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认罪,此案判定得迅速,大理寺石评事知晓此事时,急匆匆赶来,一定已经尘埃落定。
石评事不相信,但面对好友苏评事亲口认罪,也未有任何屈打成招的伤势,人恍惚地站在那。
而苏评事看到他那样,只觉是一条伪装成好人的毒蛇,看似无害,实则包藏祸心。
看石评事那伪善的模样,苏评事差点破口大骂,他落得今日的局面,都是此人害的,但他要破口大骂时,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既然石评事想借助那道人的手,将他们一一拉下马,他又何必提醒那群该死的鬼。
凭什么只有他入地狱,那群人还能在人间活得自在,就该和他一起,坠入地狱,享十八层炼狱的苦楚。
“哈哈哈哈哈,”苏评事癫狂大笑,被人拉了下去,那双淬了毒的眼,一直看着石评事的背影。
余光扫到静静站在一旁的李乐只,见其依旧如同生长在雪山之巅的雪莲,那双眼睛淡漠无悲无喜,就像是游离在凡尘,像是老天爷不喜这尘世间的脏污,特意派此人下来,惩治他们。
像獬豸,又似白泽,前者公正严明,后者通万物,知世间事。
因苏评事贪污五万两白银,按律法,处理死刑。
人虽认罪,但赃物还未搜查到,人关进了刑部的牢房,因办了这桩大案,周侍郎心情极好,约着李乐只道:“李道长,这次你可是大功一件,等下值,一同前去永安楼吃一顿,我请客。”
李乐只一听周侍郎请客,眼神一亮,这种蹭吃蹭喝的事怎么能躲避,他来京城后,可是听别人说起过丰安楼,那可是有名好吃又不便宜的地方,凭他身上那点钱,他可舍不得过去吃一顿。
“那我徒弟也能一起吗?”
“当然。”
不过是多加两个人,周侍郎也不是小气的人。两人商定后,周侍郎便带人离开了大兴县,剩下的事,还是交由大兴县县令处理。
石评事临走时,定定看了李乐只一眼,皱紧眉头,想到被抓捕入狱的苏评事。他虽满肚子疑惑,但也不能不按下去。
甚至也曾想过,此事是不是因为他得罪了李乐只,这才导致李乐只记恨,朝他身边人下手。
而苏评事,恰好被周侍郎查到一些东西,借着李乐只的手,将苏评事拉下去,轻而易举抓捕。
毕竟道士算命,还是算得准的道士算命,总归让人心存疑虑,而犯事的人心中由此害怕恐惧,招架不住,便全招了。
即使石评事因此腹诽,但他也知,这一切都是他那好友犯了律法,让这察言观色本事极佳的道士找到了一丝苗头,抽丝剥茧将其查了出来。
怪不得这道士。
周侍郎走了,石评事也走了,闹哄哄的地方静了下来,连文和苏北已经彻底愣在原地。
他们没想到,他们的后手未帮他们扫清障碍,反倒引来刑部彻查,将自己送进了牢狱。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有这位道士,两人吓得再也维持不住脸色,连忙交代了自己的算计。
生怕说晚了一步,便会进入牢狱里生不如死。
县令看着跪在地上瑟瑟颤抖的两人,心底叹气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原本已经比常人富裕,好好做生意可不比这些歪门邪道来得稳妥。
如今倒好,陷害他人不成,反倒让自己多年打拼的家业一朝化为乌有。
因此案不仅涉及窃取他人财物,还设计陷害他人,罪加一等,连文和苏北两人被罚没收全部家产交由秋雨台,并流放三千里。
这桩案子彻底判定的那一刻,秋雨台嚎啕大哭,连连朝县令和李乐只的方向磕头致谢。
李乐只得到结果后,便带着他两徒弟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才留意到角落里还站着崇玄署主簿,正在那津津有味看着方才那一幕。
而那崇玄署主簿见到李乐只的身影,立马走上前来道:“李道长真乃神人也。”
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我见过不少道士,像李道长这样厉害的,还是头次见。”
李乐只一时也不知对方是真的夸赞还是在阴阳怪气他,便问道:“你见过多少道士?”
