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好墨。字迹黝如漆，轻如云，清如水，浑如岚，香如捷好之体，光如玄妻之发。书在澄心堂纸上，色黑如漆，光明可鉴，质极轻清，无有沁散阻滞，不润不介，丝毫没有辱没了那纸，反是松烟气息入骨，比纸更胜一筹。
字，是好字。递帖人的名字书满了整个帖面，以示谦恭。比起前两次帖子上老庄主叶孟秋的严谨雄健、法度森整，这位大庄主叶英的字虽更偏向飞动飘逸，但仍承秦汉遗法，魏晋遗风，在行书的潇洒中带三分紧劲遒活。
送帖的年轻男子面目敦厚，正是藏剑山庄的二庄主叶晖。纯阳宫收下剑帖，送走叶晖，既然与藏剑山庄交好，便该论一下派谁参加了。
纯阳收到的品剑帖，与观剑帖不同，既可以参赛，且可以携一人观之。
第一次名剑大会，吕岩派了大弟子谢云流参赛，携二弟子李忘生观赛。年方十九的谢云流，竟力败少林方丈首徒李君延，一战成名。
第二次名剑大会，谢云流远赴东瀛，纯阳便派了李忘生参赛，携卓凤鸣同去，李忘生以太虚剑意对敌，败给剑术已进大成的拓跋思南。
两次比赛，纯阳弟子都在同一人手上落败。虽然没有心怀不满，但可见名剑大会人才济济，需要仔细思量才不至丢脸。
况且这一次的彩头宝剑碎星，神器化成，阳文阴缦；流绮星连，浮采泛发；飞光碎星，穷理尽现。若真能得之，也是一件好事。
博香炉里轻烟缓缓流泻而出，在师徒三人面前，绕了一圈又一转。纯阳子首徒重归师门，于情于理都是这次名剑大会的不二人选，吕岩道祁进与卓凤鸣，道心尚未稳，睿儿与博玉又不好此道，此次名剑大会，云流还是与忘生同去。
谢云流与李忘生都无异议，谢云流言及洛风乃三代弟子之首，请师父准许徒孙去见一下世面，偏李忘生在一旁开口道：“风儿今早送药回来，说是要和裴大夫一起去名剑大会。说是东方谷主将剑帖给了药王前辈，又到了裴大夫手里。”
谢云流心里仿佛又是空落了一块，只是烦闷，自己当初远走异乡，对洛风多有亏欠，如今幼徒已经长成翩翩少年，却也是多亏了师父和李忘生的照拂，又是已经行走江湖，交游广泛，比起自己少时，也是强上许多。
两人出了纯阳宫正殿，近太极广场，却正好见洛风指导完新入门弟子的武学，与师弟妹们互相见礼。
李忘生心里一动，因问道：“风儿，我记得红尘传人，那位王公子似乎也在万花，上一次大会，看他颇有要重来的意思，怎么这次竟然放弃了？”
洛风道：“王公子早前有位红颜知己，先天目盲，在万花求医过，因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恐怕是治不好。恰好东海康家有一位公子，是王公子的好友，也带着夫人来求医过，已是大有起色。两位女子虽然此前不识，却是意气相投，且都姓文，竟然结拜为姐妹，上个月带着裴兄的师弟阿麻吕，一起去东海游玩了。”
李忘生“啊”了一声，与谢云流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十分惊讶。东海一别甚久，想不到天下之大，竟然还能听到康家的消息。也不知道那棵须巢童树结果了没有。
但李忘生仍叹了口气道：“如此，王公子没能够参加大会，也不知日后想起来会不会后悔。”
洛风道：“王公子走之前，东方谷主就提过此事，怕他错过大会。但他却说，他已找到这世上最珍贵之事，只要为了那位文小姐，其他都不过浮云罢了。”
谢云流“咦”了一声，又若有所思道：“这人倒也有趣。”
四月初四，小满。
谢云流与李忘生辞别吕岩及诸师弟妹，纯阳子送两人至山门处。
吕岩赠与谢李二人一双兵刃，只道是自己年轻时游历，无意中所得，这些年尘封于纯阳紫霄宫内，虽不及藏剑山庄所铸御神正阳，却也算是好剑，如今赠与你二人，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云流这把画影剑，本为大吉安泰之兵，只是常年不得腾空剑真体，为吾所得之时，已是戾气深重，幸寻得双剑，封印经年，今日看来，应是无碍了。腾空剑相传为天降神兵，常作虎啸龙吟之音，与画影分离时，却寂然无声，故费了些许年头，方才觅得。忘生，此番下山，却莫要事事顺着云流，江湖险恶，你二人多加小心。
能让吕岩珍藏至今的，怎会是凡品？谢云流李忘生感念师恩深重，跪拜了吕岩，方下山去了。
