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郑剑,秦总都被他搞不会了, 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半晌后看向江凛川笑了一声。
“既然沈烬都给出法子了,江大队选一个吧。”秦总对江凛川耸耸肩,戏谑道,“你儿子可比我会玩多了。”
江凛川有些无语,裹着纱布渗着血的手伸到沈烬面前,没好气道:“来,来把你爹的这只手砍了吧。”
沈烬垂眼看着,这只手血肉模糊伤的很重,是为了救那个食物而伤的,确实不该要了。
沈烬嫌弃地别开眼,抬眼看着秦总,冷漠道:“你把他的手剁了吧,两只都剁,剁完我就跟他回家。”另一只手死命拽着那个食物,怎么也不撒手,留着也脏,不如一起剁了。
空气静寂一瞬,一旁的保镖一脸懵逼,这是在搞什么?以退为进?
在秦总面前玩这套,过于单纯了啊,少年。
秦总看着少年,少年的眼睛很黑,如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过无数的事儿,见过无数的人,真心与否还是能听出来的。
少年没有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剁了江凛川这双手。
掩藏在少年懵懂单纯外表下的冷漠无情在此刻毫不掩饰的倾泻而出。
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久了,有股子冷意从心底升起,秦总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匆忙别开眼睛。
缓了缓后,秦总眼神复杂地看了江凛川一眼,后者也在看着少年,一张俊脸上眉头紧锁,她能听得出来,江凛川自然也能听得出来。
有意思了。
秦总朝江凛川挑了一下眉:“那江大队怎么说?我的刀很快很锋利,保证手起刀落,让江大队少受点儿痛苦。”
江凛川没说话,只眼睛紧紧盯着沈烬。
两侧脸颊还泛着疼,刚刚可是被抽了两巴掌呢。
沈烬在生气。
很熟悉的感觉。
而怒火在自己的手上。
江凛川若有所思,这双手做了什么事情惹到他了?
“看我做什么?”沈烬睨他,“剁啊,剁完回家,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从悬崖上跳下去。”
秦总的规矩在此刻变成了沈烬的规矩。
郑剑目瞪口呆,不是,他有病吧?
郑剑正要上前怒骂蓝精灵,就听秦总开口了。
“江大队,沈烬的这个性格,真是很难不让人心动啊。”
江凛川从少年脸上收回视线,敛了敛心神:“秦总,这种性子一般人扛不住的。”
“那倒确实是。”秦总放下酒杯起身,“江大队,你救过我一次,这次算还你了,以后我可不欠你的人情了。”
“不用。”江凛川也起身,“我的人情你不用还,这次是我欠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秦总整了整衣服,跟江凛川握了个手:“那江大队好好养伤,有空一起吃饭,带着你……儿子一起。”
江凛川无奈地笑了一声。
“那我走了,沈烬。”秦总又往沈烬脸上瞧了一眼,虽然有些不舍,但这个性子,她这种老江湖可能也吃不消。
秦总转身离开,还坐在沙发上摆pose的沈烬没回过来神来,眼睛微眯:“你们两个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凛川弯腰双手撑在沙发上垂眼看着他,“她不想伺候你,只有我乐意伺候你,你只能跟我回家过只剩六十块的日子。”
手不剁了,悬崖也不跳了。
沈烬很不爽。
这个女人不过如此,呵。
“江大队。”又转身走回来的秦总站在不远处,“我刚才想起一事儿来,正好见着你,想请教请教。”
“待着,别乱跑。”江凛川指着沈烬,警告他,“你要是再敢惹事儿,我还抽你。”
威胁他?