“不多不多,”崇玄署竖起五根手指头,正要说五个道观的道士,还未开口,就听李乐只道:“也不多嘛。”
他抬头诧异地看向李乐只,五个道观的道士还不多?能在五个道观里,能在前几,已经是众多道士想要追求的,更是能当上供奉的人物。
这样?李道长还觉不够?
难怪李道长从前隐匿于山野间,未曾冒头前来崇玄署报备,一定是李道长想大隐于市,懒得吃皇家供奉。
不愧是高人,是他们这些凡俗之人不能相比较的。
也不知道李道长以后愿不愿意当国师,要是不愿意,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崇玄署主簿心底忧愁。
而李乐只则以为崇玄署主簿说他只见过五个道士,而他是其中之一,在五个人里当第一,放在人海里,那是捞也捞不出来,还是他太平庸了。
要是他有他徒弟的天赋就好了,李乐只感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和别人比较那么多也不能成为自己的,还是走好自己的路,有些事,是羡慕不过来的。
“师父,你的意思是,有比你更厉害的道士?”高明礼问。
他怎么就那么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比他师父还厉害的道士,他师父不会是在对他们说笑的吧。
还是说,这句话是对他们说的,可对他们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天底下比他和钱溪厉害的道士应该是多如牛毛的,只不过他们很幸运,能够拜师父这么厉害的道士为徒。
李乐只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徒弟的话,比他厉害的人,那不是有很多,数也数不清。
李乐只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脚步匆匆离开。
而崇玄署听到他这话后,琢磨了一会,才对高明礼道:“你们师父这是在谦虚,也顺带告诉你们,不要太过骄傲,总会有比你们厉害的人,就好比你师父,就是那种常人无法追赶的人,一山更比一山高,而你师父嘛,那就是最高的那座山,他是想借自己来告诉你们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常人是前者,而李道长,则是后者。
高明礼听到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师父是这个意思,还好不是世上有比师父还要厉害的道士,不然,他都没办法想象了,他师父本来就已经不似人了,再来一个比他师父强的,那一定不是人。
李乐只还不知有人曲解他的话,他正在衙门外面等他徒弟一起回去,至于去刑部上值,今天应该是不需要的。
李乐只放心地回去。
等到周侍郎下值后,李乐只便带着徒弟一起去丰安楼,他来到丰安楼时,周侍郎已经在二楼等着他。
他上楼时,就看到别人眼神异样地瞧向他的方向,像是看什么稀罕物种。
难道是他今日着装不对?
李乐只哪知,来丰安楼吃饭的,除了一些有钱的商贾,余下的人都是在京城为官的人或者其家属。
今日大理寺评事贪污一案,已经在丰安楼里传了起来,而让大理寺评事露出马脚被刑部抓到,正是因为一道士。
所以李乐只身穿道士袍出现在丰安楼的那一瞬间,所有吃饭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有一种即使没有违法犯罪,但看到道士,就想到大理寺评事一案,故而连自己一道行大大小小的事都在回忆,唯恐这道士突然找过来,指着他们说,你贪污了,你违法了。
明明他们才是当官的,活像是被人抄了老家一样,底裤都被扒了。
看到李乐只上楼,前往周侍郎定下的雅间,堂下吃饭的人头皮一紧。
他们原本还在猜测是不是这道士,没想到还真是这道人!
“真的是这道人?”
“这道士看着就不太好惹,以后遇到了还是离他远点,免得被他算出来点什么。”
“你们还真信他能算到那个地步?今天那一案,哪哪都透露着蹊跷,苏评事也不是头一天当官,他被刑部抓住便什么都交代了,这话你们信?”
“那你的意思是?”
说话的人左瞧右瞧,见旁人都留意那上去的道士,没有人关注他们这一桌,他才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这有可能是刑部那边早早便知苏评事犯了事,这才伙同道士设局,引苏评事入局,等最后再借此道士的口,伪装成是那道士算出来的,你们想想,你们要是碰到这样的道士是不是不敢再挣扎下去?”
