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清不欲在这件事上纠结,他的眼皮不停跳动,脸上毫无血色:“所以菩萨答应了我们什么?”
江曲真的很开心,从许嘉清见到他开始,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江曲抱着许嘉清跪在菩萨座下,颤抖着说:“菩萨答应送给我们一个孩子,清清,我们马上就要有孩子了。你要当母亲了,你在达那要有血脉了,你将要在这里生根。”江曲好似有些喜极而泣,捧着许嘉清的脸,和他额头贴额头:“清清我好开心,有了孩子,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没有家的人,总是对家有一种特殊的执念。哪怕隐藏的再好,也会在一些特殊的时刻暴露。
江曲也明白自己太过激动,马上要拉许嘉清起来,可是许嘉清却腿软的动不了。
因为刚刚他的肚子,在很小幅度的动。肚子里的东西感受到了江曲的情绪,以为自己寄居的母体也在为自己的到来欢喜。
许嘉清想要骗自己,骗自己吃多了,幻觉,肚子痛。哪怕是得癌症,许嘉清也不愿相信自己肚子里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动。可是随着烟火味越来越浓,一股反胃感往上浮,许嘉清再也无法骗自己。
身体僵直,世界天旋地转。许嘉清虽然隐约有一种预感,可他依旧抱有一丝幻想。他以为证实后自己会发疯,可是自己远比他以为的脆弱。
脑袋里全是乱起八糟的想法,许嘉清想掀翻供桌,用一把大火洗清一切。可理智又告诉他,江曲会阻止他发疯。一旦付诸行动,江曲就会像上次一样让他当娃娃,美如其曰保护他。
许嘉清抱着胳膊蜷缩,仁波切不愧是仁波切,江曲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伸手要扶许嘉清起身。许嘉清的脸色比死人还白,江曲以为他是被这个惊喜吓到,柔声安慰道:“清清没事的,不管怎么样,都有老公在你身边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可许嘉清最怕的就是江曲,他的双腿不停打颤哆嗦。额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江曲半笑着说:“清清,你的腿在抖什么?”
许嘉清张了张嘴,好一会才勉强挤出声音说:“跪久了,腿麻。”
江曲拍拍他的脸,从额上摸了一手水:“清清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才跪这一会腿就麻了。”
许嘉清不说话,江曲的手往他后颈滑,又要去摸他小腹:“清清头发长了,要不干脆别剪了,就留长发吧。”
还没摸到小腹,许嘉清就抓住了他的手说:“我为什么会腿麻,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吗?”
江曲扬起唇:“我倒是把这忘了,清清,是老公不好。”
语罢,江曲就把许嘉清抱在怀里,大步出去。已经拜完送子菩萨,没有什么事了。江曲让许嘉清自己随意走走,吻了又吻,这才依依不舍的走。
直到江曲进到殿内关上门,央金这才小声说:“他带你来这里干什么?”
许嘉清没有说话往前走,央金跟在他身后说:“这里是给已婚阿佳(阿姨)拜的,为了求子,求观音送子。你又不能生孩子,江曲把你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许嘉清和一个喇嘛撞上,喇嘛手上的东西落了一地,全是法器。喇嘛见是师母,连忙双手合一不停道歉。许嘉清弯着腰帮他捡地上的东西,央金也在捡。法器里面藏着匕首,许嘉清捡到了,死死抓着不愿动。
眼见旁边聚来的人越来越多,央金从他手里夺过匕首还给了喇嘛。许嘉清这才回过神来,扭头又往角落走。
直到旁边再也没有一个人,央金这才拉着许嘉清的胳膊说:“许嘉清,回答我的话!”
许嘉清看向央金,抓着她的衣袖说:“央金,我在这里是什么处境你已经见过了,我们分手吧,你走吧,不要管我。”
央金不明白许嘉清为什么拜了一趟佛人就变了,看着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不要管我。”
“你不想回家了吗,你不属于这里,你难道甘心吗?”
