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季俨看他那盐场半死不活,也婉拒了他。
那之后大概有一年半的时间,季恒都没有再听说过季俨的消息。
族中祭祀,他又听人说季俨已经离开了齐国,去了哪里却无人知晓,让季恒也有些挂心。
再后来,他便听说季俨在长安发达了。
季俨不知如何得了陛下青眼,竟封了个“富阳侯”,封五千户。
陛下还赏了他一座铜山,季俨便买奴隶、采铜矿、铸铜币,如今说是抱着金山银山也不为过,日子也过得挥金如土、风光无两。
近一两年来,季恒在齐国也时常能看到具有某种特征——其实也就是分量不足的五铢钱在流通,听人说便是季俨铸的。
不过眼下,铜钱分量不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论四铢还是三铢,不论薄成了什么样,只要印上了“半两”二字,照样当五铢钱来用。
大家早见怪不怪,朝廷也不大管,季恒便也没觉得什么,只觉得堂弟如今也算是出息了。
而直到此次入都,季恒才搞清楚,这让季俨一飞冲天的“天赋赛道”究竟是什么赛道……
眼下看着季俨,也只感到脑袋懵懵。
季俨与姜洵在一旁大眼瞪大眼了许久,末了赏了姜洵一个白眼,从姜洵身上挪开眼,喝了口花茶说道:“堂兄,两年不见,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欢迎我啊?”
季恒面不改色道:“欢……”
而“迎”字还未说出口,季俨便感到了无趣,挥挥手道:“算了吧,违心的话不必说。”
“陛下召见你,快入宫吧。”
未央宫,宣室殿。
兴许是儿时的记忆太过深刻,时至如今,看到这宏伟高大的黑色建筑,季恒也仍感到压迫感十足。
他胎穿过来,保留了成年人的意识,但许多方面还是会受到这具身体的制约。
比如婴儿期,他无法开口说话,无论说了什么,一开口便全是咿咿呀呀的“婴语”。
比如童年时期,他脑子便明显没有现在好使,情绪也没有现在这么好控制,心智也不够成熟。
所以他儿时书读得好,也不全得益于他是胎穿过来,也得益于季太傅太会鸡娃,鸡得他根本不敢偷懒,每日眼睛一睁就是学!
这年代所用文字、教材又与现代截然不同,那真是他一点一点学出来的,回想起来也是一把血泪史。
他跟随谒者走上石阶,走到了殿门前,而后脱履入内。
谒者道:“请公子稍等片刻。”
季恒道:“好。”
他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那种被暴露在正中央,而上面是高坐堂前的天子,两侧是黑压压的朝臣,不知天子意欲何为,自己又将是何结局的感觉,再次向他袭来。
他感到呼吸不畅,于是用力呼吸。
他闭上眼眸,又不断想着,陛下今日召见他是为何事?
会把丹心丸赐给他吗?
若是没有,他又当如何?
而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季……”有那么片刻,那人似是在考虑要如何唤他,而后缓笑道,“云初。”
季恒认得那声音,当即在原地对着高堂跪伏下来,说道:“拜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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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吧。”
陛下说着, 向堂前走去。不知是否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轻咳。
而季恒始终跪伏在地, 直到陛下坐下, 这才起身。
陛下今日召见他, 似乎也没什么要紧事, 随口问道:“听说安阳想招你为婿,你拒绝了。”
上午在长乐宫的谈话,不过两个时辰便已传到了陛下耳中。
季恒有些意外, 却也不是太意外,又有些不适应与陛下的闲谈,便说道:“臣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所以……”
陛下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侦儿今年才六岁, 安阳这想法, 未免有些荒谬。看来安阳很中意你。”
季恒垂首, 不知该如何回答。
陛下道:“不过有件事,太后倒是和朕想到一块儿去了。你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学富五车,这些年辅佐齐王也显露出了才干,朕想封赏你。恰好阳陵侯年前犯事, 被朕夺了爵位。朕封你为侯, 把阳陵封给你可好?”