沈烬伸出手在江凛川指着他的那只伤手上重重捏了一下,血染透纱布。
江凛川疼的嘶了一声,另一只手在沈烬后脑勺上抽了一下,臭小子。
江凛川不放心,转身对郑剑道,“你看着他,我马上回来。”
郑剑走过来,朝他打了个招呼:“嗨,蓝精灵,又见面了。”
沈烬赏了他一个白眼,修长的手指放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将沾染在上面的血吮吸干净。
站在巨大绿植后正与秦总交谈的江凛川瞥到这一幕,心口突地一跳,左肩像是被针扎过般莫名疼了一下,而后泛起些酥麻。
郑剑也瞧见了,一阵恶寒。
原地蹦了一下,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抖掉后,郑剑凑过来:“诶,你别说,你这招以退为进厉害了,我刚才误会你了,觉得你作死,现在觉得你其实有大智慧,这招四两拨千斤用的好,用的妙啊。”
“大神,请受我一拜。”郑剑一脚朝前,一脚在后,双手抱拳滑稽地朝沈烬行了一礼。
沈烬懒懒扫他一眼:“你不配伺候我,滚。”这人脑子有点儿病。
郑剑:“……”
“那边说只需要三百万,不需要动手术,不需要任何手段,就能让我浑身上下的皮肤变的白白嫩嫩,江大队,你觉得这事儿靠谱吗?”
江凛川微微皱眉:“秦总试了?”
“那倒没有,我要美貌做什么?只有旁人用美貌来吸引我的份,皮囊于我而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秦总掏出烟盒,递了根烟给江凛川,江凛川接过去捏在手里,秦总点了烟吸了一口后才道:“我找人暗中查了查,有个明星试过,从头到脚换了肤,光彩照人……”
点到为止,秦总弹了一下烟灰,若无其事道:“我就是跟江大队闲聊几句罢了,行了,我走了,回见。”
看着秦总离开,江凛川脸色有些不太好。
不需要动手术就能换肤,还是个机构,要么是很强大的异类……要么是用异类给人类……
“她跟你说什么了?”沈烬走过来,阴沉沉,“为什么聊这么久?”
江凛川回过神来,没回答沈烬的话,只转头问郑剑:“下面什么情况?”
郑剑这才想起自己过来找江凛川的目的,正了脸色:“没检测出那个海藻,应该是跑了,副队已经打电话要船,组织人去海上追。”
“不要夜里追,这两天封海,谁都不能靠近。”
“是。”郑剑又道,“这边有我和副队呢,江队你赶紧去医院,你,蓝精灵,带你爸去医院的这个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
说完,郑剑转身就跑。
他不会再给蓝精灵任何羞辱他的机会。
江凛川是要去医院的,他得去看看吴尧,去之前,他带着沈烬去海边瞧了瞧,特勤队又来了不少人,耿阳正带人沿着海边搜寻。
咸湿的海风拂过面颊,沈烬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我要回家睡觉,你什么时候去接我的床垫子?”
“沈烬。”
“干嘛?”
“你站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感觉?”江凛川停下步子转身正对着他。
“什么什么感觉?”沈烬揉了一下犯困的眼睛,视线一扫,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之前江凛川掉下来时摔过的那块海石上。
江凛川微微躬身对上他的眼睛,低声道:“你有没有感受到你……嗯……你,妈妈的气息?”
“什么?”沈烬眼睛倏然抬起,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妈妈?”
“只是一个称谓而已,我们暂且称呼能生孩子的为妈妈,无论男女异类还是诡异,之前我掉下来的时候你……感受到什么了吗?”
江凛川视线紧紧盯着沈烬,幽深的瞳孔里含着探究。
沈烬的脑瓜子向来聪明,江凛川的话前前后后一琢磨,从两个小废物到干儿子到妈妈……
触手在海底疯狂嚎叫,想要将江凛川的脑袋摘下来用力踩扁。
这个人类男人真敢想啊。
妄想当他爹?
你有这个命吗?
“感受到了。”沈烬启唇,一脸无辜,“有股熟悉的气息,是你说的……妈妈……吗?你一直没帮我找到家人是因为……我的妈妈是个异类吗?那我还是人吗?我会不会被特勤大队抓走?”
