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音走回他的保时捷,旁边跟着不发一言“复兴中学老师”张悦。张悦向三元微笑颔首,以示告别,海音却头也不回,留下没有感情的背影。
邬三元心里骂了一句:“以后再来,我叫小尼用咖啡毒死你!”
三元险险过了这一关,最后因“经营不规范”被罚两千块钱了事。
他肉疼钱,心疼烧掉的书,也懊恼自己得罪了市监管的人。最烦的是,他不知道这飞来横祸源于什么。
海音年龄不大,跟他爹邬有义应该没纠葛。情敌是不可能的,生意对手更是扯淡,以他爹的脾性和能力,一只苍蝇都得罪不了。
三元把遗照放回原处,感叹道:“这事算是解决了,保佑我顺顺利利,怪人烂人别来捣乱。”看着父亲的脸,三元呆呆出神。
邬有义是个是个跟谁都乐呵呵的宅男,这辈子最石破天惊的事,就是抵押自家房子,开了这家漫画店。
那时候三元七岁,刚上的小学,有一天邬有义牵着他的小手,来到这条死路。正在装修的房子很脏,到处都是石块和水泥的腥味,他爹把他领到一个大坑前说:“以后这里会变成一个密室。小元知道密室是啥吗?”
三元愕然地摇摇头,问妈妈:“密室是啥啊?”妈妈一边收拾垃圾,一边冷冷地说:“把人关起来的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爸呵呵笑:“别吓着孩子。”
“你才吓人呢邬有义!20年!你卖了房,签了个20年租约,你看周围谁不说你傻逼。”
“哎,在孩子跟前别说脏话嘛,”邬有义低眉顺眼,用孙子的语气说:“老婆息怒哈。租约签得越久越便宜,这里毕竟是市中心,不信你问问去,方圆十公里,有比我们家租得便宜的?”
“就这点出息。”
父亲讨好地拿出一把钥匙,套手指上转圈圈,皮质钥匙扣上刻着“志在千里”四字。
母亲冷笑,三元也陪她冷笑。他打小就跟母亲一伙,跟母亲一样讨厌这家漫画店。如果有人问他,邬三元你有什么梦想呢?第一个升上脑子的,就是父亲和母亲站在坑前的画面。梦想就是傻逼,这是他童年的教育之一。
但公平地说,邬有义也不是光会做梦,漫画店刚开那几年生意非常好,书多又齐全,位置也算方便,更重要的是他爸拥有那种二次元的磁力,吸引到很多同好。他确实赚了比上班更多的钱,而且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整个人都活力勃发,非常快乐。
这张遗照就是那时候拍的,邬有义眼睛有光,征服了全宇宙。
三元把遗照退回暗格里,回到了现实中,脚步声响,有人走进了店里。
“哗,今儿老板发大财,宾客盈门啊,”张震威走进店里,左右张望。
店里寥寥三四个客人,都是被烧书壮举吸引来的路人,多半不会办卡。另外还有一对戴着紫发的姐妹花,实际上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弟弟,两人是狂热coser,常常来店里拍照和租漫画。确实比平时人多,平时这时间,野猫都不进来的。
三元神色严肃地拉住张震威:“查到海音的背景了?”
“嗯,听好了兄弟。此君28岁,生于杭州,家里做皮革厂的,家境殷实,十四岁去英国留学,两年前回国创办了一个叫浪游人的进口食品公司,做得蛮好,半年前在复兴路开了一家很火的店。以上。”
“就这?”
“难不成你想知道他内裤穿什么牌子?”
“不是,他这人生轨迹,跟我毫无关系啊。”
“我就不懂了,”张震威抱着手,“他都约你吃饭了,你干嘛不大大方方地赴约,直接问他去?”
“我这不为了耍帅吗!答应他就是认输。”
“幼稚,”朱小尼走进来,咖啡一手一杯,交给张震威和三元,“你们男孩子怎么整天赢啊输啊,好好商量不行。”
“他对我充满敌意,”三元辩解道,“这个人如果抱着好意,那必定是先按门铃,自我介绍,再请我喝个酒吃个饭,这才叫谈事儿。他一来先搞举报!”