阳陵侯年前犯事,不仅被褫夺爵位, 还被判处弃市,全族也被判处徙边,也就是流放。
陛下要把阳陵封给他, 这封的是列侯,不是关中侯,也就是有自己侯国。一旦封了,他便要搬到侯国居住,无诏不得擅离。而阳陵地处关中,陛下眼皮子底下,也不过一个县的大小,这真跟坐牢没什么区别了。
哪怕没有齐国和三个小孩子要管,他也是不愿意的。
季恒紧张之下,讲话也有些一板一眼,说道:“高祖有命,非姜姓不可封王,非军功不可封侯。而臣无寸功,实在不敢受此封赏。”说着,再度伏身。
听了这话,陛下怔了怔,而后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非姜姓不可封王,他也封了梁王,非军功不可封侯,寸功未立的侯他也封了不少。
不过高祖祖训一搬出来,姜炎倒还真不知该说什么了,知道季恒是在拒绝,于是道:“你还是不想离开齐国。”
季恒道:“臣生于齐国,长于齐国,臣又是季家独子,要奉祖庙,若要离开齐地,实在……”
姜炎问道:“那你想继续留在齐国做个客卿,继续辅佐齐王?”
季恒跪伏在地,感到了威压。
这不是一场平等的对话,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极大地影响到他,影响到齐王宫,乃至整个齐国的命运。
这些年,他在齐国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不过只是一个客卿,却能左右齐国政务,导致陛下安插在齐国的国相也沦为了一颗废子。
且按昭国国法,“食禄者不得与民争利”,官员不能做生意。他却钻了自己不是“食禄者”的空子,大肆做起了盐铁生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生意是为齐王做的,他自己只是齐国公帑敛财的“白手套”。
而身为一方诸侯,不安享租税,还要大肆敛财做什么?
是贪心还是有谋逆之心?
这三年来,因齐王年纪尚小,加上齐国又欠了巨额外债,穷得叮当响,想来陛下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是为还债。
但正如陛下所见,如今齐王已长大成人,他生意规模又越来越大。长此以往,这样的行为必然会成为陛下肉中的一根刺。
这三年来,陛下对齐国的事没怎么上心,知道申屠景已经废了,也没往齐国派新的国相。因为在陛下眼中,没了先齐王的齐国已经不构成什么威胁。
但这并不意味着陛下不会在空闲下来时,顺手也清理清理齐国的门户。
他想,大概也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担心自己不退,陛下会让他以他更加不情愿的方式退场,他便道:“先齐王养育在下多年,在下辅佐齐王,也是为了还报先齐王的恩情。”
陛下道:“你阿兄的确待你不薄。”
“是。”季恒继续道,“只是这两年来,齐王殿下也已长大成人,偶尔也会有与在下意见不合的时候。臣若继续掌着齐国符印不放,恐怕也会招致殿下不满……臣身体也不好,这两年病情加重,已经到了有些难以忍受的地步。”
“等,小殿下再大一些……”季恒道,“臣便想撒开手,去过臣自己的人生了。”
姜炎想,季恒所言“自己的人生”,想来也不会是做个列侯,或是在昭廷教导皇太子,任个太子少傅。
但季恒既已说了会离开齐国权力中心,姜炎便也不想太强人所难,只问道:“何时。”
季恒跪伏在地,感到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楚,说道:“……就在这一年之内。”
陛下沉默片刻,似是也接受了这答案,再开口时,语气也从方才的威压变为了轻松的闲谈,说道:“过自己的人生,云初,你究竟想过何种人生?”
