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珍旖站在屋子门口,喝道,“阿窈出来!跟这种人废话什么!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傅楚窈看了方念茹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
方念茹跌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湿……
傅楚窈跟在奶奶身后走出了房间,又快步追了上去,拉住了奶奶的衣角,“奶奶!我知道了……就是那一次!那一次她跌到悬崖下,大黄跑去向我求救的那一次,对不对?”
姜珍旖满面铁青。
离开了房间……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一步一步的走着。
可走着走着,她两腿一软……
傅楚窈急忙上前扶住了奶奶。
可是,姜珍旖却摔开了孙女儿的手。
她似乎想要静一静,便走到了走廊的一边,扶着窗户看向外头……
傅楚窈注意到,奶奶那扶着窗棂的手,哆哆嗦嗦的。
“她们,她们……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了?”姜珍旖悲伤地喃喃自语。
听了这话,傅楚窈又惊又疑,不由得失声惊呼道,“奶奶!难道说……”
这时,警卫员小方匆匆赶了过来,冲着姜珍旖鞠躬行礼,又恭恭敬敬地说道,“听说您来了,首长请您过去见上一面……他还说,如果您不愿意过去,那……就请您在这儿等一等,他马上会过来……”
姜珍旖本就已经心烦意乱了。
听了小方的话……
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就往下淌。
傅楚窈上前,扶住了她的手,“奶奶!别让他过来……他的情况,真不适合下床走动。奶奶,我求求你……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好不好?”
说着,她试探性地拽了奶奶一把。
姜珍旖并没有反抗。
傅楚窈放下了心。
她朝小方点了点头,然后搀扶着奶奶,朝着秦老爷子的病房走去。
小方飞快地跑过去报信去了。
傅楚窈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
起初奶奶的步伐还算是正常。
可是,越靠近走廊尽头秦老爷子的病房,奶奶的脚步就越沉重与迟缓。
傅楚窈生得娇小玲珑,有些承受不住,连忙回头用眼神向武俊佑求助。
武俊佑立刻上前,扶住了姜珍旖。
三人慢慢地走到了秦老爷子的病房门口。
小方已经安排好一切,把呆在病房里的医生和护士、警卫员、勤务兵等全部清了场……
见三人过来了,他也紧张地喘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病房的门,走到了隔离区那儿,将门儿推开了一条缝儿,冲着里头喊了一声,“首长,她们……到了。”
说着,小方推开了门,方便傅楚窈和武俊佑扶着姜珍旖走进了病房。
接下来,小方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就只剩下了……躺在病床上的秦老爷子、被傅楚窈和武俊佑扶着姜珍旖,四个人。
秦老爷子的病床床头被微微摇高。
所以,他是半坐在床上,面对着大门的。
姜珍旖一进来……
秦柏瑞的眼睛就紧紧地盯住了她。
他怔怔地看着她……
直到泪水模糊了双眼。
分离了五十年……
但她的音容笑貌,每一天都会在他的脑海里自动回忆。
秦柏瑞随身带着一块小镜子。
那是他离开她的那一天,本来准备买了送她的。
只可惜,他甚至来不及将这块小镜子送给她。
所以,他把这小镜子带在了身边。
想她的时候,他就拿出来看看。
他常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幻想着他的身边,会有她的面容……
可镜子里的自己一天一天老去……
他还是没能找到她。
所以,秦柏瑞只好常常看向镜子里苍老的自己,幻想她也渐渐老去的容颜。
——他老了,头发白了,皱纹爬满了额头,不再身强力壮,腰弯了、背驼了……像个快要死去的小老头……
可是,可是……
看着眼前艳光四射、让他魂萦梦牵的女人……
铁血军人秦柏瑞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而这时……
本就有些急怒攻心的姜珍旖只觉得心口一痛、面色一白……
她竟缓缓地软倒了!
傅楚窈惊呼了起来,“……奶奶!”
