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不是族祭,而只是季恒给老父亲“补过”的忌日,只有他一人,排场也较为简单。
他元正时来祖庙祭祀,也和老父亲说过了,由于今年大王要入都朝觐,他得陪着去,父亲忌日恐怕得往后延延。
祠堂内,季恒手执祭器,在陈伯与家仆侍奉下完成着祭祀仪式。
原本还一切顺利,快结束时,却忽听门外家仆怒喝道:“什么人?!”
紧跟着,屋顶上便传来一阵骚动,瓦砾“沧啷”一声滑落下来在门口摔了个粉碎。
“是谁?”季恒说着推门而出,见十几名家仆已经抄好了家伙,纷纷站在院子中央往房顶上看。
打头那人道:“哪里来的兔崽子,敢到我们季家祖庙来上房揭瓦!给我打下来!”话音刚落,手中扫帚便已经飞了过去。
黑衣蒙面人身材中等偏瘦,稍一侧身,那扫把便插进了后院那棵大树的树冠上。
蒙面人稍显庆幸,而下一秒,便见左廷玉已经顺着那棵树爬了上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寒光闪闪的佩剑便已抵在了他脖颈上,还怪凉的,说道:“自己把脸露出来。”
“大,大哥……”
剑锋又近了一寸。
他这才把黑布解了下来,怪不好意思地道:“好啦……是我。”
季恒道:“晁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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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季恒“铁面无私”, 并没有因为这蒙面人是晁阳就网开一面,而是给了他作为一个尾随者被抓获后应有的待遇,说道:“把他绑了, 关进柴房。”
左廷玉应了声“喏!”便开始动手。
左廷玉有家学, 身手了得, 有时也会去马场给他们上上课, 加上两人明显的体型差,摆弄晁阳就跟摆弄小鸡仔一样。
晁阳早没了斗志,任左廷玉摆弄, 只求饶道:“叔……叔……轻点!轻点!”
片刻过后,被五花大绑的晁阳便被扔进了柴房。
季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左廷玉,再之后是十几名家仆。
晁阳倒在柴火堆上动弹不得,看着这阵仗, 隐隐感到有些怕了, 总觉得今天的公子和平日有些不大一样, 莫非是真生气了?
毕竟祭祀这种场合,他却爬到了季家列祖列宗的头顶上……
若不是他此刻动弹不得,他就给公子跪了,忙说道:“我错了公子,我给季家列祖列宗们赔礼道歉!在下绝无冒犯之意, 求季家列祖列宗们不要生气!”
季恒问道:“是殿下叫你来的?”
晁阳面对季恒的审问也毫无抵抗意志, 又不是他不说公子就不知道了。
“除了殿下还能有谁……”他嘀嘀咕咕地和盘托出道,“殿下说, 每年季太傅忌日,公子祭祀完回去都会大病一场,觉得可疑, 叫我过来看一看……他的话我又不能不听的喽……”
从方才起,季恒手中便端着一只耳杯。
他看晁阳认错态度诚恳,便说道:“那看来也不能怪你。”说着,走上前去,把耳杯递到了晁阳嘴边,温声道,“方才吓到你了吧?先喝口茶压压惊。”
晁阳如获大赦!他还是习惯公子这人美心善、温柔似水的模样。
那茶汤很浓,颜色很深,晁阳恰好口渴,想着公子还能害他不成?便想都没想,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而喝到最后才发现,这碗底怎么还放着一张符咒啊!
啊————!!!!
季恒问道:“看到了吗?”
晁阳倒在柴火堆上,抬头看向季恒的瞳孔中已经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越是害怕,便越是忍不住盯着季恒看。还好还好,眼前这人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一双桃花眼笑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可这笑脸为何越看越让人后背发凉啊!
晁阳忙道:“看到了!”
季恒道:“你先在这里待着,等我忙完了便放你出来。你今日回去了便和殿下说,你只看到我在祭祀,并没有什么异常,也不要说你被我抓到过的事。否则我一念咒,这碗符水便能让你百爪挠心,疼得生不如死,知道吗?”