季恒也稍许放松了下来,说道:“臣想成为富甲一方的商贾,再跟着商队云游四海,游山玩水,做个云游散人。”
陛下爽朗地笑了起来,似是释怀,说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季恒起身,垂眸。
陛下道:“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季昌那个傲骨不屈的小公子。”
若说变了,兴许是眉眼间少了几分青涩与反骨,多了几分干练与温顺。
他还记得季恒七岁入宫时的模样,面若冠玉、眼眸深邃,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深沉。瘦小的身板,气度、谈吐却又贵不可言。
不过想来在季恒入宫之前,他阿兄与父亲定是耳提面命地告诫过他,若是答得太好,就要被皇帝留在宫中,再也回不了家了。
于是在一开始时,季恒显然是在藏锋,对朝臣的问题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姜炎便激了几句,说他这神童看来也只是浪得虚名,那蝗灾事件,想必也是他父亲郁郁不得志,想借儿子扬名立万,于是故意编造。朝臣又说,他父亲这是欺君之罪,其心可诛。
季恒像是吓到了,这才开始侃侃而谈,对答如流。
那日他渐入佳境,与陛下、朝臣坐而论道,也流传为了一段佳话。
结束时,陛下看着他龙颜大悦,说他真乃神童。但再是璞玉,也要经雕琢才能成器,说皇太子的师资班底实力雄厚,问季恒要不要留在宫中陪太子读书?经昭廷太子太傅与博士们的教导,他将来定能成为旷世奇才。
而季恒拒绝了。
当时大家已谈得口干舌燥,陛下身侧的宦官便小心翼翼询问陛下,是否要奉茶?
陛下点了头,宦官便给诸位朝臣奉茶,又给季恒端来一碗甜汤。
末了,陛下又赏了他好些东西,听闻他自幼体弱多病,便又请了宫廷名医团队为他配药。
大概是要他时刻牢记,一片丹心得向着赐药之人的缘故,那药又被命名为了“丹心丸”。
眼下,陛下身侧的宦官福满又小声提醒道:“陛下,公子那药……”
陛下道:“瞧我这记性。”
福满道:“老奴便拿给公子了。”
陛下又有些咳嗽,在“咳—”“咳—”的咳声间应了声:“嗯。”
直到福满用托盘把那檀木盒捧到了季恒面前,季恒才稍许松了一口气,道:“谢陛下。”
而陛下仍在咳。
听闻陛下五年前亲征匈奴,而陛下亲征,从来都不只是坐镇大营制定制定战术、鼓舞鼓舞士气那么简单,而真的会披上铠甲带领全军到最前线。
因幼时被无能的惠帝送到匈奴手中做过质子,对战匈奴,陛下也算知己知彼。
听闻那次亲征,陛下意外中箭,伤及了肺部,留下了病根。自那之后,陛下身体便大不如前,也再未亲征过了。
季恒想,强者大概也不会希望暴露自己的弱点,于是想装作没听到……只是陛下咳了太久,他还装没听到,那便是不关心陛下龙体,其心可诛了。
他于是道:“想来是这阵子围猎、祭祀受了累,还望陛下多保重龙体才是。”
姜炎摆了摆手,直到咳声止住,这才道:“无碍。”又道,“你们欠阿烈的钱,朕已经替你们还上了。”
季恒心下一惊,又想,太后赏了他八千金让他还债的事,陛下也不可能不知情,正想主动坦白,顺便推辞一番,陛下便又道:“太后赏你的金子,你自己留着便是。”
当年齐国水患,姜炎的确病了一场,于是闭关修养,不问国事。出关后又一直忙于战事,于是直到战事结束,细细看了奏报,才得知情况有些严重,又听闻季恒找阿烈借了两亿钱应急。
季恒开仓放粮、放药,又动用军队赈灾的事,虽未经过他同意,但应急措施做得也不错。
齐地的百姓便也是昭国的百姓,当年阿坤又刚离世,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这笔债,他一开始便是想替齐国还上的。
但他看季恒一个人扑腾,又很想看看,他究竟能扑腾成什么样?
