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他设想过很多种……她的际遇。
——她生得太美,性子又刚烈,会不会遇上什么歹人?
——她不谙世事,又不通人情世故,会不会为了生存……带着他的孩子另嫁他人?
——还是说,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不得不说,所有的期许……在漫长又痛苦的思念里,最后穷得只剩下了一个心愿:只要她还活着,那就好。
但他没有想到……
她可以……苦守这份短短的情缘,长达四十年!
她含辛茹苦地一个人挣扎着生下了孩子……
然后又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孩子的离开……
那么,他和她的孩子呢?
她说她生了双生女……
孩子们呢?
秦柏瑞顿时觉得呼吸困难,心悸难受,不由得皱着眉、捂着心口,且面如金纸。
第五百七十三章再见(七)
姜珍旖回忆起过往,想起了自己带着女儿们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那段时光……
她忍不住泪光盈盈。
可作为旁听着的秦柏瑞却受不了……
傅楚窈注意到他的异样,连忙出声询问,“秦爷爷,你怎么了?”
姜珍旖一怔,立刻伸出了手,抓住了秦柏瑞的胳膊,将纤细修长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秦柏瑞呆呆地看着她秀美白皙的手。
——她保养得真好,五十多岁快六十的人了,看着精气神儿也好,皮肤也好……就跟三十多岁的人似的。
可他呢,六十多的人了,现在看起来……像七十多的。
她会不会嫌弃他?
一时之间,秦柏瑞呆怔了。
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他招眼,看到她眼眸低垂,神情认真……
她正帮他按揉着手心里的穴道。
力道不大不小。
他能感受到她细腻滑嫩的指腹,还带着干燥的温暖……
秦柏瑞咬紧了牙关。
他已经负了她四十年青春……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长命百岁,以弥补之前分离的空缺。
被姜珍旖这么一揉按,秦柏瑞终于觉得好了些。
他忍不住继续问道,“珍旖,咱们的孩子们呢?”
闻言,姜珍旖陷入了怔忡。
她松了手……
秦柏瑞反手捉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
姜珍旖怔怔地淌下了眼泪。
她摇了摇头,突然悲怆地说道,“冤孽,冤孽啊!”
秦柏瑞预感到了什么,心里一紧。
而傅楚窈与武俊佑对视了一眼,心里不免也有些七上八下的。
姜珍旖默默地淌了一会儿的泪,慢慢地说了起来——
“孩子们出生以后,我想着,她俩的大名儿还是留给你来取,所以我就只给她俩取了乳名儿,大的叫欢儿,小的叫喜儿……”
“欢儿的性子拗,简直就跟阿窈小的时候有得一比!喜儿温驯一些,她打小儿就听话,是我的好帮手。”
刚一听到这儿,傅楚窈心里就暗叫不妙。
她也是重活一世,才知道自己前世的性格是有问题的。
——如果不是经历了前世奶奶的离开、不是因为前世到了后来,有了武俊佑不离不弃的陪伴……
恐怕她还是个性格偏激执拗、要强、执念又重的人!
姜珍旖继续说道——
“哎,那会儿啊,我虽然已经生了孩子,可也还算是年轻,总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想打我们娘儿仨的主意,我虽然不怕,可带着孩子……总怕她们出什么意外……”
“最后,我索性搬到了山里去,虽然住得偏僻,日子也清苦,但省心哪!”
“当孩子们长到十七八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个客人……他叫傅云生,后来,他就是阿窈的爹了”
说到这儿,姜珍旖看了孙女儿傅楚窈一眼。
“唉,其实也怨我,平时把欢儿喜儿看得就像一双眼珠子似的,把她们给拘得狠了……她们长到十七八岁,鲜少下山见人,就更别提见过什么后生了!结果后来……”
“后来呢,喜儿和云生好上了!可欢儿居然也爱上了云生……我问过云生的意思,他是中意喜儿的,云生这孩子还是很不错的,我见他和喜儿相互喜欢,就主持着让他俩成了亲……”
“但欢儿的性子……唉!我拘着她,她自觉受了委屈,也不服我的管教,在家里闹腾得厉害……”
“我实在没法子了,就把山上的房子留给了云生和喜儿……我带着欢儿下了山,在梁家村的边儿上找了间破房子住了下来……”
“我本来以为,可能欢儿只是因为见世面见得少了……所以她才会爱上云生,毕竟云生是她成年以后,见过的第一个年轻后生,而且他还生得俊!也许,只要欢儿见识过外头的世界,兴许她就不会这样想了。可是,我错了……”
“我虽然带着欢儿住在村庄边上,可欢儿三天两头的跑回山上去……喜儿有一回下山找我哭诉,说欢儿居然换上了她的衣裳,想跟云生……她俩是双胞胎,要是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连我也不能认出来!”