晁阳道:“知道知道知道!”
季恒又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而不等晁阳回答,左廷玉便在一旁淡淡开口道:“以防万一,要不还是灭口吧公子。”
晁阳:“!!!”
这还是他那亲爱又敬爱的廷玉叔吗?!今天这都是怎么了,他不是在做梦吧?
他忙道:“绝对可以相信的公子!你知道我这个人最胆小、窝囊、没什么气节了!喝了这符水,往后我就是公子的人了,我我我我现在已经变节了!我反过来帮公子盯着殿下!殿下有没有用功读书,有没有让邓月、皓空替他做功课,我全帮公子盯着!”
季恒心地良善,和左廷玉有商有量地道:“……灭口还是太残忍了。”
晁阳忙插了一句,道:“是啊,也太残忍了!”
季恒道:“好,那我便给你这次机会,回去之后就按我教你的说。”
晁阳立刻道:“明白!”
季恒走出柴房,又命人盯住了晁阳,便从祖庙后门而出。
季家祖庙建在山脚下,出了后门便是山。门前另停着一辆马车,季恒上了车,左廷玉驾车,沿着中间这条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的小道向前行驶。
左廷玉头戴斗笠,手拿马鞭,坐在车前幽幽地驾着车,又叫道:“主人。”
车内,季恒“嗯”了声。
左廷玉道:“刚刚那符咒是真的吗?”
季恒心道,他哪有这本事?
但回想起来,左廷玉上回还瞒着他去帮阿洵打人?先不论这件事做得对不对,但总归是有隐瞒他的行径,他便说道:“当然是真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师祖是谁。”顿了顿,又问道,“你要不要也喝一碗,以示忠心?”
左廷玉毫不犹豫道:“好。”
“……”
马车又行驶了片刻,便在断岳峰山脚下停了下来。
此山极为陡峭,像被人一刀劈砍下来,因而得名“断岳峰”。因山顶常年有仙雾缭绕,方士们便说此山灵气十足,是为仙山,在山上导引行气能够延年益寿,使人长生不老。
从先秦时期起,不少王公贵族便有求仙问药的爱好。包括当今陛下、吴王、赵王门下都养了不少方士,他们也时常派方士到五湖四海去寻找仙药。
而当年齐国有一位国君,听闻此山能延年益寿,便在这山顶修建了一座宫观,时不时前来闭关静养。只不过昭国第一任齐王和阿兄两人都不信此道,那宫观便也废弃了许久。
上山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加之雾气又重,脚底十分湿滑。
季恒提着袍摆一步步拾级而上,很快便出了满头虚汗,眼前也开始朦胧了起来。
左廷玉跟在季恒身后,以防万一季恒载倒,他也能随时当肉垫。见季恒体力不支,他说道:“公子,休息一下吧。”
季恒停在了原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他解下腰间的小葫芦,打开软木塞饮了口清水,只是手发颤,口没对准,一不小心洒了自己满脸,水珠挂满了他红扑扑的面颊。
他用手背胡乱揩了一把,便道:“继续走,加油,努力,再坚持一下!”说着,抬起有如千斤重的腿继续往上爬。
左廷玉也只好跟上了。
爬到半山腰时,季恒还要往上爬,而左廷玉见左手边的一棵灌木上系着一根并不显眼的黑布条,想来是左雨潇给他们留的标记。
他便把那布条解下了,说道:“公子。这儿。”
季恒回头看了眼,也觉着眼熟,这才又返了回来。
那条山间小路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因少有人行走,路上早已是荒草丛生,藤蔓与枝条纵横交错。
左廷玉换到前面开路,只用手扯开藤蔓,实在扯不动了才拿出匕首割断。
因为公子的那位师父“云渺山人”行踪飘忽不定,只有春季时才会在齐国出没,不想被人发现了自己的藏身之处,便不喜欢来访者留下太多痕迹。
两人又往左上方走了走,才见眼前出现一个大山洞。
山洞洞口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上的杂草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