这三年来,齐国对这笔债缄口不言,他也没见到季恒的人,便也一直没提。
眼下季恒又想推辞,而姜炎身体已十分不适,只想尽快结束对话,便道:“不必多言,这是诏命。”
季恒只好道:“喏……谢陛下隆恩。”
姜炎又咳了起来,挥挥手道:“没别的事,你先——先下去吧。”
“喏。”
待得季恒走远,太子太傅董年从偏室走了出来。
姜炎咳声更大,福满忙帮陛下拍背,说道:“哎呦,这可如何是好啊!要不要请侍医过来?”
姜炎摆了摆手。
董年则恭顺立于陛下身侧。
他在陛下还是皇太子时,便是陛下的讲经博士,如今又任了太子太傅,也算是陛下心腹。
待陛下咳声止住,董年道:“臣看此子年纪不大,却野心不小。在齐国开办日月学宫,广招贤士,去年期会,更是引得天下人才在齐国聚拢!”
陛下只饮了一口茶,放下漆杯道:“你们文人,不都向往先秦时期百家争鸣的自由氛围吗?他又自幼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效仿着玩玩。那就让他玩儿去吧。”
董年道:“臣一心向着陛下,向着皇太子,只知如何做对陛下、对皇太子有利,臣便如何做,可不向往什么百家争鸣。”
“陛下也知道,此子出生时,临淄上空忽然电闪雷鸣,天生异象!他六岁名扬天下,如今又靠盐铁敛财,靠日月学宫招揽人才。虽长得一副人畜无害、我见犹怜的模样,但恐怕不像陛下以为的那样简单啊。”
“且臣此次见齐王已长大成人,眉眼英气、目光如炬,等将来,恐怕也不是能安分臣服于皇太子之下的人。”
“再有这样的谋士在侧,怕要坏事……还望陛下早做打算才是。”
只要不往军队上伸手,姜炎对文人倒没什么忌惮。于他而言,不过只是一人一刀的事情。
直到听董年提起姜洵,他才又微妙地转变了心思。
是啊,姜洵已经大了,翅膀要长硬了。
但姜炎想了想,还是道:“他不是说了会离开齐王宫?答应了朕的事,就要做到。”
退一万步讲,季恒这身体,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断了丹心丸,他便是个废人了。
出了司马门时,天边已泛起了深青色。
马车停在门前,季恒上了车,左廷玉收了脚蹬,站在车前为他驾马,主仆二人无言地驶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街道。
太后赏了他八千金,陛下又帮他还清了欠吴王的债务,虽打乱了他想派人去广陵还钱,顺便与吴王接触的计划,但总的来说也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接触吴王怎么都能接触,而有了钱,他便能做更多事。
他可以填满仓廪,可以兴修水利,还可以修缮城墙……可他又为何这么伤感呢?
暮色沉沉,马车停在了齐王府门前。
左廷玉点了灯笼,季恒沿着长廊而过。
快到东院时,听院子里正传来幼童与女子零星的嬉闹声。
季恒走进去,见阿宝正在堆雪人,脸颊冻得红彤彤的,不过跑得浑身冒热气,想来也不冷,小小的狐裘在身后翻飞。
阿灼、小婧陪他一起,姜洵、左雨潇则稳重地坐在一旁的廊下旁观。
也不知在院子里待了多久,屋内居然没点灯。
姜洵看到他,叫了声:“叔叔。”
阿宝看到后也叫了声“叔叔!”,而后“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季恒大腿,说道:“叔叔去哪里了?我都想你了!”
季恒道:“叔叔去见皇伯父了。”
姜洵问道:“拿到药了吗?”
季恒道:“拿到了。陛下赐了药,又同我闲谈了几句,所以晚了些。”又问道,“你们都吃饭了吗?”
姜洵道:“还没呢。”
又觉得叔叔状态有些不对,便一直看着他。
季恒回避姜洵的目光,只道:“那快用饭吧。雨潇,你去传饭,阿灼,你也留下。”说着,又低头道,“阿宝……不要抱叔叔了好不好?你这样抱着叔叔,叔叔走不了路了。”
阿宝伸出了两只手道:“那叔叔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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