“那倒是,”朱小尼同仇敌忾道:“不准人欺负我们三元!我们主动出击,找他要个解释,对吧张大状。”
张震威唯唯诺诺地嗯了一声,朱小尼一看他,他就紧张,一跟他说话,他的手都在抖。连忙喝咖啡掩饰,结果喝得太急,咖啡液往下流淌到衬衫上。三元乐出了声,一边拿纸巾帮他擦拭,一边嘲道:“就这点出息。”
说完这话,他愣了愣,这话哪里听过?
他脑中灵光一现,突然跑到门口,从仙人掌的后边儿,摸出一串钥匙。店里的钥匙一直非常隐秘地藏在盆栽后,老客人和所有街坊都知道。上午三元犯懒不开店,晚上三元出去玩、睡大觉,谁想进来,自己掏钥匙好了。
三元把钥匙摊在手上:“从我爸开店那天,这钥匙扣就没换过。”
“这有什么玄虚吗?”
“钥匙扣是好牛皮做的,”三元展示刻着“志在千里”的皮面,经过多年摩挲,皮面更有光泽。翻过去,后面刻着小logo,是个“海”字。
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朱小尼发问:“所以呢?”
“这钥匙是房东给我爸的啊!海音姓海对不对,海音家做皮革的对不对?”
“我操!”张律师表达了他的心声。
三元翻出了租房合同,厚厚的一沓纸,被收在透明文件夹里。他的房东果然是“海潮皮具制造厂”,签名的法人叫海云天。
三人击掌!原来是这么回事。
下午四点多,复兴路开始堵车。邬三元和朱小尼在人行道驻足了会儿,就被行人挤到了星巴克的玻璃门前。虽然也是笔直一条街,他们在这繁华街道上却不辨方向,不知道怎么走。
朱小尼拉着三元的手臂:“我们先进去吃块蛋糕吧。”
“三十多块一个蛋糕,不如回去吃你自己店里的。”
“我店里是工厂货。”
“星巴克不是?”
朱小尼不太情愿,她答应陪三元来刺探敌情,主要是为了在复兴街吃吃喝喝。但他们预算有限,说好了只花两百块,在星巴克随便一坐,两人就得花几十一百的,于是便从了三元,继续在人流里披荆斩棘。
城里新鲜新奇的东西,一半集中在人流如织的复兴路,除了几家连锁,其他店都是开开关关,很快会换一番面貌。
三元跟朱小尼买了冰淇淋,边吃边观察两边排长队的店铺。三元很不理解:“你说这些排队的人真知道自己买什么吗,还是有队就排?”
“他们不用工作挣钱吗?”朱小尼羡慕道:“为什么有那么多时间?”
“可能就咱俩是孤魂野鬼,自负盈亏,他们都可以上班摸鱼。”看着衣着光鲜的同龄人,两人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朱小尼拍了下手:“刚想起来,今天是周末。”
“周末?啊……”
漫画店没所谓的旺季淡季,也没有什么周末人流,别人的日子都是有盼头的,周末就是他们的盼头,或者在周末花钱,或者在周末赚钱;而三元已经很久没听过“周末”这个词了。这个时候,他才感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浑身不自在。
“走吧小尼,我们回家吃炒粉。”
“我们刚来不到半小时。你不是要去找海音吗,我们连他的屁都没闻到。”
“我累了。”
朱小尼执拗起来:“打起精神!海音知道你藏着黄漫,知道你家哪里有暗格,而你连他的窝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话戳中了三元,他对海音突然就很窝火,“对,那王八蛋……诶,那王八蛋在那边。”
原来队伍的尽头就是“浪游人”。门面是复古暗棕色调,门口没有座位,没有叫号机器,只有穿着帅气三件套的店员,永久性微笑挂脸上,忙碌地安排长长的人龙进店。
他们都很好奇里面卖什么,可是被店员拒之门外,“两位,队尾在那边呢。”
“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对了,你们卖什么啊?”
“我们家售卖的是巴黎原装进口巧克力,每周坐飞机过来,保质期只有18天。”
“那卖不完的怎么办?”
店员看着朱小尼,轻蔑笑道:“只能扔掉了,我们不卖过了赏味期的食物。”
店员不再理会他们。朱小尼不爽道:“我又没跟他要巧克力。”
“你想不想吃?”