肚子里的东西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又开始扭动。许嘉清感觉自己在跌入万劫不复,后退着说:“央金,你救不了我。只要我还活着,江曲就永远不会放过我。你比我更了解他,你明白的。”
央金不说话了,许嘉清挤出了个生硬的笑说:“央金,你不要管我了,你走吧。”
哪怕隔着面纱,许嘉清也能清楚的看到一道泪痕往下滑。央金咬着牙,抓着许嘉清的衣领给了他一巴掌。胸口不停起伏,看都不看许嘉清,一抹眼泪扭头走了。
许嘉清蹲在地上,抱着头。他把央金赶走了,季言生也不在了,如江曲所愿,他什么都没有了。
许嘉清去抹不停往下滑的泪水,站起身子,朝那个漂亮的湖跑。
如果有选择,他就不应该去接受江曲的施福,不应该去红山宫,不应该去看那两千多尊佛,不应该好奇达那的神宫。
许嘉清的喘息声愈发重,他来到波光粼粼的湖边,看着清澈见底的湖。秋天的落叶浮在水面上,许嘉清抬起脸,看着远方群山,碎玉乱琼。
一只大鸟展翅盘旋而上,山遮住了家的方向,许嘉清什么都看不清楚。蒙蒙细雨又开始下,雨水幻化成雾,眼前一切都像隔了一层纱。这场雨要把他淹死,他要溺死在这里。
许嘉清最后抹了一把泪,他不要留在这里,他不该来这里。
闭上眼张开双臂,就要往湖面倒。
可还未完全下落,就有人揽住了他的腰,拼命往后拖。
许嘉清想去看那个人是谁,结果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的力气不大,和许嘉清一起摔在地上,弄得身上全是泥巴。
可就算这样央金也依旧死死抓着他不愿松手。
第94章 别死
央金拽紧了许嘉清的腰带, 用尽了全身力量。她的指甲掀翻了,在许嘉清身上抓出血痕。央金流着泪,抱着许嘉清往后拖, 不断说:“许嘉清,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走,你把原因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你不要这样, 我不喜欢你这样。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 但我们依旧是朋友啊。你是因为我才认识江曲的,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会把你带出去, 我会让你回家。”
央金的泪把面纱全都沁湿了, 紧紧贴在脸上。可就算这样她也没有把纱理开, 生怕一松手,许嘉清就要往湖里走。
随着雨点下坠淋湿了衣裳,许嘉清躺在央金身上。央金垂头把许嘉清死死抱在怀里,许嘉清伸手去摸她的脸,替她把面纱摘下。雨太大了, 大到有些分不清央金脸上是雨还是泪, 许嘉清用手指去拭, 可是愈拭愈湿。
央金说:“许嘉清,你别死。在我们藏族的传统里,自杀的人无法去长生天也无法/轮回,我不想你这样。”
许嘉清苍白的唇微微张着,吐出来的气氤氲成雾。他撑着泥泞坐起,把央金抱在怀里。白皙的后颈裸露在外面,上面密密麻麻覆盖着牙齿印。
许嘉清说:“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 也不是因你而起。”
央金把头埋在许嘉清胸口,声音有些闷闷的:“你是因为我才认识的江曲,如果没有我,你早就应该回家去了……”
央金话还没说完,许嘉清就抓住了她的手。雨滴顺着许嘉清的发梢往下滑,他的声音弱而清晰:“我是肉莲花祭主。”
“不可能!”央金迅速直起身子,捧着许嘉清的脸。她的表情充满唾弃,强忍着恶心说:“只有女人才能被做成肉莲花。”
“那如果是个可以怀孕的男人呢?”
