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啪地一声,杯子被大力丢出,砸到了墙壁,应声而碎,更溅了满墙的水。
大清早就这么大怒气,我低叫了声:“殿主。”
他擦肩从我身边走过,我赶紧再拿了个杯子倒上水,转身追过去。
“殿主,喝水。”
他扬手想打翻茶杯,却被我轻易避过。
“不喝就等会儿再喝。”我仰头,将杯中的茶水自己喝了,是隔夜的。
于是殿主不理我,我认命地去为他烧水。
水烧回来,将他领到桌边。
“是这样的……”我引着他的手让他拿起茶壶,拉起他另一只手在他手中塞了个杯子。“你听水的声音,”握着他的手慢慢倒水,“……声音越小,代表茶杯里的水越满。”
松开他的手,“你自己试试。”
殿主果然是殿主,一次就全明白了,我笑笑,转身去准备为他施针。
“孙盈余。”施针时他叫我,我应了,他却半天不再出声。
后来济州妖师送来早餐,见到没有戴面具的殿主,不由得一愣。
“他怎么样?”傀儡师问我。
我转头,殿主正出神地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墙角,但我知道他在听我们说话。
“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如是说,“这种事不能急,欲速则不达。”
傀儡师点点头,旋身要走,却忽然又停下。
“江无缺问起你,”傀儡师背对我,语气里听来似笑非笑,“他怕你被殿主杀了。”
……
傀儡师走后,我与殿主肩并肩坐在石台上,不同的是他在练功,而我在发呆。
到他收功,两人间仍然一言不发。
中午吃完,我被菜噎到,起身要倒水,殿主的手,与我一同探向壶把,不同的是,他握到了茶壶,而我握到了他的手。
晚上沐浴的时候,我正要脱衣,殿主忽然走进来,我吓得再次踢翻一地干柴,殿主用空无一物的眼睛看我,“我看不到。”他道,“你将衣服落在外面,我送进来给你。”
说完离开。我低头看自己披了一肩的细发,心怦怦直跳。
夜里我做噩梦,被殿主推醒。
我睁开眼,蜡烛烧到芯已经灭掉,密室里一片漆黑。
只能见到殿主侧脸模糊的轮廓,我坐起身,抱腿一直看到再次沉沉睡去。
醒来,殿主已经可以动作自如地为自己斟茶,甚至做更多更复杂的事。
但他的眼睛进展不大,我有些心急,他反倒不急不燥。
夜里,我睡得很浅转醒,看到殿主从腰间拿出一个药瓶,似乎倒了粒药出来。
是那能令功力大增的特效药,我闭眼,根本不敢出声制止。
早上他犯头痛,我扑到他身上去抢镇痛的六合返精散,两人扭作一团,最后我被打了一掌,翻倒在地,痛得连声都出不了。
摸索着靠近我,手指触到我受伤的左肩,我痛哼一声,对方似乎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僵在原地。
“伤了哪里?”殿主并不愧疚,语气只是想确认我的情况。
“……”我闭眼,不出声。
他将我抱回石台,自己只是静静地坐到一侧。
我拉开衣服为肩膀上药,听到他说:“下次你若再这般,我决不会手下留情。”
潜台词是:这一次算小试牛刀,他留手了,我该知足了。
“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忍痛回应,“今日起我会为你药剂中再多加几味药材,你的头不会像以前那般痛了。”
他冷冷回绝:“我的事,你不必操心!”
“殿主……”勉强坐起身,手碰到他的衣角,“你用药强行提升功力,如今或许收效可观,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身体是会有极限的,总有一日你会力竭而死的!”
他不回应,我以为他又在怪我多管闲事,但沉默过后,却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千方百计接近我,为了什么?”
我本是抓着他的衣角,本也不想让他发现,但此时放松了手,“这个问题……囚室中的那人也曾问过我。”
提起江无缺,本就做好准备迎接殿主的怒气,我不介意他使出不留情的功力再打我一掌,也不想再一路虚应下去,他问我为何接近他,我也很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是一个大夫,见死不救我不会,与你们相比,我没有任何立场,只是不想辜负生平所学,况且……杀一个人何其容易,就像我想弄瞎你的眼睛一点都不难,但治你却需要我苦心孤诣费尽心机,所以当我治好了你,便不希望你再受伤……”
他静静听着,又是隔了很久,才问:“你将我治好,我又去害江无缺、害更多的人……你不觉得将生平所学用错了地方?”
“那你能不再害人么?”
