缕希冀。
“嘉嘉……你、你能原谅妈妈吗,能再叫我一句妈妈吗?”
自从重逢以来,除了最初相遇那次,盛嘉再也没有唤过她“妈妈”。
仿佛这个称呼,连同他对母亲那份与生俱来的爱,都一同被埋葬在了时光里。
“我……”
盛嘉沉默地垂下眼眸。
往事的千钧重量在这一刻凝成一根细线,横亘在他与陆荷之间。
一端系着他溃烂的旧伤,另一端是陆荷颤抖着伸来的手。
他站在那条细线上进退维谷,像走在悬空的钢丝,每一步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
最终,盛嘉在摇晃中停下,给出了第三个答案。
“我没办法原谅,但是我放下了。”
他看向陆荷,轻声低语。
“子斐还有医生都告诉我,放下不是代表原谅受到的伤害,而是表示,我愿意去拥抱新的生活。”
盛嘉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既不是一个豁达到可以轻松放下的人,也不是一个能够狠心报复回去的人。
他只是……
一个有点软弱、有点拧巴的普通人。
而对于这样的他来说,他现在所能做到的只有暂时搁置有关陆荷的一切。
或许,要等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才能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去解决、去面对这件事。
人生中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最终的解决答案,盛嘉也只是选择了最普通的一个结局,那就是不去解决,将一切交给时间。
面对陆荷的道歉,盛嘉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原谅?那些年缺失的陪伴不会因此回来。
说不原谅?他清楚地知道,当年陆荷在暴力下的逃离是无奈之举。
他什么都说不出,他理解陆荷当年在盛千龙的暴力下选择了离开,可他无法原谅这些年来陆荷将全部的母爱给了陈乐康,却唯独缺席了自己的每一次成长。
陆荷是生育他的人,他也确实感受过母亲独一无二的爱,为了这一点爱意,盛嘉永远没办法真的憎恨陆荷。
盛嘉看向一旁鼻青脸肿的陈乐康。
留在他心里的伤害是那么深刻,痛苦得叫他几欲想死。
他曾被摔碎了,最后却是由别人一片片拼凑起来,而不是这个世界上和他有着最亲近的血缘的人。
盛嘉捧着温暖的杯壁,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才轻声开口。
“我做不到再去叫你一声妈,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亲人的日子。”
这份迟到了很久的亲情,他果然还是不能坦然地接受。
陆荷在这一刻真正品尝到了撕心裂肺的滋味。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坐在面前的盛嘉,从这个孩子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到他坐下来也比自己高一截的身量。
一瞬间,恍如隔世。
大多数时候,所谓感同身受不过是一句安慰的托词,可陆荷却从盛嘉这句轻飘飘的话里,鲜明地感受到了那么多的委屈,那么深的失落,口中甚至弥漫出眼泪的咸涩味。
这根连接着母与子的脐带,还是被咔嚓一声剪断了。
她无法再拥有这个孩子像过去一样依恋又明亮的目光,也无法再听到他软乎乎地叫她妈妈。
大概从当年她选择离开的夜晚开始,从这些年来无数次被胆怯压倒的想念开始,她便已经在一步步远离他。
直到现实中的距离蔓延至心中,在她没有回头的日子里,那个小小的、守望着她的男孩,逐渐也转过了身,走向属于他的人生。
一个没有母亲的人生。
“嘉嘉、嘉嘉,妈妈……妈妈真的……”
陆荷哽咽着,试图再去说些什么,可却泣不成声,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盛嘉的眼眶也泛起红,他强忍着即将决堤的泪水,将一张纸巾缓缓推向坐在陆荷手边的陈乐康。
从今往后,陪伴在母亲身边的,将会是这个人了。
这场对话里一直没说话的陈乐康,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巾,抬眼与盛嘉四目相对。
那张秀丽的脸上除了微红的眼眶,依旧保持着初见时的沉静温和,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他妥善地收纳在了心底。
这个人,是他的哥哥。
是他亲手拆散的家庭里,最无辜的受害者。
是母亲为了保护他,不得不舍弃的另一个孩子。
他永远亏欠的人。
一股混杂着悔恨与羞愧的悲伤涌上心头。
陈乐康曾天真地以为母亲与盛嘉之间的纠葛与自己无关,直到此刻,或许更早,从几天前开始,他才惊觉,自己的存在与幸福,对盛嘉而言就是最残忍的伤害。
盛嘉本可以哀求母亲留下,也可以执意跟随母亲离开,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目送着那个背影远去。
这些年,盛嘉是如何独自熬过来的?
