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指在自己面前这么做吗?
我当时的回应是——
“人性。”夏目漱石声音沉郁,猛地击破织田作之助的联想,他的切入点大而巧妙,谈论人性。
好吧,这其实被人谈遍了,你看,S先生认为自己是甲虫,那么他是甲虫吗,还是说他是人?
有学生说:“S君当然是有人性的,不如说他只是个过分胆小的人,才会带面具。”
“他代表了人性中善的一面,只有极其善良的人才会想要迎合所有人,才会小心翼翼地活着,而那些嘲笑他的,无疑是在霸凌。”
[不,不对。]织田作之助却想,[并不仅仅是那样,这篇文章更深层的意思是……]
“你注意到一点了吗?”夏目漱石疲惫地说,“S君的指代只出现过两种,我与他们。”
“?”学生一愣,不太懂他的意思。
“正常人的话,不会只有我与他们的,往往是,我、我们、你们、他们。”他说,“他观察人的视角站第三人称视角,就算是在描述自己的家庭、学校、生活场所、工作场所都一样。”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社会中的一员,想要融入人世,实际上却站第三视角,他是甲虫,其他人是人类,作者或许有这样的意思在里面。”
卡夫卡的《变形计》中格里高尔是怀有甲虫身躯人类心灵的人,而《甲虫》中S君是怀有甲虫心灵人类躯壳的人。
又有学生问:“教授是在说S君是甲虫吗?”
“不。”他意味深长地说,“这篇文章的可细读之点就在这里,S君以为自己是甲虫,但他真的是吗,他像甲虫一样为自己缔造了坚硬的外壳,那外壳真的无坚不摧,可以保护好内里的肉吗?”
织田作之助在看结果。
村山君捧腹大笑,说S君的新型笑话说的很好,他说自己想要成为作家,真好笑啊!他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伸出手指指向画作问:“你的得意之作就是虫子吗?真是我一年中听到最有意思的笑话。”
S把画板藏在身后,他心咯噔咯噔碎了,却微笑着说:“这证明我很成功啊,能够逗笑你,就像大家说的那样我有成为笑星的天分吧,我与生具来的本能就是为人类带来欢笑啊。”
[我与生具来的使命就是拯救世界啊。]
[我诞生在这里就是为了爱你。]
[我要拯救修治君。]
[我想成为人类。]
有多少愿望是发自内心,有多少是被外界强加的,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他的自我定位如何……
夏目漱石说:“我很抱歉,我忽视了很多东西。”他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没有人知道老师为何如此失态,“如果我早点早点看破这篇文章,就会发现他的灵魂还在迷茫,而不是像所有人以为的那样,有了目标与期望,凭借自身意志活在世界间。”
他在跟谁道歉?
……
织田作之助受益匪浅。
他回到住所,拿出纸笔,想要将今天见闻一一转录在纸上,送给D先生看。
啪嗒、啪嗒……
强烈的情感洪流不知怎么的,猛地从脑海中爆发出来,在此之前织田作之助看世界的角度或许与甲虫一样,坚硬而密不透风的壳包裹着他,他不能很好理解激烈的情感,譬如爱,譬如恨,吃到美味的食物不会感到太惊喜,遇见恶心的人不会产生憎恶的情绪,受到了帮助礼貌性地感谢,却不会有太多想法,听见了奇闻逸事不会有深究的欲望,只是顺着对方的思维方式接着向下说。
他迟钝,一些人认为这是宽容,偶尔有几次情感爆发竟然都跟D先生有关,织田作之助发誓,在他短暂的岁月中,头一次有人让他产生了想要去“拯救”的心情。
然而……
啪嗒、啪嗒……
一滴、两滴,泪水落在雪白的纸张上。
他发出了野兽似的悲鸣,低哑却哀恸。
织田作之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笔友、朋友,与他灵魂无限贴近的另一个人,可能永远、永远地在世界上消失了。
他头一次明白,原来生离死别是如此让人痛苦的事
[那我在过去的人生中,究竟酿造了多少悲痛啊。]
作者有话要说: 啧,其实织田作的人设超级微妙啊,从他完全不吐槽太宰这点来看,他真的是相当迟钝,他与其说是宽容,有些表现应该说是“不知道该吐槽些什么”或者“没有体会到吐槽点”
工作时非常淡定也随遇而安,基本上就是天生的杀手了,完全不会因为杀人产生情感波动,换言之其实是没有负罪感的
于是乎,他从[无负罪感]到叫太宰[到善的那方去]中间应该有个转折吧,就是关于善恶定论的转折,我觉得原著中单纯看了一本书其实无法补全价值观这块,就干脆在这里补全了
[A宰的逝世让他意识到杀人会给他人带来无尽的痛苦]
所以甲虫其实也影射织田作这种共情能力很低,缺少普通人类感的人啦~
第148章
「苦夏」
津岛修治出院当天,恰好是江户川花火大会举办的日子。
他的伤势一点儿都不重,轻微脑震荡,此外都是皮肉伤,却硬生生在医院里挨了小几周。原因错综复杂,开始时异能特务科连同夏目漱石还未放弃,派船打捞异能者搜寻。他们的想法类似:[那可是太宰治啊,怎会死于此,肯定是用什么方法逃跑了吧?]