季恒走到了洞口边,师父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小口地呼气、吸气,准备把呼吸调匀了再进去,躺在一根吊绳上闭目养神的云渺山人便道:“进来吧。”
季恒走了进去,叫了声:“师父。”
云渺山人年岁过百,头发、胡子皆是银丝,轻飘飘从吊绳上落了地,一点脚步声都不闻,负手走上前来,有些嫌弃道:“年纪轻轻身子便这么差,上个山都能喘成这样,能当何用。”
季恒乖乖听训,又适时开口道:“您老人家倒是数十年如一日地健朗。”
云渺山人道:“坐吧。”
他这位师父是很利索的性子,把山洞里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简陋,但起居区、用餐区、会客区也划分得一清二楚。
岩壁旁还放着一株小盆栽,上面开满了粉色小花,隐隐在山洞内散发着香气,是他师父私下里的一点小爱好。
他师父云游四海,若是被同道中人撞见了,其实也很好认,因为他师父走哪儿都抱着这盆栽,因此还得了个外号叫“抱花仙人”。
不过喜爱是一方面,他知道师父夜里还得抱着这盆栽才能睡得安稳。
季恒还想,这盆栽跟着他师父走遍了仙山灵湖,吸饱了灵气,会不会早就已经成精了?晚上还会变出来哄他师父睡觉什么的?
他走到一旁草席上跪坐下来,云渺山人则在他对面盘坐,捋了把长长的白胡须,说道:“带人上山,也不同为师说一声。”
季恒看了一眼把守在洞口的左廷玉,有些莫名,却又有事说事道:“……因为年年都带,所以……”
话音未落,云渺山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到了季恒背后,用手臂环住了季恒脖颈。
上百岁的老人家,手劲倒是不小,肘弯抵在他咽喉的那一下,差点没让他眼前一黑地休克过去。
紧跟着,姜洵便从山洞上方跳了下来。
看着这从天而降的人,左廷玉也惊呆了。他本以为抓了个晁阳,今天也该消停了,不成想大王是跟他们玩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姜洵“呲拉—”一声拔了剑,剑指洞口,一步步逼近,说道:“你敢动我叔叔一下,我今日便带人踏平了你这断岳峰,再扬了你的骨灰!”
他气愤不已,说道:“老不死的,去年,去去年,去去去年,我叔叔回来便开始昏迷不醒,是不是你给我叔叔下毒了!还不快如实招来!”
“老不死的”四个字听得季恒嘴角直抽。
他今日是来办正事的,并且是求师父办事,于是道:“廷玉,把殿下请出去。”
左廷玉上前,从身后拽住了姜洵左臂,说道:“得罪了,殿下。”
话音一落便开始发招。
姜洵被逼退出山洞,两人在洞口打斗。
季恒看一旁的小木食案上已经备好了一碗符水,眼疾手快,端过来便要喝。
姜洵见了,再次跑进山洞,只是没走两步便被左廷玉死死抱住。他便道:“别喝!那水里有毒!”
季恒是被这老妖精操控了吗?是被下了降头了吗?明知道有问题为何还要喝!情急之下,他大声叫道:“季恒!!!”
“你清醒一点!!!”
“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而季恒双手捧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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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师祖在上, 弟子季恒虔诚求问,求师祖显灵!”
云渺山人盘坐在地,双目轻合, 迅速入定。
他像是隐隐看到了什么, 眉头紧蹙, 发动全身心的功力感受着, 而后道:“马蹄铮铮,尘土飞扬,尸横遍野, 天下大乱!”
“此乃——兵祸。”
季恒心惊,浑身汗毛直立,又忙追问道:“恳请师祖,提示齐国吉凶!”