两人四目相对,沈烬眼睛轻轻眨着,在夜色下泛着点点妖冶。
江凛川盯着眼前的人,眼角瞥向天台的方向,那时候少年就站在天台上看着他。
江凛川不动声色:“放心,你确实是人,不是做过血液检测了吗?至于你妈妈……现在还不确定。”
“那我爸爸呢?”沈烬上前一步,看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男人,歪着头眨着眼,“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江凛川看着他。
又开始了。
第一次见沈烬时他就是这副看似乖巧的样子。
见江凛川没说话,沈烬再次上前一步,鞋尖踩在了江凛川的作战靴上。
沈烬踮起脚尖,双手撑在江凛川肩上,偏头朝他耳廓里吹了一口气,轻声道:“江凛川,你不会是想当我爸爸吧?”
江凛川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他的呼吸。
就在此时此刻,江凛川有些推翻自己之前的猜测了。
他之前通过陈兰芝的血液检测得出一个合理的推测,但现在他又通过种种巧合得出了另一个也算合理的推测。
之前的推测是科学依据,今夜的推测全凭感觉。
“那……”江凛川垂眼,低声道,“你想给我当儿子吗?”
看着沈烬眼中猝然而起的那束火光,江凛川眼前闪过初见沈烬的时候。
少年光着身子蜷缩在那里,惊慌失措懵懂单纯,那时他只当他是个孩子,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沈烬,之前没告诉你失去记忆接受不了,但现在我要告诉你实话。”
“什么?”江凛川突然的话让沈烬一愣。
江凛川胳膊揽住少年的腰将人从自己身上挪下去,然后后退一步,看着他,正儿八经道:“我之前拿了你的血液与我的血液去检测,检测报告显示,我和你之间是父子关系,也就是说,我确实是你的爸爸,你应该是我和诡异生出来的孩子。”
沈烬眼睛微眯,泛起阴鸷。
这个男人在说些什么东西?
江凛川只当看不见他的神色,伸手扯过他搂进怀里,用力拍着他的背:“你我父子终于团聚了,为父甚是欢喜啊。”
去医院的路上, 沈烬一直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怎么了,不高兴?”江凛川坐在他身边,靠在那里闭着眼问他。
“我困了, 我要回家睡觉,你把我的床垫接回去。”沈烬冷声道。
“你睡不了,你现在哪儿也去不了。”江凛川平静道, “从现在起, 你不能离开我超过三米距离。”
江凛川左手紧紧攥着沈烬的手腕,一眼看不住就作妖的主儿是不配拥有自由的。
好一会儿没听到沈烬说话,江凛川觉得不太对,微微睁开眼去看, 便见沈烬正阴沉沉盯着他。
透过窗子的昏暗光影落在少年脸上,让江凛川想起了漂亮的毒蘑菇,看着好看,咬一口肝肠寸断。
“大喜的日子, 开心一点儿,别拉着一张脸。”
“大喜的日子?”沈烬本能的接了一句。
江凛川看到他从前一秒的凶巴巴瞬间变成一脸的茫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烬吧,聪明是聪明,但总是能被一句话转移注意力,而且每次遇到不懂的事情, 总是能特别坦然的问出声。
“是啊,今天是咱俩相认的日子嘛, 等回家我做几个好菜庆祝一下。”江凛川一本正经。
少年的脸再次冷了下去, 瞪着他:“我不是。”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你失忆了,你是忘记自己失忆的事情了吗?还是说你记起什么来了?”江凛川精明的视线似是若无其事从他黑漆漆的眼睛上扫过。
沈烬眼睛慢慢眯起来,这个该死的人类说话怪怪的, 他有点儿听不太懂了。
江凛川再次闭上眼,捏着他的腕手轻轻拍了拍:“所以,儿啊,相信科学吧,我会对你好的。”
沈烬微微蹙眉,上一次他说DNA检测没有找到他的家人,这才短短几天,又说他跟他是父子关系。
所以,哪句真哪句假?
他想干什么?
他可能是活够了,想找死。
车子在医院停下,江凛川攥着沈烬的手腕上楼。
陈兰芝和几个特勤人员看到他迎了上来:“江队。”
江凛川朝他们点点头,看向陈兰芝:“吴尧怎么样了?”