“那一次,云生很生气,因为欢儿差点儿把……正怀着孕的喜儿给害得流产!云生下狠手打了欢儿一顿,把欢儿给打伤了……”
听到这儿……
众人齐齐惊呆!
姜珍旖叹了一口气,悲伤地说道,“我是又急又气!连忙去把欢儿领了回来!给她治伤,也跟她讲道理……”
“可欢儿的性子……她像是魔障了似的,什么也听不进去!我只好把她关了起来……日夜守着她!”
“又过了个把月,云生下山来报信儿,说喜儿生了,是个小闺女……哎,我高兴得不得了,就把欢儿锁在家里,跟着云生上了山……
“那个时候,刚刚才出生的阿窈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就像只猫儿似的……我问云生,说出了什么事,怎么孩子还没足月就生了……云生也没多说,可我猜,大约就是那一次欢儿去找喜儿的麻烦……所以害得孩子早产了……
“我又急又气,准备回去再好好管教一下欢儿的……结果回去以后我才知道,欢儿逃了!我心里那个急啊!我是吃过流落街头,被人戏弄又孤苦无依的亏的……我不想孩子跟我一样,也吃那样的苦。我到处找欢儿,可我找不到她,完全找不到……”
“就在我快急疯了的时候……云生突然抱着孩子下山来找我,说,让我帮着照看孩子几天。我当时就着急了,问他喜儿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云生那孩子……他什么也不说,放下孩子就走了!”
说到这儿,姜珍旖已经泣不成声。
傅楚窈站在一旁听着,心里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五百七十四章再见(八)
姜珍旖说到了紧要处……
便觉伤心不己,不由得垂首拭泪,再也说不下去了。
秦柏瑞急道,“……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姜珍旖摇了摇头。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慢慢地说道——
“当时我听云生这么一说,就知道出事了!我想跟着云生去……可阿窈哭得快要断气了!我只好先管着这小的……等我把阿窈侍候好了,再回头去山上找云生和喜儿的时候……”
说到这儿,姜珍旖顿了一顿,泪如雨下。
她以手掩面,泣道,“不见了……他们都不见了!欢儿、喜儿和云生……他们统统不见了!”
秦柏瑞、傅楚窈与武俊佑惊呆了!
姜珍旖呜呜地哭了半晌,继续说道,“我抱着阿窈下了山,去求了村子里的人帮着找……大伙儿一连帮着找了个把月……没有!完全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傅楚窈的心,顿时哇凉哇凉的。
“奶奶!那,当年那枚党徽,是在谁身上?”她着急地问道。
姜珍旖泣道,“在欢儿身上!她是家里的长女,性子又执拗……喜儿性格柔顺,是她姐姐要的东西,她能让的都让……家里统共只有这么一枚信物,我就让欢儿收着……”
傅楚窈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连忙问道,“奶奶!那……有没有可能,丑丫其实是欢儿姨母的孩子呢?”
——所以,方念茹的身上,才会有那样的一个护身符?
姜珍旖摇头,“丑丫比你大一岁多,她被人遗弃在村口的时候,你爹娘刚成亲没多久,我也刚刚带着欢儿搬到了村子里……我虽然不知道丑丫的亲生父母是谁,但绝不可能是欢儿的孩子……”
“更何况,丑丫还是我捡到的……我捡到她的那一天,还曾经把她抱回家,喂她喝了一点儿米汤,又给她洗过澡、检查过包住她的那张小被子……”
“我敢肯定,当时的丑丫最多也就两三个月大,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是那种结了痂的!只有一件又脏又破的衣裳裹着她,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