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恒把阿宝抱起来挪到了旁边,说道:“阿宝,叔叔今天好累啊……”
“唔……好吧。”阿宝说着,只好自力更生地跟了过去。
丹心丸拿到了,行李也在有条不紊地打包着。
六日后,齐王府一行人便如期启程,返回了齐国。
他们在路上走了二十多日,抵达临淄时,临淄已入了春。春风和缓,沿街两侧的树木也吐出了豆绿色的尖尖嫩芽。
入了齐王宫,两架驷马高车在岔路口分别,一辆载着姜灼驶向紫瑶殿,一辆则载着季恒、姜洵和阿宝驶向了长生殿。
车夫在长生殿大门前勒了马,而尚未停稳,姜洵便掀帘而出,从车上跳了下来,感到“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他闲闲伸了个懒腰,说道:“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季恒这二十多日人坐在马车上,脑子却也没闲着。
他公的、私的什么事都想,晚上到了传舍下榻,也会把事项一一整理下来,以免忘记,已经记了整整七卷。
他先把阿宝下去,紧跟着也下了车,对姜洵道:“舟车劳顿,殿下,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去华阳殿找你,有事要议。”
“何事?”姜洵感到有些反常,道,“我来找叔叔不就好了。”
季恒坚持道:“没事,还是我去找殿下吧。”又对一旁郎卫道,“到官廨看看谭太傅和朱內史在不在,请他们过来议事。”
郎卫应喏。
季恒交代完,便走进了殿内。
几辆行李车停在了后门,小婧正张罗往内室里搬行李。阿宝由乳母牵走,季恒则坐在外殿喝茶静候。
等了片刻,郎卫便把朱內史请了过来。
季恒先请朱大人坐下,又问道:“老师呢?”
郎卫道:“太傅人不在官廨。”
朱內史听了这话才得知,原来郎卫在来找他之前,还去傅府找过太傅……虽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还是讲道:“去傅府后院那亭子里看看。”
朱內史这么说,显然是太傅这阵子常常在那亭子里出没了。
季恒便问道:“老师在亭子里做什么?”
朱子真先在一旁坐了下来,说道:“太傅最近迷上了六博棋,大王不在,他们傅府也没什么事做,最近天气又舒服,便天天拉着新来的讲经博士在亭子里下六博棋。”
季恒:“………………”
身为傅府领导,上班时间在办公室玩棋牌游戏,还拉着新来的下属,这得扣工资吧!
不过看样子,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齐国真是没什么大事发生,否则太傅也不会有这个闲心了。
他让郎卫去傅府后院那亭子里找找太傅,便先问朱內史这阵子如何?
而正如他所料,齐国这三个月一切如常,倒是没什么大事发生。
“不过最近发生了几起案件,倒是值得和公子讲讲。”朱內史娓娓道来道,“这两年齐国全境丰收,百姓们的日子,说实话还不错。”
“但到了春荒时节,青黄不接的,保不住还是有一些百姓吃光了积蓄,跑去跟豪强地主借贷。而有些百姓借的贷,岁息已经到了借一还二,甚至更高的地步!”
“还不上,便又闹出许多矛盾。”
“有被豪强地主打个半死的,有被豪强地主胁迫,不得已跑来报官的,我都已依法判处。具体案卷,我也命人递到了公子案头上,公子空了可以看看。”
在高皇帝建国之初,由于天下大乱,人口锐减,产生了许多无主之地。高皇帝便把这些无主农田分给了退伍军人、流民、奴隶等,实现了耕者有其田。
只是自耕农经济极其脆弱,一场天灾便能使一个家庭破产。
在这四五十年的岁月里,便还是有大量百姓卖掉田产应急,再度沦为了流民或奴隶。
而他们手中田产,则被更富有、更有能力抵抗天灾的人们兼并,逐渐形成了数量庞大的豪强和地主群体。
他们又通过放贷进一步剥削底层,加速底层家庭的破产。
大昭律法有规定,放贷岁息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否则便是“取息过律”,是违法,后果很严重。
但朝廷一般都是选择性执法,皇帝想除掉哪个豪强,便去查他是否存在“取息过律”,基本上都是一查一个准。
但除此之外,由于执法成本太过高昂,证据也不好搜集,加上百姓一缺钱、一着急,便又慌不择路、饮鸩止渴,多高的岁息也肯借,便也导致市面上的高利贷仍是一抓一大把。
而在季恒这里,法就是用于保护弱者的,不仅仅只是政治斗争的手段。
在齐国,岁息超过百分之十五便是违法,会遭到取缔。
他像严打皮肉生意一样严打高利贷,借了高利贷的百姓,只要来报官,官府便会受理,超过百分之十五以上的部分一律不必偿还。
好在齐国官署有朱子真这样一把利刃,又有季恒在背后撑腰,这件事也得到了贯彻落实。
百姓报了官后,若是人身安全出了问题,放贷者也别想消停,朱大人会比恶鬼还难缠。
但黄赌.毒、高利贷这种事,古往今来都是屡禁不止,齐国也只能做到情况稍好,而无法完全根除。
