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带着许嘉清来到马厩,上百匹马儿在这里睡觉。这里是神宫外围,只要有马,他们就可以出去了。
许嘉清提着包裹, 看央金牵马。原本以为她只会选一匹马离开, 结果央金一闸一闸打开门, 把马儿全都放跑了。
看着马儿奔驰远离,许嘉清第一次有了可以离开的实感,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幻觉。愣神中,央金牵着马来到外面,叫许嘉清上来。
许嘉清不会骑马,更不知道该如何上马。他的腿伤没好,微微弯曲就已是极限, 更别说往上抬。马儿吐着粗气,不耐烦的甩尾。
央金托着许嘉清,努力想把他扶上去。这马又高又壮,身上全是肌肉。许嘉清刚摸上马背,后面就传来江曲的声音。
江曲说:“许嘉清,回来!”
“如果你回来,我对一切既往不咎!”
许嘉清猛的一个哆嗦,宛如见鬼。江曲的行走速度很快,灯光照在他脸上,就像蒙了一层蜡。许嘉清感觉自己又要被他拖入地狱,回到醒不来的噩梦里。
风裹挟江曲的声音往前,吹到许嘉清的耳边,吹到山的另一边。江曲说:“许嘉清,回来!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事,想想后果!你无法离开我,你逃不掉的!”
愣神中,央金猛的一推许嘉清。许嘉清看着央金,兀的清醒。央金什么话都没讲,只是用尽全力把许嘉清往上托。许嘉清拉着缰绳,借着央金的力上去。
可是江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央金什么都不怕,立马飞身上马,拉着许嘉清的手说:“嘉清,抱紧我。”
“你抱紧我!”
话音刚落,马儿就立马往前奔跑起来。江曲逐渐变成一个点,马厩里一匹马都没有。侍官立刻去牧民家中借马,江曲一甩衣袖,刚准备硬追,阿旺就带着达那一众堪布多杰过来。
江曲看着他们,被迫停下脚步。
他以为这里是达那,过于自傲。小瞧了许嘉清,小看了他的魅力。被他小狗似的可怜模样蒙蔽了大脑,沉浸在会有孩子的喜悦里。
江曲捏紧了拳头,指甲掐入肉里。
是他错了,一切错误都怪他。
他要把许嘉清抓回来关在圣庙,让他明白背叛丈夫的下场。他要把许嘉清的脑子弄坏,他要让清清的世界里只有他。
央金骑着马带许嘉清往前奔,一只鹰盘旋在他们上空,展翅鸣叫着。这是许嘉清第一次听见鹰的叫声,抬起头往上看——刚好日出东山。
太阳跌跌撞撞往上爬,歪斜着躲在贺可蓝旁边。许嘉清记得央金说过,贺可蓝山顶的白雪终年不化,有情人可以在山上许下誓言。许嘉清小心的拥着央金,指着贺可蓝和太阳叫央金去看。
随着古寺钟声敲响,央金笑了起来,许嘉清也跟着笑。
再往前就无法骑马了,央金下马,扶着许嘉清翻越这座山。昨日才下过雨,山路泥泞的不行,一脚下去,泥巴又软又湿滑。
许嘉清从小在城市长大,就算爬山,爬的也是石头台阶。哪怕有央金扶着,他还是摔了一跤。
怕央金担心,许嘉清又连忙强撑着起来。地上沾着水,许嘉清感觉裤子湿了,小声问:“央金,我们还要走多久?”