“那还有啥可挣扎的,人既然能算出来一件事,定能算出来第二件事,”说到这里,那人小心翼翼道:“你是指这事是假的,是在诈苏评事,苏评事心里有鬼才不敢不承认。”
“是这个理,而且这道士真有这么厉害,那上头的人还能坐得住。”
他可不相信,那些大官手里头没点事,若那道士真的会算,那群人可就要倒霉了,定会忍不住找那道士的麻烦。
“……”
李乐只走近雅间,周侍郎已到,正坐在主位上,他看到李乐只后,立马起身相迎。
两人寒暄一二后便落座,此时小二也慢慢将饭菜一一端上来。
周侍郎道:“这次多亏了道长,我刑部又办了一桩大案。”
“机缘巧合。”
周侍郎见李乐只视线落在饭菜上,便知他不愿过多交谈,对此他也未继续找话说下去,而是等酒足饭饱后,才道:“再过几日,便是圣上的千秋日,也不知该送何物才好,若是……”
周侍郎原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二,试探李乐只是否是算出水患的道士,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未说出口。
左思右想一番,既然李道长未言其是算出水患的道士,定是有李道长的用意,他又何必借着今日将这件事情点破,便转了个话头道:“罢了,今日不谈这事,还是说说苏评事的事。”
“李道长今日算出苏评事贪污受贿,在某些人眼里,就成了我和李道长共同设局,只怕那群人对付不了我,反倒会朝李道长出手。”
李乐只手一顿,随后又淡定喝了口茶。他要是一直在刑部待着,还将那些贪官的事算出来,总有人会看不惯他,毕竟,他就像是一把悬在他们之上,来审判他们的剑,谁又能不怕那柄剑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这些人,越找他的麻烦,越往他面前来,总会死得更快,还不如老老实实夹紧尾巴做人。
要说害怕,大概也只能怕那些人狗急跳墙,为了解除后患,使尽各种手段要他的性命,但他也不会是坐以待毙的人。
李乐只没有接话,周侍郎也不在意,周侍郎夹起桌上的菜,随意说了一句:“今日抓了他们大理寺的人,想来大理寺少卿要气不过了。”
说完这句话,周侍郎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蹙起眉头又说起别的,“也不知道近日天气如何,希望不会是阴雨天,这刑部里啊,有很多积攒了多年的案件,还有一些新案件,这要是一下雨,很多痕迹就被毁了,什么也没留下,让人查案追凶的难度也多了不少,还好现在有李道长,能让他们轻松一二了,只是……”
李乐只抬眸看向他。
周侍郎笑道:“李道长不像是能在刑部久待的人。”或许过不了多久,李道长是藏不住的,陛下也会知晓有李道长这样厉害的道士。
“这天下的贪官污吏不少,他们什么都不怕,就怕会被人查出来,而李道长你正是这样的人,为此,那群人是不会让李道长在刑部久留的。”
周侍郎故意如此说,实际嘛,李道长的本事太大,他刑部一座小庙可容不下,再过一段日子,恐怕在见到李道长时,李道长已经去了太卜,专门替皇帝算命去了。
李乐只呆住了。
周侍郎这话的意思是,没多久他的铁饭碗就保不住了?没编制了?
而且还是因为一些贪官惧怕他将他们算出来,联手将他赶出刑部。
李乐只有点小生气,弄丢他的铁饭碗和断掉他的钱财有什么区别,而且,丢了这份工作,他还要再去找一份,这天底下哪还有替国家办事稳妥的好去处。
瞬间,饭也不香了。
李乐只开始忧愁前路了,要不,他趁着他还在刑部上班的日子,去天桥边摆个摊,替别人算命,这样等到他没工作的时候,还可以有收入养两徒弟?
再不行,他先下手为强,将那些官全都算一遍,看看说有没有贪污?
彻彻底底把他们掘了?