季恒说道:“好,我知道了,我晚些看看。”
朱子真又提起临淄城排水渠需要疏通的事,毕竟这三年来,这问题因财政紧缺而一拖再拖。
每次城中积水,他们便往季家庄园泄洪处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眼下雨季又快要到了。
季恒说道:“这件事容后再议。”
因为他有了一个想法,到时候可以和临淄城中的排水问题一块儿解决。
而正谈着,谭太傅灰溜溜地走了进来,说道:“公子,你回来了。”
季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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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康“哎”了声, 卑微地走到朱子真身侧坐下。
二位大人都到齐了,季恒便也说了陛下帮齐国还清了债务,太后又赏了他们八千金的事。
他这一路便在想, 这八千金要怎么花?钱肯定是要花在刀刃上的。
“首先, 趁这一两年粮价下跌, 先把所有敖仓、太仓分批填满。”季恒说着, 看向朱子真道,“这件事便有劳朱大人了。”
朱子真道:“没问题。”
季恒又道:“这几年为了还债,齐国的百姓也跟着受累。眼下债还完了, 手头宽裕,也该做点能惠利于民的事情。”
“二位大人也知道,有两件事,我从很早之前起便一直想做,只是苦于财政不足一直无法展开。一个是农户手中的农具需要更新迭代。”
眼下许多自耕农手中农具太过落后, 很影响耕种效率, 可以说是事倍功半。
而他之前在城外圈了一大块地作为试验田, 雇佣了许多农学家与工匠,进行种子与农具的改良研究。
他们经多次探讨,最终定下了几类实用性最强的农具,准备在他的作坊里批量锻造。
这些农具无法免费发放给百姓,他们的公帑支撑不起, 但又要达到惠民的目的。
所以他准备补贴一部分钱, 按低于市场价许多,且绝大部分自耕农都能买得起的价格进行售卖。
二来, 他也准备颁布“以旧换新”,比如百姓用手中已有的旧农具进行抵换,按铁的斤两来算;以及“分期付款”, 比如购买了官营农具后,分几年用粮食偿还等政策,降低百姓购买的门槛。
三来,一些价格高昂,且完全没必要一户一个的大型农具,如耧车,则由地方官府推广,推荐由多户人家合资购买并共享。
所有这些也全凭自愿。
季恒在齐国也积累了些声望,这两年齐地百姓手头也还算宽裕,加上季恒设想中的优惠力度,料想反响应该是不错的。
还有一件便是“治水”的事情了。
黄河河堤齐国暂时没有能力去修筑,可正如朱大人所说,一到雨季,临淄城便排水不畅,变成一个大鱼缸。
地势低洼处的民居年年泡水,各种污秽全被冲到街上来,卫生情况极差。
也好在他们吸取了教训,这几年防疫措施做得彻底,加上临淄一泡水,他便往庄园里泄洪处理,否则保不齐还要来一场瘟疫。
季恒道:“临淄城中的排水,是通过城中水渠汇入护城河,再经由护城河流入淄水。”
“只是这几年雨量太大,淄水水位年年上涨。淄水水位一涨,城中便开始排水不畅,甚至出现倒灌。”
他也拨款疏通过城内外水渠,只是雨季一来,淄水一倒灌,什么泥沙、杂物一冲进来便再次淤堵,治标不治本。
但与此同时,许多土地却因离水源太远,不方便灌溉而成为荒地。
若是挖了灌溉水渠,再修筑闸门,在淄水水位高时,便引水灌溉,淄水水位低时,便关闭闸门或减少分流,以免下游水量不足,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当然,这些变废为宝的农田,会遇到有时能灌溉、有时又不能的问题,那便由公家耕种,风险由公家承担。
而不止淄水,济水也可以用相同方法进行治理。
这件事,他之前也派了大量水利专家进行实地考察,也已有了初步方案。
并且在先秦时期,先人们便已挖掘过类似的水渠,只是因战乱等原因,水渠淤堵后无人疏通,因而废弃了。他们如今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施工,减少工程量。
对这两件事,太傅与朱內史都没有异议。
谈完,朱內史便忙去了。
太傅则又留了留,似是有话要说,待得朱內史离开,这才问道:“恒儿啊,你这次入都,药拿到了吗?”
季恒道:“拿到了。”
太傅又问:“那朝中局势如何?”
季恒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讲,但却又一言难尽。
一个生了重病的天子,眼下最为急迫的事会是什么?
——为储君铺路。
陛下三年前封班越为梁王,让梁王掌北军,便是这部署的第一步。
对匈奴、诸侯王这两大忧患,陛下靠防备、靠制衡便能够稳住局面。
但若到了要传位之时,陛下能放心把这群狼环伺的江山交到幼子手中吗?
不放心,便也只能是赶尽杀绝,一场腥风血雨。
谭康百爪挠心道:“若真到了那一日,你准备如何?”