“想。”
“你们进来吧,”一个好听的女声说,“存货没多少了,现在排队也买不到了。”队伍听到这话,纷纷哗然。大家都着急起来,催促店员说:“这么快卖完了吗,什么时候能进去?”
在杂乱的背景音中,邬三元打招呼道:“中学老师好!”
“老师”张悦笑道:“邬老板好,你们快进来,想吃什么?可以先尝后买。”
他们在队伍的怒视中,施施然走进了店面。这店不像买吃的,反而像珠宝店,中间一道旋转楼梯通向二层的座位。
三元一眼就看见海音。此人正在柜台前招待客人,即使在卖东西,他身上也没多少热乎劲儿,就像他卖的不是食物,而是没指望你听懂的哲学理论。他这人看上去聪明而冷漠——偏偏有人吃这一套,他的客人不停地对着他笑,简直就有点诌媚了。
海音发现了他,远远地抬了抬手。三元脖子后一阵寒意,起了鸡皮疙瘩,不知道为什么,海音对他一种见鬼的效果,每回海音对他笑,他就觉得背后灵在耳边吹风。
见海音没有过来的意思,三元便把目光放在柜台上。朱小尼已经在试吃,银托盘上放着指甲大的巧克力,旁边摆着比巧克力大三倍的卡片,写着名字、产地和配料。三元的心吊了起来,这些宝贝一看就便宜不了。
“好吃吗?”三元希望朱小尼能回答“都他妈垃圾”。
她一边嚼着,一边在三元耳边说:“尝不出味儿,太贵了!我们转头就走很丢人,我想先尝几块再溜。”
“这不更丢人,”三元咬着牙说。海音正看着呢,那目光贴着他后背,冷风呼呼吹。
三元挺了挺腰,指着巧克力排说:“这来一块,那个来一块,对,就这块。就这些,结账吧。”他特地选了没有坚果,又没什么日本柚子、土耳其椰枣啥的,猜想应该是最便宜的吧?
店员说,“一共231克,七百二十七块八毛钱,谢谢。”
“不客气。”
朱小尼阻止他扫码,打眼色说:“你疯了!”三元强颜欢笑道:“你不是不想吃工厂货吗,这都是手工制作,手工值这个钱。”
张悦在旁边附和:“邬老板懂行,单一产地的巧克力,每个风味和处理方式都不一样,工序非常复杂。”
朱小尼很实际地说:“做烧饼也很费事,面粉也是单一产地,芝麻还得现炒,一个烧饼一块八。”
张悦有教养地笑着:“也是,卖烧饼真不容易。”
“不要收客人的钱,”海音来到他们身边,“这些请邬老板吃,难得来一趟,再挑一些吧。”
三元甜美地笑道:“多谢了,又不是什么大钱,不能让您做亏钱买卖。”
“你肯来见我,我就不吃亏。”
三元内心一震,这话听着太他妈别扭了!正想着怎样把七百块扔海音脸上,就听朱小尼说:“帅哥老板真够朋友。但感情归感情,不能白白收你礼物。”
三元感激地看向朱小尼。朱小尼拿出手机:“我来扫吧,服务员麻烦结个账。”
海音不再勉强。
巧克力包得异常精美,细心摆在纸袋里,封上“The Wanderer”的贴纸。邬三元接过纸袋,体验到了即被极致重视,又被华丽诈骗的冤大头感。他很后悔来到复兴路,为什么要对海音好奇?此人不管有什么意图,自己守着乌有乡的堡垒就好了。叠加这700块钱的损失,他对海音更是厌恶。
正想离开这假惺惺的店,海音叫住他,“你这就走了?”
“嗯哪。”
“你来这儿真是买巧克力的?不是为了探探我几斤几两?”
“我的确是来看你。现在看过了,再见。”
“邬三元,今晚一起吃饭。”
“不了,”三元心痛道:“我今儿吃巧克力就饱了。”
海音笑了出来,“我都说不收你钱。你每个月挣不到三四千,生活费紧张,何必买你负担不了的东西?”
三元的脸热辣辣的,愤怒地把海音拉到旋转楼梯下:“你怎么连我挣多少都知道?躲在对面水果店偷窥我啊!”