但想想,李乐只又觉得此事十分困难,这些贪官盘根错节,即使是周侍郎未必能一网打尽,甚至还有完全不敢动的人。
李乐只叹气,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来一个算一个,一个接一个慢慢解决。
这顿饭,两人吃得表面都很满面,实际如何,也只有各自知晓。
李乐只忧愁地回到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在他家门口徘徊的人,看那人身上穿的料子,也是有几分低调奢华的,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货色。
这场景,和他上次回来时,一模一样,若非那人身高比秋雨台要高一点,李乐只还以为是秋雨台在等着他。
他和徒弟下了马车,那人见到他,眼前一亮,朝他的方向走了两三步,又似乎顾忌着他徒弟,又停在那没有过来。
李乐只看着他戴着的斗笠,想来对方是不愿意被人瞧见他面容,知晓他是谁的。
便对两徒弟道:“明礼,你同钱溪先去钱府。”
高明礼和钱溪对视一眼后,高明礼便随着钱溪一同离开。
那人见李乐只的徒弟走后,才放心上前几步道:“这位道长,我是在秋御史那听闻你算命的本事极佳,乃是有名的神算,我想算一卦,报酬好商量。”
“秋御史?”李乐只诧异了,秋御史那小老头闹的是哪一出,先前有秋雨台也就罢了,现在又给他推荐一个客户,逢人还说他是神算子。
李乐只想不通,也懒得去想那么多。
他即将丢掉铁饭碗,秋御史给他推荐客户,反倒能让他多赚一点钱。
“是,道长,可是姓李?”那人又问。
李乐只点点头。
那人见此,欣喜道:“太好了。”
李乐只竖起一根手指头道:“算一卦,一百两。”
“……”先前不是一卦十两?来之前,他已找过秋御史问了个仔细,那秋雨台明明说是十两,罢了,这样的高人,一卦百两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人点点头后,李乐只带着他进了家,坐在院子里石桌边,拿出龟甲问道:“你要算什么?”
那人看了李乐只的举动,和秋御史先前所言似乎不太一样,秋御史可是说此人只需掐算便能算尽一切。
如今拿出龟甲……难道是他找错了?
因有所顾虑,那人并未说自己要算什么。李乐只见他如此,也未催促,毕竟一百两算一卦可不便宜,对方犹豫也实属正常。
要不是日后要没有了保障,他也不会开如此高价。
李乐只收起龟甲,他想着眼前人大概是不会算了,而在对方的眼中,却是因为他一时的猜疑,惹得高人不喜,高人不愿替他去算了。
那人咬咬牙,还是将一切都说出了口,道:“我怀疑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想算算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这是他的生辰八字。”
连秋御史都相信这道人的本事,他还有什么怕的。至于他为什么不去找玄阳宫和华都观的道观,不外乎二字,要脸。
这扬州来的道士,刚来京城,他隐瞒面容来到这道士面前,等日后相见,这道士也未必能认出是他。
说到底,怀疑自家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李乐只诧异了一会,也理解先前这人为何犹豫了,他没有任何耽搁,拿起龟甲立马算起来,等龟甲弄好后,再偷偷藏在桌底下掐算。
最后得到结果——不是。
李乐只:……
他都开始害怕是不是自己算错了,要是算错了,这事可就大条了,而且古代还没有一个检测血缘的机构,这人连滴血验亲都不弄,直接过来找道士算,也是没想将事情闹大。
李乐只怕自己算错了,又算了几次,得到的结果还是不是,因此,他便算这人的孩子在哪里,也出现了结果。
李乐只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搞错就好,便对那人道:“不是,你的孩子在宜州林家。”
“你说什么?”那人万万没想到,这道人不仅说他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还说出了宜州林家。若是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可宜州林家那是他发妻的母家,也是那孩子的外祖家。
“你知道我是谁?”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问出来后,只觉不妙,这和在这道士面前暴露他的身份有何区别,心底刚升起懊悔,就见那道士面露迷茫,见惯人精的他哪里会看不出来,这道士是真的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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