季恒想了想,忽然垂眸笑了起来。
其实他这个人很软弱,很无能,很会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的。
陛下若是能饶他们一命,只要不剥夺人身自由,那么别说是削藩了,便是把他们统统都贬为庶民,他也能谢主隆恩。
大不了他带着三个孩子到庄园里去种地,也不是养活不起。
螳臂当车又没有什么胜算。
但陛下怕是连这点空间都不肯留给他们,哪怕褫夺爵位,饶他们一命,那也只会是凌迟的第一刀。
退一步,万丈深渊。
季恒笑着把杯中凉茶泼到了茶盘,说道:“我也不知道。”
谭太傅别过脸去叹了一口气,想起一事又问道:“你今年还要去见你那位师父吗?”说着,又看向了季恒。
季恒道:“当然要见。”
“哎—!”
谭太傅再次别过了脸。
隔日姜洵刚起身,正由宫人们伺候穿戴,宦官便趋步走了进来,小声通报道:“公子到了。”
“这么快。”
他叫宫人动作快点,弄完便朝外殿走去,而刚走到一半,便又隐隐听到了一个“不速之客”的声音。那个正对着季恒腻腻歪歪、哼哼唧唧的不是阿宝又是谁?
姜洵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说道:“姜阿宝,你是跟屁虫吗?叔叔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阿宝小小一坨地跪坐在季恒身侧,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桃脯,看向季恒道:“唔……哥哥说我是跟屁虫!”
季恒无奈道:“阿宝,哥哥说得没错。”
“……?”
阿宝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叔叔是不是不爱我了?”的难以置信,说道:“叔叔,你的样子让我感到好陌生!”
这一点姜洵倒是和阿宝共鸣了,总觉得这几天季恒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说道:“……我也觉得很陌生。”
季恒哭笑不得,又吓唬他们道:“往后还会更陌生,你们两个都乖一点!”
姜洵道:“哦。”
阿宝也道:“哦。”
季恒今日到华阳殿来,也是为了囤粮、农具迭代、挖水渠这三件事。
姜洵听了,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只说好啊。
谈到水渠,姜洵则问道:“有图吗?”
季恒带了图,但没料到姜洵要看。
他从怀里拿出了布帛,起身走到姜洵身侧坐下,把图铺到了书案上,根据图样,细细说明了水从何处引,又要引到何处,可以灌溉哪些区域等。
他道:“这是去年的图,动工之前必然要再次考察,可能会有细微调整,但大体不变。”
而姜洵双手抱臂,看着那图,眉头却越皱越深。
抛开那些纵横交错的细枝末流不谈,这一条横挡在济北郡外,一条横挡在临淄郡外的两条主渠,怎么越看越像是两条军事防线?
齐国南有山脉,东部、北部都是海,唯独西面一马平川,与赵国接壤,易攻难守。敌军一来,他们基本上便无关可守。
若是有了这灌溉水系,尤其那两条主渠,倒是能拖延敌军冲锋的速度,成为一道有效屏障。
姜洵想着,看向了季恒。
季恒有些茫然,问道:“怎么了?”
姜洵放下了手臂,说道:“没什么,我都听叔叔的。”
这些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其实季恒今日还带了齐国金印、铜虎符与竹使符来。
他本想和阿洵说,如今他也大了,这些符印可以交由他掌管了……可明明是好事,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担心阿洵心思敏感,胡思乱想,于是最终还是算了。
季恒又坐了一会儿,便撑着大腿起了身,说道:“就这些,没别的。那我先回去了。”
姜洵怔愣愣“哦”了声,也跟着起了身。
季恒道:“阿宝,走了。”说着,伸出一只手,阿宝便牵住了,跟着他走。
季恒又回身道:“不用送了,请留步吧。”
但姜洵还是送到了殿门前,他看着季恒牵着阿宝走下了石阶,身影在庭院内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又站了许久,这才转身。
回到了长生殿时,左雨潇已经回来了,正倚在廊下木柱上等他。
季恒让阿宝自己进去找嬷娘,便向左雨潇走了过去,问道:“如何?”
左雨潇站正了,说道:“说三日后见。”
季恒道:“好,那便再去一趟季府,请陈伯准备三日后祭祀,一切从简。”
“喏。”
季恒又道:“这件事不要告诉殿下,包括我何时要去祭祀的事。”
左雨潇道:“明白。”
眼下已是三月末,他因朝觐错过了季太傅忌日,得去给季太傅补一个。
于是三日后天还未亮,季恒便起了身。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便悄悄出了门。
黎明破晓,天空仍泛着凛冽的深蓝,院子里停了辆普通马车,季恒迅速上了车。左廷玉帮他驾车,两人便做贼一般驶出了齐王宫。
车轮轻轻碾过路面,不说声音,连灰尘也没扬起几粒。
来到了城外祖庙时,天刚亮透。
季恒掀帘探身,见陈伯和几名家仆正在大门前等他。
陈伯迎了上来,伸手搀他下车,问道:“公子此行还顺利吗?”
“顺利。”季恒把着陈伯的手下了车,路边杂草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丝履与衣摆,笑道,“饮食上不方便忌口,有什么吃什么,吃得没那么清汤寡水了,反倒还长了些肉。”
陈伯满脸慈爱,他一方面心疼公子想吃的东西也没法随便吃,一方面又觉得,侍医让公子忌口也一定有他的道理,纠结之下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说道:“气色是好一些了。”又道,“里面都已经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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