两人取道枫华谷，初夏时分，满山遍野的寒枫尽是苍翠，比起红叶如浪，别是一番风味。又至东都洛阳，一路上看不尽那繁华街巷里紫衣罗裳，黛眉浅粉。这日出了洛阳城，行到镇上，却见一户人家娶亲，喜事好不热闹，谢云流从未见过民间红事，不免放慢了马，多看了几眼。
李忘生一直在谢云流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见师兄过了门口，又调转马头，向那户人家后门转去，忙忙的跟上。
后门的门楣上也挂着大红的绸纱，虽然是小户人家，此时那老旧的屋瓦都被衬出几分喜庆。两人隐约听见屋内，有女子的念诵之声，一句一句，似是祷祝，又有细微的哭声传出来。
谢云流皱了眉，问李忘生：“你可曾听清念得什么？嫁娶喜事，怎的又有人哭？”
李忘生只一听，便含笑道：“师兄不必多虑，新嫁娘辞别父母，伤感难免，那念诵的妇人便是她母亲了。”
谢云流瞥了李忘生一眼：“你又知道了？”
李忘生缓缓道：“我幼时长姐出嫁，也是如此。”顿了一下又道：“是母亲在给出嫁女儿梳头时念的，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再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谢云流只是口里喃喃重复了几遍，举案又齐眉，比翼共双飞，心里莫名烦闷起来，又似是多了一分自伤，终是不忍看李忘生一眼，径自打马往前行了。
第二十二章
离了洛阳，二人改行水道，自永济渠到通济渠，过邗沟，至江南河，这日到了扬州码头。
一路上李忘生兴致很高，虽坐不惯船，但运河远不及海上风高浪急，船行平稳，并没有太多不适。他自幼拜别父母，于华山清修，甚少涉足江湖，今次与谢云流下山，只觉得处处新鲜，眉梢眼角似是有着少年一般的神采飞扬。殊不知与心上人同行，哪里都是春和景明了。
自离开洛阳，谢云流倒是一路无话，显得心事重重，少年时他不耐清修寂寞，成日下山游玩，这次倒是兴致缺缺的样子。进扬州城以后，看李忘生高兴，只好打起精神来陪。
有诗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比起东都的繁华，扬州略显纤浓薄巧，正是谷雨时节，暑气渐生，城内宽街窄巷，多有衣饰明艳的女子，或戴鲜花，或执绢扇，或挽竹篮，走街串亲，端得是一派别样风景。
谢李二人本是牵马而行，李忘生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跟在谢云流身后半步的距离。渐渐的有些女子见谢云流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顾盼间眼波又似是会说话一般，身边李忘生又是白净俊俏，带着三分仙气，便小声悄笑起来，议论这两位仙长好生英俊，这般年纪不知娶妻了没，倒和妹妹你很是般配。
这些零碎的笑语传到谢云流耳中，他只做没听见，李忘生心里却渐渐有些不舒服，也说不上原因，脚下却加快了些，与谢云流并肩而行。
谢云流眼角瞥见李忘生神情又变得严肃，嘴唇也抿紧了一线，对那些女子似是有不满之色，莫名的又有些高兴起来。
两人住下后，谢云流拉着李忘生来到扬州城内最大的酒楼用饭，说这次下山，不必像上次那边匆忙，师父让我们好好历练，所以当地的风土人情，须得多加体味，此番银钱是够用的，师弟不必客气。
李忘生觉得好笑，又不懂淮扬之地究竟有什么珍馐，便让谢云流点，自己只说想用些鲜果。
扬州城水网密布，河鲜犹多，更有鸭鹅这些水禽，当地口味讲究一个鲜活。这般大的酒楼的小二眼力又岂会不准，琢磨二人的性子口味，推荐了些时令菜色，谢云流一一应了。
一时间鲜桃石榴并樱桃青梅，鹿肚酿江瑶，响油鳝糊，蟹粉狮子头流水价送上来，两人只看的目不暇接。
李忘生修的清修功法，平素饮食清淡，虽不忌荤腥，却也不是贪这些口腹之欲的人，不曾想今天这些菜式，竟是大半合了他的胃口，松鼠鳜鱼酸甜柔嫩，莼菜豆腐清新爽口，尤其觉得那鸭舌羹鲜美，忍不住多吃了些。自东海回归，李忘生因内伤缠绵许久，本来就有些瘦弱的体格越发清减，谢云流有心让他食补，只是华山的饮食平素吃惯了，也没多少胃口，现下见他神情里似是找回些幼时纯真，吃的有几分眉开眼笑，心下高兴，一时间也忘了那些烦忧之事，一味劝李忘生多吃，一碗鸭舌羹自己都没顾得上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