搜寻坚持到了最后一只搜救船撤离,显贵、望族、巨亨,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在死亡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饶是花了多少功夫,也只救了极少数的人,三千宾客死得只剩十位数,大多是失踪,失踪的意思不是“还有生还的余地”而是“连尸体都找不到”。
“也只能放弃吧。”种田山头火对夏目漱石说,他们是老相识。
夏目漱石沉痛地点头,才过几天,他苍老了许多。
“那孩子怎么办?”种田想:[太宰君和孑然一生的特务青年不同,他拖家带口,说有遗产也不为过。]如何处置遗产成了重要的问题。
夏目漱石沉默一会儿说:“我原本认为,以他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留下遗书的。”他说,“加入异能特务科是有传统的吧,在加入机构的同时写遗书。”
“哎。”种田点头,“信息是统一提交的,遗书按照最传统的形式存在信封中,一般情况下我们会为同僚保密。”
“你们原来还有秘密意识吗?”夏目漱石是在针对异能特务科“世上没有秘密”的作风发出嘲讽,监听、跟踪,诸如此类侵犯人权的行为他们做过太多。
针对他喷火似的询问种田却说:“这点权利,我还是可以保证的。”
夏目漱石沉默了一会儿:“抱歉。”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又或者说一只眼睛,“我……情绪不大好,向你发泄了,抱歉。”当说完这两句话后,他像是泄气的皮球,而他的头颅深深地弯下去,腰弓起,像座桥。
他的影子倒映在阳光下,矮小又佝偻。
种田山头火没有看他,转头,右侧是海,夏日的清风呼呼地吹着,码头上有二三水手吆喝,海鸥在低空盘旋,时不时俯冲捕食从海里捞得一两条鱼。你看这幅和平安宁的景象,又有谁能想到十天前大海被熊熊火焰笼罩,海面上漂浮焦黑的尸体?
[生命是可贵的。]他想着更古不变的道理,几乎有些悲从中来,[每次每次,都是等失去后才会感慨。]
他们俩一生未婚,把命奉献给国家,奉献给理想,到头来一生都在失去,可能就是宿命吧。
……
/请老师接替我的监护权,至于修治君的生活,一律不用操心,想做什么,就随他吧。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拜托了,老师。/
“一生的请求吗?”夏目漱石认识的太宰治,是很少寻求他人帮助的,因此,他连“谢谢”“抱歉”都很少说,太宰是聪慧的,是天才的,是无所不能的,所有人都是那么想的。
就算是夏目漱石,在看他身量越来越高,越来越有成年人的体态之后,难免忘记小时候太宰治的模样。
他手攥紧学生留下的纸条,口里全是苦味,这种苦与茶叶的苦不同,一口下去,别说是回甘了,细细品味,越来越让他难过。
[是苦夏的味道啊。]
……
“怎么样,修治君。”夏目漱石坐在病床边的小椅子上,他难得脱下小圆礼帽,趾高气昂的胡子可能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竟顺从地向下垂,他看津岛修治的半张脸,惴惴不安的同时也有些恍惚,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跟太宰治没有区别,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啊。
头次见到太宰,他也是如此大小,十岁的孩子相较同龄人分外高挑,对大人来说却还是小小一只,他穿着合身衬衫黑外套,怀里抱着帆布书包,里面装满了书。
“为什么不把书包背在背上?”他记得自己问。
“书包带子被割断了。”小孩儿笑盈盈地回应。
[被欺负了?]夏目漱石只能想。
小孩儿慢条斯理地讲解:“弱者都一样,纵使有强健的身躯,大脑却不怎么好使,他们明明知道智谋上无法与我相提并论,坚硬的拳头又不会落在我身上,结果竟然想出这种阴招,被发现后立即一哄而散不让我逮到罪魁祸首,胆子小却还要做,一面瑟瑟发抖害怕报复落在自己身上,一面又要逞暂时的爽快。”他长叹一口气,在夏目漱石看来,滑稽又可爱,“真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