央金看着许嘉清的脸,兀的闭了嘴。
“当初我在拉萨饭店昏倒,是因为他们用了标记的香。我被抓失踪,是因为他们在举行仪式要用我做肉莲花。”
许嘉清的眸子黑沉沉:“但我确实是个男人,当年因为这个意外,父母曾带我四处求医。原本我以为治好了,因为我确确实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直到……”
许嘉清的话音在这里断了,但央金却明白他未说完的话。央金在这里见到过达那的妇科圣手,作为达那人,自然也明白他家中古方的作用。
央金看着许嘉清,又有些欲言又止。许嘉清扯出一抹凄惨至极的笑:“对,你想的没有错。”
许嘉清把手覆在央金的腕子上,对她说:“央金你快走吧,别被江曲发现你来过。他不会放过我,我不能连累你与我同埋在神宫。”
可央金却抓着许嘉清的手站起,往回跑去。她已经明白一切了,她有办法带许嘉清出去。许嘉清勉强站起,踉踉跄跄的跟着她,央金说:“我在外面和季言生做了个交易,他在拉萨等我们。江曲擅自杀了达那祭主,导致肉莲花未成,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自然有人绊住他。”
央金越说越激动:“今天是满月,江曲要在大殿祭佛母,这就是最好的时候,我们今天就走!”
前面马上就要走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她扭身扶住许嘉清,把面纱重新罩在脸上。许嘉清一句话都没讲,央金半垂着头,小声说:“可是,我们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谁呢,谁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去当出头鸟。”
喇嘛全都去祭佛母,这里只有白衣侍官捧着东西小步走。许嘉清看了看周围,突然说:“我知道一个人,央金,阿旺看得懂汉字吗?”
多亏阿旺的不断强调,哪怕许嘉清经常浑浑噩噩,现实与梦境颠倒。却也记住了他是下一任仁波切,可以继承江曲的一切。
许嘉清捏着笔,身上是干净的衣服,央金在后面收拾包裹。他看向窗外,秋雨总是一阵一阵,此时雨已经停了。许嘉清写字很快,把达那祭主暴毙的原因告诉了阿旺,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阿旺,你想让江曲死,我给你这个机会。至于能不能继承我,就看你的本事了。如果你连江曲都拦不住,又谈何以后。
外面传来敲门声,许嘉清扭头。一个和央金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进来了,央金遥遥道:“你把信给格桑就好。”
许嘉清站起身把信封给她,格桑道:“保重。”
央金挎着包过来,许嘉清自然而然接过。看着央金和格桑拥抱,这才到:“你也是,保重。”
她们前后脚走,格桑扮成央金去找阿旺,央金扮成格桑带许嘉清去散步。走着走着央金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我要离开达那吗?”
许嘉清不知道,央金牵着他来到一个小房子,里面摆满了祭品。活骨珠,人头碗有好几个柜子。还有整整一面墙的肉莲花,人皮唐卡和阿姐鼓摆放在角落。
央金说:“这片土地生我养我又吃我,我无法改变这一切,我也无法去恨佛母。我选择离开家逃避这一切,许嘉清,其实我才是最怯弱的那一个。”
许嘉清抱住央金,央金抹了抹脸说:“走吧,我们走吧。”
他们快步出去,路过圣庙和波光粼粼的湖,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经幡绵延飞舞着,转经筒转了一下又一下。央金发现许嘉清的脸红了,他终于有了活人般的血色。忽闪忽闪的眼眸上是睫毛,盛着明丽的光。
许嘉清扬起唇,笑着去问:“央金——你在看什么?”
高原的风吹起许嘉清的头发,半挡住脸面。落叶纷纷,她们的手抓在一起。央金依旧觉得许嘉清是天生地养的人,许嘉清看着央金,觉得万物生机勃勃。令人厌恶的达那神宫,终于在这时有了颜色。
江曲跪在佛母像前,他还沉浸在下午的喜乐中。第一次嘴里念着经,心中却没有佛母。长明灯不断燃烧,木鱼声不停在敲。江曲双手合一,甚至觉得这些声音有些吵。
他恭顺的垂着头,不断去想,这个孩子是会像清清还是像他?出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呢,男孩太调皮,可如果是女孩的话,清清心里就全是孩子没有他了。
江曲想到许嘉清成为母亲抱着孩子的模样,忍不住扬唇想笑。这个画面太温馨了,到时候一定要请人来画像。说到画像,江曲忍不住又去想,到时候清清该穿什么衣服呢?