面对家暴的父亲、离去的母亲,还有一个从未听见他灵魂呼救的爱人。
陈乐康颤抖着接过那张纸巾,指尖触到盛嘉掌心的瞬间,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第一次体会到某种血脉相连的痛楚,原来兄弟之间的感应,竟是这般沉重。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泪水夺眶而出,陈乐康的声音嘶哑,说出的话牵连出泣音,手抖得连一张纸巾都握不稳。
道歉早已失去意义,也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可望着盛嘉平静的面容,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力的“对不起”。
在盛嘉灰暗的二十年人生里,陈乐康并非有意,却占尽了本该属于兄长的关爱,二十年后,他再一次重蹈覆辙。
那天余向杭骂得对,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一时的欢愉,他伤害的竟是为他牺牲了幸福的家人。
这份亏欠,陈乐康永远无法偿还,更没有资格肯求盛嘉的原谅。
无论是母亲,还是他,他们都是施害者。
而施害者,从来都不配得去乞求受害者的宽恕。
尽管盛嘉始终无法真正原谅母亲,却依然在意着她的喜怒。
但当他看见陈乐康为陆荷拭去泪水、轻声安慰的画面时,那份萦绕心头多年的酸楚,终于还是化作了解脱的释然。
“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们没再多聊,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该告别的时候,盛嘉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原以为这一刻会情绪失控,或是临阵退缩,但出乎意料地,内心深处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今天这场对话,这个结局,早已在他潜意识里预演过无数次。
只是从前一直缺乏面对的勇气,而一旦迈出第一步,剩下的路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陈乐康哑声应下,陆荷依旧哭得不能自已,盛嘉没有去看母亲的脸,也没有再听她的哭声。
在原地静立片刻,他终于迈开脚步。
眼前相拥的母子二人,让他突然无比渴望见到周子斐。
就在这时,衣袖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他低下头,看见陆荷颤抖的手正攥着他的袖口。
“嘉嘉,妈妈真的……希望你幸福。”
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幸福。
永远不再为谁流泪,永远笑得开怀。
陆荷紧紧抓着儿子的衣袖,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双弯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不舍——
她真的要失去这个孩子了吗?
失去那个曾经每晚蜷在她怀里,瘦小得像只猫崽,还会用脸颊亲昵蹭着她的孩子?
盛嘉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轻轻握住陆荷的手,温暖的掌心短暂相触,随后却转向了陈乐康,语气郑重道:
“陈乐康,你要照顾好她。”
目光重新落回陆荷脸上,他怀着最后的眷恋,细细描摹这张被岁月改变的面容。
许久之后,当记忆里母亲的模样渐渐被眼前这张脸取代,盛嘉终于不再犹豫,轻轻松开了那只属于母亲的手。
现在,他该去见周子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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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可能会很刺激,啥时候更提前跟大家说[求你了]
“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他几乎没等那边说完, 就对着手机抢白,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周子斐的声音裹着电流,温柔地钻进他耳朵:“宝贝,往街对面看。”
一辆公交车恰好驶过, 短暂地遮挡了视线。
待车流远去,盛嘉抬起眼,望向对街明亮的路灯下。
周子斐不知何时早已经站在那里, 正在朝他咧开嘴笑, 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羽绒服, 手里拎着个纸袋, 印着街角那家甜品店的logo, 是盛嘉最爱吃的那家。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鼻腔和眼眶, 那种被稳稳接住的安心感, 让他几乎落泪。
红灯的数字在倒计时。
二……
他紧紧盯着那跳动的数字, 在绿灯亮起的一刹那, 便小跑着冲上了斑马线,夜风拂过他的长发,发梢在空中划出轻快的弧度。
每一步靠近, 眼眶就更热一分。
而当盛嘉看见周子斐同样向他张开双臂,大步迎上来时,他最后那点克制也瓦解了,加速扑进了那个为他敞开的、温暖的怀抱里。
“诶,宝贝——”
周子斐被这只小猫撞得后退半步,刚稳住身形,就被盛嘉的手臂紧紧环住了脖颈和肩膀,缠得死紧。
他手里给盛嘉买的甜点袋子跟着晃了晃,他赶忙一手托住盛嘉的腿弯,将人稳稳抱牢,另一只手把纸袋放在身后的车前盖上。
“怎么了,宝贝?”
他无视了周围投来的目光,只轻柔地拍抚着怀里人微微发抖的脊背,声音放得极轻。
然而,掌下的动作却突然微微一顿。
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紧接着,是盛嘉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的动作。
“老公……”
他听见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小声咕哝。
“我想你了。”
“先吃点蛋挞垫垫,咱们马上回家做饭。”
周子斐将甜品袋子递给盛嘉,又侧身替人系好安全带。
盛嘉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四个烤至焦黄的蛋挞,正散发着一股诱人的甜香。
“可、可是我们不还要一起逛超市吗?”