央金扶着许嘉清的胳膊,面纱早就丢了。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往后看了看,又往前看。咬着牙说:“再坚持一下,我们再往前走一会。”央金用袖子擦去许嘉清脸上的泥巴,小声说:“等翻过这座山就好了,贺可蓝离达那实在太近,我放心不下来。”
看着许嘉清毫无血色的脸,央金以为他累了,伸手就要把包裹接来自己背。许嘉清什么话都没讲,而是摇了摇脑袋。
于是她们又相互扶持着往前,路上渴了就喝一喝石头缝里的水,饿了就吃包里的奶皮子奶疙瘩。许嘉清吃不惯,一闻这个味道就想吐。央金以为许嘉清是高原反应犯了,又去折了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叫许嘉清含在嘴里。
就这样走啊走,好不容易翻越了贺可蓝,来到了另一座山。许嘉清这时已经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央金身上了,央金拖着他进到一个牧民家的区域,隔着门喊:“扎西得勒,我们从曲县来,一不小心迷了路,请问可不可以借宿一晚。”
风吹响了藏铃,趴在羊圈旁的狗龇牙发出呜呜声。央金感觉许嘉清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冷汗覆了一层又一层。
高原的天气总是这样,明明上午天空还是一片湛蓝,日光很亮;到了晚上却又乌云密布,混杂着几声闷雷。央金是算好了时间会下雨,才紧赶慢赶要出贺可蓝。大雨会冲刷他们的鞋印,到时候神宫里的人就不会知道他们去了哪一座山。
许嘉清倚靠着央金,他已经站不住了,歪歪斜斜就要往地上倒。央金拉着许嘉清,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声音又更大了一些:“扎西得勒,麻烦你们,我们只想躲一场雨。我朋友在内地长大,是第一次来高原,我们没有恶意,请你相信我们!”
雨滴开始往下,里面混杂着几句人声,随着脚步声,门终于开了。
藏族阿佳打开门,狗娃子立刻叫了起来。阿佳用藏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狗便立刻耸拉下耳,变成嘤嘤声。
阿佳见过高原反应严重的汉人,一看到许嘉清,就明白他们没有说谎。马上帮着央金把许嘉清往里拖,一边拖一遍说:“多吉,还不快来帮忙,雨马上就要下下来了。”
许嘉清这时还有一点意识,摇着头,努力想要忍着眩晕自己往里走。他以为多吉会是一个藏族男人,结果却出来了一个六岁小孩。
他抱着许嘉清的手,把他扶到了床上去。央金和藏族阿佳用藏语说着听不懂的话,多吉倒了一碗水就要给许嘉清端过去。可许嘉清实在是太困,两眼一闭就睡着了。
梦里一直有一双手在替他擦额头,还有一双小一些的手努力想要往他嘴里喂东西。
藏族阿佳一边煮羊奶一边不好意思的说:“我的丈夫前几天出山朝圣去了,家里就我和多吉还有一只狗。”
住在山里警惕些也正常,央金把水盆放在桌上,抱着柴火往前走:“是我们冒犯了,但如果没有你们,我们还不知道今晚该怎么办呢。”
见许嘉清一直不张嘴,小多吉终于放弃了往他嘴里塞食物的想法。凑上前去看许嘉清的脸,这是多吉第一次看到汉人。他的面色苍白如纸,乌发柔美的垂过脸颊。哪怕闭着眼,五官也极其稠丽,稠丽到让人怀疑是鬼。
多吉看过画本子,听过佛法的故事。他凑得更近了些,他觉得这个人是佛对他们的考验。他要记住这个人的脸,好去问上师,画本子里有没有这个鬼。
可是许嘉清却在这时睁开了眼,就像美丽却毫无生机的人偶兀的被注入灵魂。多吉看呆了,许嘉清扬了扬唇。
随着一声闷响,多吉摔在地毯上。想去捂脑袋,鼻子却往下淌血。可捂鼻子,脑袋又疼。
许嘉清又梦到了江曲,心情本来不算美妙,这回却真的被这个小孩逗笑。摄人心魄的脸不再苍白,终于有了生机勃勃的样子。男孩皮实,摔几下没有大事。藏族阿佳见许嘉清醒了,连忙端来一碗羊奶。
羊奶往上氤氲着热气,还有奶腥气。许嘉清想躲,却又不愿辜负别人的好意,只能伸手接过。
藏族阿佳摸着许嘉清的头说:“我知道你们汉人喝不习惯羊奶,可这的确是好东西。你把羊奶喝了,裹着被子热乎乎的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什么病都好了。”