藏袍很好,但生完孩子以后……应该会发育吧,是不是应该穿些宽松舒适的女装?清清那么漂亮,就算穿女装也不违和。到时候再取个藏族名字,不如就叫白玛。
江曲越想越激动,只恨祭佛不能早点结束。想得太入神了,就连旁边的小喇嘛在唤他都没发现。
“仁波切,仁波切!”
江曲终于回了神,看向小喇嘛。上次那个喇嘛因为冒犯师母被逐出达那,由这个人来代替他。
小喇嘛双手捧着香,跪在地上高举过头顶,小声说:“请仁波切敬香。”
江曲接过香,在烛火下点燃。刚准备插进香炉,长香就兀的断了。
看到这个画面,江曲的心突然跳的很快。香断代表不详,小喇嘛连忙又捧了新的香过来。
可是这一次,江曲刚点燃就断了。
江曲闭了闭眼,旁边的翁则马上呵斥道:“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日的祭祀用品是谁去采购的!”
小喇嘛连忙伏身跪地,翁则说:“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换一批新的过来!”
江曲摆了摆手,乘着取香的工夫,唤了个侍官说:“师母回房了吗,今日风大,记得遣人把炉火烧旺些。”
可话还未说完,就有另一个侍官连滚带爬的过来。腿脚不停哆嗦,软得几乎走不动路。刚见到江曲,就扑倒在他脚下,涕泪盈眶:“仁…仁……仁波切,师母,师母他……”
江曲的脸沉了,侍官终于说完了这句话:“师母他不见了,我四处都找过了,可是哪里都没有师母的影子。”
翁则被吵闹声吸引过来,听完了整句话。他说:“那个人的腿伤还没好,手也断了,他哪都去不了。”
江曲的手不停抖,他想抓住门框止住抖动,结果连带着胳膊也开始抖。江曲哑着嗓子问:“伺候师母的侍官呢?”
“也…也……也不见了。”
江曲抬起眼,他的眸子冷得吓人:“是谁伺候的师母?”
“说,说是格桑……”
话还未说完,那个侍官就被翁则踢了下去:“谁让格桑去的,是谁选的人!”
那个侍官被吓得连哭都不敢哭,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哆嗦着说:“是她自己要去的,说是要找信任的人,没有人比她更符合要求。”
小侍官哆嗦着匍匐往前:“仁波切,师母这么爱您,您和师母的感情这么好。就算有贼人蒙骗师母,把师母哄了出去,师母看到外边没有那么好,很快就会回来的!”
“万一师母只是一时兴起,万一师母只是想和您玩闹,万一,万一……”
江曲用手捂住额头,世界上哪来的这么多万一。就算有万一,许嘉清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就走。
神宫里一片兵荒马乱,江曲想亲自去找,结果腿麻了,刚一走就在地上摔了一跤。侍官想来扶,却又被江曲甩开了。
凭许嘉清一个人,他绝对无法在神宫失踪。里面一定有人去帮他,是谁,谁在帮他……
阿旺,央金,还是季言生?
江曲往前跑,拉开一扇又一扇门。如果是三个里面的其中一个还好,就怕他们有谁联起手来了。
江曲扶着桌子大口呼吸,旁边有侍官过来,急切的说着什么。声音就像蚊子嗡嗡叫,吵得江曲头疼,一脚把桌子踹翻了。
第95章 离开
桌子砸坏了地上神龛, 飞了金的菩萨拦腰截断,露出里面的黄泥来。江曲侧首看侍官,烛火不停摇曳, 衬得他的脸面更加惨白。
侍官扑通一声匍匐于地,颤声道:“仁波切,神宫四处都去找过了,没有看到师母的身影。有人发现师母房间少了东西, 师母是带着包裹走的……”
话还未说完, 江曲就走到了他面前。靴子雪白,江曲掐着他的脖子往前拖,一旁的人纷纷散开。侍官不敢求饶, 被拖拽着往前。眼见马上就要走到祭坛边, 又有一个侍官遥遥赶来, 大喊道:“仁波切,找到师母的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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