“没必要,要知道你的事很容易,你的店谁都可以进去。”
“唯有你不可以!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总之以后别纠缠我。”
“谁纠缠谁?”
三元放开拉着海音的手,他抓得紧,现在手心里都是汗。
海音放轻声音说:“我们吃个饭,好好聊聊。我们不是敌人,我对你没有恶意。”他的嗓音比他的眼睛温暖得多,听起来倒是像个好人。
三元心动了,可回心一想,这次是自己送上门,气势矮了一大截,实在不是谈判好时机……
旋转梯走下一个短发俏丽的女子。在三元生活范围里,很少见到这么精雕细琢的女人,眼睛不由自主粘在她脸上。女人却丝毫不在意他,带着抱怨的语气对海音说:“能走了吗?我订了六点半的桌子,外面开始堵了。”
海音顿了顿,“今晚我不能——”
“今晚你有约,那下次吧,”三元反应迅速地打断他,“周末晚就该跟女朋友吃饭,谈什么事儿!”
海音冷道:“我的日程用不着你编排。”
“好的,那今晚就此别过。”
女人看得莫名其妙:“他是你朋友?”
海音不做声,三元替他回答:“我们不熟,不是朋友,完全绝对没有半毛钱关系。海音哥哥,以后别找我,别想我,也别偷窥我。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你们吃得开心,再见!”
他提着精雅的白色纸袋转身离去。走出门口的一瞬间,三元肩膀垂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第5章 有情人
三元有点后怕,他差点答应了海音。直觉在警告他,不能跟海音有过多交集,否则后患无穷。
七百多块的巧克力,他坚持不让朱小尼付钱,于是接下来的一周只能靠桃李面包和真真水果店的残次品维生。他试过把巧克力挂咸鱼上卖,但无人问津。
三元在某天打开了电子邮箱,赫然发现海音曾经给他发过邮件。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介绍说自己是房东,想跟三元洽谈租约的事。
三元随手把邮件删了,心里嘀咕:“原来这家伙很早就联系过我,还好我不太看邮件,也不接陌生人电话,结果他等不及,先露出爪牙。”有什么好谈的,他父亲抵押了房子,一口气交了20年房租;20年来城里房价翻了十倍二十倍,即使街道不旺,漫画店租金的市价也是大笔钱。在这一点上,他父亲可说是高瞻远瞩,福星街付不起租金的走了一批又一批,唯有落魄的漫画店依然生存下来。
不管潮流如何,乌有乡跟海家早就两清。海音想从他这儿敛财,没门!
日子还是一样过,漫画店的生意奄奄一息,福星街的人流也依旧寂清。世道不好,人不爱花钱了——也不绝对,复兴路还是很兴旺。可见不是不花钱,只是不花在福星街罢了。
三元在路上慢慢溜达。福星街跟复兴路其实一样宽,双向都只有一条车道,市中心就是这么逼仄。店前有狭隘的人行道,天气一热,野狗就在招牌的阴影里睡觉。
商店都有年头了,加上生意一般,门脸儿都过时又简朴。一个店面劈成三家店面,格局窄小,管道外露,老式电表嵌在墙上,毫无美观可言。
福星街卖的东西毫无特色,草草满足人需求的那类店,最大的客户群是复兴中学师生以及临近居民。客群说少不少,要支撑市中心的房租只是将将够。
整条街只有三家略为奇特的店。一家是朱小尼的“猪笼草”咖啡馆。朱小尼刚来的时候,一头漂染的白色短发,夏天短袖露出花臂,范儿特别足。结果现在只有名字叫“咖啡馆”,主要卖的是各种糖浆奶茶。她头发也不染了,因为学生家长认为这形象不是正经人,不让孩子去店里坐。
另一家是甄老儿的金鱼店。老儿是本地人,店面自个家的,开店不过是找个事儿做,免得打麻将把养老钱输光。大家都羡慕甄老儿,他却成日坐在店前怨天怨地,好像活下来就是很值得生气的事。
这不,他见到三元就嚷嚷:“邬家小子,都五月了咋还不下雨?鱼要被热死了。”
“是呐,热得啥都不想干了。”三元知道到了雨季,甄老儿又该说鱼缸都发霉了……老天爷从来没让他满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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