阿佳还哄孩子似的加了一句:“听话。”
听了这两句妈妈般的话,许嘉清就和被灌了迷魂汤似的把羊奶喝完了。还没砸吧出奶腥味,阿佳就又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抱着碗走了。
许嘉清裹着被子,屋子里的柴火烧得旺极了。外面是雨点落在草地上的声音,时不时带着几声犬吠。有些太热了,许嘉清的脸上氤氲出潮红,又有些迷迷糊糊。
央金抱着多吉坐在许嘉清床边,教他用汉话叫许嘉清阿哥。多吉不知为什么有些害怕许嘉清,跳下央金膝盖,躲在她身后。
央金笑着说:“多吉,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小,和奶娃娃似的。他一不是怪物,二又不会吃人。”
许嘉清跟着央金露出笑,想伸手把多吉唤过来。可是他的脑袋晕晕的,胳膊重得抬不动,眼皮也越来越重。
许嘉清努力想要睁眼,他不想睡过去。这里的一切都太幸福了,好像达那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过。空气里弥漫着热乎乎的羊肉汤香,多吉在央金身后半探出头。许嘉清好怕,好怕一睁开眼,这里的一切全都是幻觉。
而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午夜梦回——
第96章 多吉
山里的雨季总是这样, 没过一会,滔天的暴雨就滂沛落下,打在屋顶上。雨帘斜斜挂着, 泼在窗子上。阿佳出去赶羊,又把狗牵进屋子里了。
羊肉汤在锅里冒泡泡,许嘉清歪着脑袋睡觉。他把头埋得低低的,枕在自己手臂上。狗娃子打了好几个喷嚏, 凑上前要多吉摸它。
多吉见许嘉清睡着了, 小心从央金身后出来,抱着狗娃子去看他。小狗热乎乎的,吐着气, 又要去拱许嘉清被子。多吉看了许嘉清一眼, 小声道:“狗娃子, 听话,不许胡闹。”
央金被他们逗笑,见火快熄了,又抱着柴火去热茶。小狗娃子以往都很听话,可今日奇怪极了。不仅不听多吉的话, 反而扒着爪子又要上塌。
狗娃子只是名字, 不代表它是真正的狗娃子。多吉抓不住站起来能齐许嘉清肩膀的大狗, 让狗娃子钻进他被子里了。可是许嘉清仍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刹那间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多吉连鞋都来不及脱,就慌忙跳上床头。他把许嘉清身上的被子掀开,冷汗沁湿了被褥。多吉捧着许嘉清的脸,可是触手冰凉,没有丝毫活人的体温。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这么就突然这样了呢。多吉一边胡乱扒着衣服大喊阿妈,一边把头埋在许嘉清心口。虽然缓慢,微弱,但还好依旧在跳动。
多吉的声音不仅唤来了阿佳,把央金也叫来了。央金一丢手上柴火,就要去摸许嘉清额头。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就连呼吸都很微弱。央金想找藏医,可是狗娃子把许嘉清的被子拱到地上去了。
随着被子打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多吉颤抖着去拉央金,白着小脸说:“阿姐,阿哥身下怎么全都是血。”
随着央金和藏族阿佳的视线对上,阿佳立马进来。一手拖着多吉,一手拉着狗娃子后颈,把他们丢到房间外边去了。阿佳什么都没问,只是对央金说:“快去外面烧盆热水来!”
许嘉清喘不上气,脑袋又晕又重。他在梦里见到了观世音菩萨,菩萨端坐在莲花宝座上,脸上大放光明灿烂无比。在佛教传说里,观世音菩萨以大慈大悲为本愿,救苦救难为目的。
而梦中的菩萨手持净瓶,拈花含笑对他语:“你在为什么而痛苦,你有什么想向我求?”
一条湛青小蛇从菩萨身后爬了出来,一路前行变成了小孩。小孩走路跌跌撞撞,扑在许嘉清怀里对他说:“阿妈,你别不要我。”
眼里盈满泪水,还要小心抬头去看人脸色。见不对劲,又立马改口说:“阿爸,阿爸!求求你留着我,我会听话的。”
许嘉清仰头看着菩萨,对菩萨说:“在佛法古老传说中,曾说你为救商队舍身喂狮,刹那间你可有悔过?”