第五百七十一章再见(五)
姜珍旖在秦柏瑞的病房里晕了过去……
正好病房里就放着一张轮椅。
当下,武俊佑抱起了姜珍旖,将她放在轮椅上。
秦柏瑞急道,“快!快……把她推到我身边来……要不要紧?快让医生来……”
武俊佑将轮椅上的姜珍旖推到了秦柏瑞的病床边,傅楚窈抓着奶奶的手,替奶奶按摩着穴道……
没过一会儿,姜珍旖就苏醒了过来。
她睁眼一看……
秦柏瑞就在距离她不足五十公分远的地方……
姜珍旖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突然失声痛哭。
秦柏瑞的眼睛,也一直紧紧地盯着她。
他慢慢地开了口——
“一九四五年五月初三,我陪着你去镇上买山羊……可白军派来追杀我的人认出了我,我不能再回到你的身边,否则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也正好,组织上派来接应我的同志们找到了我……我只能跟着他们走,甚至来不及向你说一声再见……”
“白军封锁了所有的要塞,被派去接应我的女同志暴露了行踪,我们被白军拘役,在松城被软禁了一年。后来爆发了三淮战役,红白联军二十余万人共抗日苯人……”
“当时,小武的爷爷是总司令,但他不幸牺牲了。所以军队需要我……组织上委派邬芳之假意扮成我的妻子,然后,她留在白军当人质,我离开了。”
“三淮战役打了三个多月……那是四七年的正月初一,我被流弹击中了肺部……所有的人都觉得我必死无疑。可我对自己说……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没有……亲口对你说再见……”
“我找他们要了十斤白酒,每天喝一斤、往伤口浇一斤……哈哈哈,后来我好了,就继续打仗!四七年九月,日苯人兵败,退出了华东……”
“日苯占败以后,国内又打响了解放战役。四八年二月,白军派了奸细来暗杀我……那一刀扎得我啊,肠子淌出来一米多!我昏迷了三天三夜……但我还是撑了过来!我想,我要是真死了……那就,永远也没机会补上这一声‘再见’了……”
“解放战争胜利以后,我又被派到海峡去打追击战……接下来,就是抗帝援东战役,一打打了四年,打赢了回来了,歇了一天半……军委的任命又下来了,这回是打抗帝援南战役,一去就是七年……”
“梅友,你可能不知道……这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打了三十几年的仗,就有十七八回是徘徊在生死线上的。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我绝不能死!因为当年……我还欠你一句‘再见’……”
他的声音,虚弱、沙哑……
然而却铿锵有力!
姜珍旖捂着自己的心口,早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秦柏瑞痴痴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梅友,我……要走了,这一去,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梅友,再见了……”
“不!!!”
姜珍旖尖叫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站在一旁的傅楚窈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转过身,扑进了武俊佑的怀里,细细密密地啜泣了起来。
秦柏瑞看着姜珍旖,微微地笑,“傻姑娘,我只是……把五十年前,我想对你说的那句话说给你听……”
姜珍旖呆了半晌,问道,“……只要说一声再见,就可以离开了么?”
说着,她颓然点了点头,缓缓地说道,“那……”
“不可以。”
秦柏瑞认真答道。
姜珍旖一怔。
“姜珍旖,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吗?”秦柏瑞反问。
姜珍旖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秦柏瑞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军人……而且还是军衔终身制的军人。而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婚姻是受法律保护的。只要我不同意,你……是没有权力离开的。”
姜珍旖冷笑,“那邬芳之是你的什么人?”
秦柏瑞道,“……邬芳之是我的革命战友。”
——革命战友?
姜珍旖忍不住怒从中来!
只是……
秦柏瑞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从来都没有承认过邬芳之是我的妻子……邬芳之自己也很清楚。而且,她一早就知道,我是有妇之夫,而她,也是有夫之妇啊!”
姜珍旖一愣。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秦柏瑞继续说道,“我一直派人寻找你,可惜一直都没有你的下落。但组织又需要我们有一个婚姻美满、家庭幸福的正面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