师父面色一变,神态、语气都变得从容, 沉声道:“齐国凶多吉少, 九死一生。”
紧跟着, 云渺山人便蓦地睁了眼。他面色再度变幻,仿佛师祖已从身上离开,目空一切的淡定神色也逐渐从面部抽离,看向季恒的目光也变为了担忧。
洞口前,姜洵、左廷玉仍死死抱在一起。不过看到眼前这一幕, 姜洵也彻底呆愣住了, 不再抵抗。
季恒跪坐在原地,感到浑身僵硬发冷。
天下大乱。
凶多吉少。
九死一生。
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疼, 又猛地咳了起来,忙拿帕子捂住嘴。
直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在口腔内蔓延,感到掌心湿热黏腻, 这才勉强止住,有些无力地用手掌撑住了身侧的草席……
“叔叔!”
姜洵迅速冲上来,抱住了摇摇欲坠的季恒。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云渺山人也早看淡了世事变迁、王朝交替、生死轮回……但看着季恒这模样,也难免心疼。
他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凶多吉少,其实也只是吉‘少’,而不是完全没有;九死一生,这不是还有一生呢嘛……哎……”说着,起身倒了一碗山泉水递给了姜洵,又示意姜洵喂给季恒。
姜洵抬眼看了云渺山人一眼,便把那碗推开了,解下了季恒腰间的小葫芦,拔了软木塞,递到季恒嘴边,说道:“叔叔。”而后小心翼翼地倾倒。
血腥味混合着清水的回甘,一同被季恒咽入喉中。
而姜洵对眼前这一切还是充满了疑问,又警惕地看向云渺山人道:“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云渺山人有些生气,说道:“年轻人,我好歹也是你叔叔的师父,哪怕你是国君,你也得对老人家尊重一点吧!”
姜洵便“尊重”了一点,道:“那请问您是何方妖孽?喂给我叔叔的又是什么毒物!”
云渺山人道:“首先——那符水没毒!我从三岁起喝到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你只要不做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那就是一碗普通的清水!”
“其次,剩下的你自己问你叔叔去吧,我懒得回答!”
姜洵轻呵,显然是不信。
眼下时候也不早了,季恒身上很疼、很难受,便说道:“回去吧。”
那日,姜洵背着他下山,山上很湿很潮,四周满是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季恒意识半昏半醒,手臂松松搂住了姜洵脖颈,趴在他背上便逐渐地失去了意识……
季恒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布帛盖在了姜洵身上。
他呼吸也很浅,浅到微不可察。
姜洵便总要停下,扭头去看看背上的人儿,直到看到季恒疼得皱起眉或是又咳了起来,这才确认还有呼吸,继续往山下走。
季恒像是察觉到了,迷迷糊糊道:“没……没死……”
“……”
“能……能活到……九十……”
看着季恒这模样,姜洵眼眶忽然泛起一阵酸。
这石阶很滑很难走,他怕自己行差踏错,再带着季恒一起摔下去,便先停在了原地,感到两颗眼球像两口干烧到通红的铁锅。
兴许有泪下来还能好些,但他这人好像是石头做的,天生就没有眼泪。
走到山脚下,只见十几名郎卫正把守在石阶入口,一旁又停着辆马车,正在恭候。
往年季恒都是原路返回,经季家祖庙后门而入,又从前门而出,做出自己始终都在祖庙内的样子。
但今年也不必再演,左廷玉便抄了条近道,只派了个郎卫去把晁阳放了,便径直向临淄城西门驶去。
不知走了多久,季恒逐渐开始恢复了些意识。
不知为何,他今年下山后没有去年那么难受,本以为又要头痛欲裂,恶心想吐,再昏迷上好几日,但除了胸口闷痛,其他症状竟还好。
胸口疼,是因为方才情绪激动,身上毒气发作。
而师父那碗符水,季恒总觉得是某种“精神类”药物,是作用在脑子上的……
师父总说,只要不欺师灭祖,那符水便和清水无异,这话季恒也不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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