菩萨含笑不语,娃娃一个劲哭。许嘉清的泪从眼角流下,净瓶里的杨柳落在许嘉清头上。
等许嘉清再次醒来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央金守在他床头,见许嘉清醒了,立马扑在他怀中。央金的肩膀一抖一抖,抽泣着说:“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许嘉清你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永远不会醒来了。”
许嘉清抬起手去摸央金头发,央金还在说:“你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你流了好多血,那个孩子……”
说到这,央金骤然察觉自己失口,抬头小心去看许嘉清脸色。这个动作让许嘉清想起了梦里的奶娃娃,心脏被骤然刺痛了一下。
央金握着许嘉清的手小声说:“但也不一定,这里没有藏医,我们也没有办法判断因果。”
许嘉清扯出一抹笑,他现在已经几乎骨瘦行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喜欢上一个……因为强/女干/而生下的孩子。就算没有出事,我也不会留下他。”
央金无法从许嘉清的面色上观察到其他东西,阿佳已经开始以做坐小月子的标准许对待嘉清了。多吉捧着一大碗羊肉羊肉汤进来,碗被盛得满满的,必须得小心翼翼往前走,才不至于洒出来。
央金接过,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多吉见许嘉清醒了,便立刻帮忙扶他坐起身子,又拖着板凳坐在床头。
央金知道许嘉清担心什么,一面拿勺子喂汤一面说:“最近山里下雨信号不好,等不再下雨了,我就给他发消息。”
“可是……”
“没事,”央金用羊肉堵住许嘉清的嘴说:“他会等我们的,他会等到我们在拉萨重新相见为止。”
多吉托腮去看许嘉清眉眼,这人实在漂亮极了。如果他是大人就好了,如果他是大人,他就要把这人留在家里当媳妇。
许嘉清察觉到多吉的目光,垂头对他笑了笑。多吉连忙回以一个笑——他没告诉许嘉清和央金,其实他听得懂,也会说汉话。他爸爸的阿妈就是汉人,虽然多吉从来都没见过那个女人。
一碗汤很快就见底,许嘉清不想吃碗里的肉,央金也没强求。起身前又替许嘉清盖好被子,在他耳边说:“我们现在没有办法走,我和阿佳说好了,她愿意留你养病。达那有阿旺拖着江曲,我阿爸也会帮他的。”
“这里有这么多座山,我们出了贺可蓝,又下了这么久的大雨。你别担心,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往哪去了的。”
许嘉清知道央金说的有道理,可他还是怕江曲。
多吉往前依了依,许嘉清用没受伤的手把他抱进怀里。外面的雨又开始下,多吉说:“等这几场雨下完,山上就该下雪了。山上和山下总是两个天气,有时山下还在穿短袖吃冰棍热得汗流浃背,山上就穿羊皮袄和氆氇了。”
这是藏语,许嘉清听不懂。随着央金的脚步远走,多吉笑着说:“阿哥,你为什么长得这么漂亮,不如留在我家里吧。阿妈那么喜欢你,她会像对亲生孩子一样对你。”
这一长串话叽里咕噜,在许嘉清耳里和念经没什么分别。摸着多吉刺挠的头发,随口胡乱说道:“好啊好啊,可以可以。”
多吉趴在他身上露出笑。
下雨没法走,身体不好也被拖累得走不了。许嘉清在这里又过上了养肥混吃混喝的日子,看着日渐鼓起的小肚子。许嘉清不由感慨,妈妈那一辈的人,真的很会养孩子。
每天晚上准点一杯羊奶,早上准时一碗羊汤。牛肉羊肉虫草藏贝母,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换着花补,就连许嘉清的下巴都圆润了。许嘉清顿感大事不妙,他才不要变成中年油腻大叔,连忙下床多多出去走动。
家里的事都是阿佳一个人忙,央金要留在这里帮忙,大部分时间都是多吉陪着许嘉清出去。
但不得不说,如果没有那些糟心事,山里的生活实在惬意。多吉放羊许嘉清就跟着,躺在山坡上睡大觉。狗娃子有时不看羊了,就跑过来翻肚皮让许嘉清摸摸它。羊群里的小羊也很可爱,多吉老是抱着小羊来给许嘉清玩。
但小羊被抱来了,羊妈妈也会不吃草跟着过来。杨妈妈就在旁边看着,直到许嘉清放下小羊,羊妈妈才会带着小羊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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