他失笑,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是坏人,坏人生来应该令好人难过、令众人忌惮。”
“但你同殿中的门人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正道人士皆是伪善,你只是为了拆穿那些自居正派的衣冠禽兽……其实这里大部分人都是相信这种说法的,但你自己却不信。”
对方下撇的唇角缓缓扬起,我才发现那道弧线是如此好看,只是那抹笑意全无真心,满是轻蔑嘲讽,“你不也不信?……大家争斗一场,各取所需而已。”
“……”
他渐渐收起笑,空洞的眼,直直地望着前方。
“你怎知我不信?或许有人……是想要相信的。”
“相信什么?”他反问,“我害人时存着善念?还是我有千般理由?”
“我只知道,当我害人时,非但不会开心,反而会牵肠挂肚。”抬头望向他,削瘦的侧脸,此刻看来尤为苍白蛊惑,“……当我害一个人,事后才会明白,原来付出的代价,是寝不安、食无味、悔之已晚……”
他无声坐着,当然不知道我在说他,轻撵起眉心,对我的话丝毫不以为意,纤尘不染的白衣,长发未系,若不是生硬的神情尽是冷漠,我会觉得离他很近,像靠近一个心中倾慕、又不敢随意亵渎的欢喜之人,我痴痴望着他,他却对一切无知无觉。
……
入夜时分,殿主那一掌手下留情令我无法入眠,每一次与他谈论他自己的身体,沉默的总是他,无力的总是我,不喜欢有人管他的闲事,不喜欢依靠任何人,于是每一次争论,便很长时间不能打破沉静,依旧各自做着各自要做的事,无声地配合与达成彼此间的默契。
“我口渴……”睁大眼睛瞪向屋顶,灯火熄灭后再次只剩黑暗,我舔着嘴唇小声说,无非是一种期望,并不要求有人回应。
然而高高在上的殿主,起身去为我斟水。
他将杯子放到我手边,我中指扣拇指一弹,杯子便翻到倾洒。
“水没了……”我看着那在石台边纷纷流走的清水,喃喃。
殿主并没怀疑我的动机,只是沉默着又为我斟来一杯,扶我起身喂我。
我靠在他怀里,觉得自己就是这天下间最蠢最无可救药的人,明明知道他是坏人,却都可以催眠自己无视他满身无从擦除的血腥,明知道不应该有贪求,他妻女皆在,何况我在他眼中根本什么都不是!
“殿主……”猛地抓住他的手,“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孙盈余吗?你知道为什么我是盈余吗?”
他握杯的手,动作轻巧地从我手中脱出,却没有立时放开怀抱,给我一种暗示,似乎他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爹娘一直觉得,生两个儿子是这世上最圆满的事,再有一个便是多了,更何况是女儿……所以当诊出喜脉的时候,爹给娘配了打胎药,谁能料得到,我那医术超群的爹、外人送名‘孙仲景’,竟然连一个小小的胎儿都除不去,枉费了他的名号,最终为了娘的身子,才不得不将我这个盈余生下……
“后来我长大,娘想要安稳的生活,认为爹过人的医术是一种拖累,她不让两个哥哥跟爹学医,却不管我。爹不想自己的衣钵失传,又嫌我太笨不教我,只丢给我医书叫我自学,学不会便要吃棍子……但他只问我川乌加黄连可治什么病,从没有问过我,研究草药是不是真的有趣,我又是不是真的喜欢将自己的手臂扎成蜂窝?
“……每次看哥哥们饮酒玩乐,我都会羡慕不已,但我只能在心里想想,连看的空闲都没有,我要埋头去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要记这世上成千过万的疑难杂症……因为若是我不做,他们其中的一人便不能像那般随心所欲地过活,毕竟要有一个人继承爹的衣钵,我真的很庆幸那个人是我,哥哥们因此可以开心,醉心医术的爹也能够多看我一眼……
“直到有一日,仇皇殿来征名医入殿,我看娘整日愁眉不展,后来我对他们说由我顶替,你知道结果怎样吗,我在那时第一次看到我娘她对我笑,笑得好开心,说我懂事,长大了……是啊,我真的长大了,来年就要推我入花轿嫁去别家了,我才十六,他们就这么等不及么?为什么不问问我想要什么,因为我是盈余,所以他们觉得生下我养大我便是给了我最大的恩惠……高堂孝子,他们从来都觉得家中只需四个人就已足够,没有我一样什么都可以,但是却从没有想过,我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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