他小心地拿起一个蛋挞,虽然确实有点馋了,但却抬手递到了周子斐的唇边,让人先咬一口。
“谢谢宝贝。”
周子斐笑吟吟地咬了一口,顺带着在盛嘉的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盛嘉抿住唇,悄悄用舌尖尝了尝,是很淡的甜味,有蛋挞的香味。
“今天有点晚了,刚刚等你的时候,菜我已经买好了,我们下次再一起逛超市,好不好?”
盛嘉发出不太高兴的“唔”声,却没有回答。
“好不好,宝宝?”
在车内昏黄的照明灯下,周子斐凑近正在小口小口吃蛋挞的盛嘉,看人鼓起的腮帮动来动去,就像一只小松鼠在捧着松果,眼眸的光不禁轻微闪动。
盛嘉偏过头看周子斐,唇角挂着一点碎渣,却又严肃地绷着一张脸。
“你保证?”
自从周子斐住进家里后,买菜洗菜、做饭洗碗之类的事,盛嘉是再也没有机会插手,好不容易可以一起逛超市,盛嘉还暗自期待了一会儿。
“我保证……”
周子斐的话隐没在靠近的唇中,盛嘉手里吃了一半的蛋挞轻声掉在了盒子里。
口腔内蛋挞残留的甜味被掠夺走,车内的照明灯忽然被周子斐抬手暗灭,盛嘉的视线短暂陷入了黑暗中,暖气呼呼地吹在他的脸上,让他不禁脸颊更加发烫。
正当盛嘉眼神迷蒙、思绪放空之际,只听周子斐沙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宝贝今天聊得怎么样?”
他艰难地平复着那种汹涌,断断续续开口,很乖地回答了周子斐的问题。
周子斐很欣慰地点点头,夸道:“宝宝长大了,现在已经能自己处理好这些事了。”
盛嘉按在坐垫上的掌心收紧,他靠在周子斐肩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这个人,咬着唇问:“那你、你可以快点吗……”
太磨人了。
无论是周子斐时快时慢的手,还是窗外车辆驶过的动静,都让盛嘉的神经绷紧,始终在临界点不上不下。
周子斐抚摸了一下怀里人通红的脸,随后脱下羽绒服盖在盛嘉腿上,语气很怜爱,很疼人地开口:“宝宝这么棒,该奖励你的。”
他抬手掀开衣服,低头钻了进去。
盛嘉失去支撑,宛如被扔上岸的鱼扑腾了一下,但朝前倒的身体又被安全带紧紧拉了回去。
放在中控台上的蛋挞慢慢变凉,原本车内的甜香味,逐渐被另一种气味所代替。
现在,周子斐和盛嘉在晚饭前都吃到了满意的东西。
盛嘉是什么时候回到家里的,已经没了印象,只记得结束后,他看着周子斐拿着湿纸巾擦这擦那,最后眼皮一沉,就昏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他已经躺在了客厅沙发上。
“子斐……”
刚一醒过来,他便下意识要去找周子斐,从沙发上起身后,正好和厨房里端着碗的周子斐撞上。
“醒了?”
周子斐身上系着围裙,比起尚且困倦的盛嘉,整个人都精神奕奕的。
“快去洗手吧宝贝,可以吃饭了。”
他放好碗筷,顾忌着一身的油烟味,没有去抱盛嘉,只轻轻摸了摸盛嘉的手,发现是暖的,便很快放开。
盛嘉愣愣地看着周子斐。
从前他没怎么注意过每次晚饭前周子斐的模样,可今天这人的一举一动,都像是透过放大镜呈现在了他的眼中。
也许就是这一刻,某种“家”的实感,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盛嘉的眼眶再次蓦地一热。
“老公……以后,你会每天晚上给我做饭吗?”
他上前紧紧搂住周子斐的腰,整张脸埋在人胸口,突然开口问。
以后的万家灯火里,会永远有这一盏,是为他而亮的吗?
那些细碎的日常,柴米油盐,酸甜苦辣,都会在这个小小的家里,一直延续下去吗?
“当然会啊。”
周子斐似乎察觉了他这份没来由的不安,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可紧接着一句“不过——”,又让盛嘉的心倏地悬起。
“偶尔也得出去约个会,吃顿浪漫的晚餐吧?”
周子斐搂住盛嘉,低头亲吻那头乌黑凌乱的发,语气带笑地说完接下来的话。
盛嘉终于没忍住,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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