“身体检查没什么问题,轻微擦伤,但情绪问题很严重。”陈兰芝一脸凝重,“比上一次严重多了。”
江凛川来到病房门口,通过门上的小窗口往里看了一眼,吴尧被五花大绑在病床上挂吊瓶,一会儿哭一会笑,时不时大吼一声。
“吴尧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放大了百倍,所以现在控制不住自己。”
“放大情绪?能治疗吗?”
陈兰芝眉头紧锁:“上一次吴尧的正面情绪被吃掉,后来治疗效果不错,很快就补回来了,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我还没找到头绪,不过我会尽快找到办法的。”
“嗯,这段时间一定派人把他看住了,不能再让他乱跑。”
“这次是我疏忽了。”陈兰芝一头雾水,“吴尧怎么净招些这玩意儿呢,我也没觉出他有什么不一样啊。”
“可能诡异与我们看到的有所不同吧。”
“也许吧。”陈兰芝叹口气,转而催促他,“行了,这边我看着,你赶紧去做检查。”
江凛川转身欲走,又停住步子,将攥着的清瘦手腕松开,对陈兰芝道:“你看着他,不允许他走出你的视线范围之内。”
“……表弟?”陈兰芝愣了一下,不明所以,还是点了头,“知道了,我会帮你看好孩子的。”
江凛川把人往陈兰芝身边一推,不放心地再次警告:“别出幺蛾子。”
沈烬强忍着一巴掌抽死他的冲动,朝他翻了一个异常嫌弃的白眼。
江凛川完全免疫,转身进了检查室。
沈烬看着他后背上烂了一片血刺呼啦的后背,讥讽地哼了一声。
这么没掉下悬崖摔死你呢。
陈兰芝上下打量少年一番,想说什么先忍住了,毕竟她在少年面前碰过好几次冷钉子。
想了想,陈兰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粉粉的棒棒糖递过去:“棒棒糖吃吗?”
沈烬垂眼,这是什么?
他竟然还没吃到过,人类的东西可真多。
沈烬倨傲地点了一下头:“打开吧。”
“……”陈兰芝将棒棒糖剥开往他面前递过去,少年没伸手接,陈兰芝便慢慢往上送。
香甜的气味,是他吃过的草莓的味道。
沈烬微微低头张开了嘴巴。
“哈哈哈哈……”小男孩哒哒哒穿过走廊如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胖乎乎的胳膊肘撞到陈兰芝的腰,陈兰芝避之不及,往前踉跄一步,手中的棒棒糖在沈烬眼前掉落在地,啪的一声摔成了无数晶莹的碎片。
小男孩的鞋子踩过甜甜的糖跑向远处,回头喊:“你追不上我,略略略……”
“你看我追上揍不死你。”另一个小男孩儿也跑了过来,脏乎乎的鞋子再次踩过摔碎的糖。
两个小男孩儿在走廊里闹成一团,嘻嘻哈哈,吵闹不已。
陈兰芝扶着腰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道:“这是医院,安静一些。”
“用你多管闲事?”拿着报告单子坐在那里的女人瞪着陈兰芝,“你不说话?你不走路?管好你自己吧。”
“诶我去……”陈兰芝咬了咬牙,算了,她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还是个孩子罢了!!!
陈兰芝看到沈烬还在盯着地上的糖看,伸手往兜里摸,没了,就这一根。
沈烬抬眼看她,陈兰芝忙道:“车里还有,待会儿让江队带你去拿。”
没了,现在吃不到了。
沈烬视线慢吞吞瞥向还在蹦蹦跳跳的两个小男孩儿,还有那个坐在那里慈爱看着他们的女人,这些人都好快乐啊。
可他现在不快乐,还很生气。
但他们的快乐很难吃,很恶心,他是不会吃的。
但……
沈烬视线看向病房里不停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束缚的吴尧,他可以吃。
他吃完后快乐了,净化一下这恶心情绪,之后他就可以吃了。
沈烬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江凛川做了个全身检查,右手伤的最重,左胳膊轻微拉伤,肋骨断了两根,后背严重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