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晖愣了几下,很快一笑:“这女人!”
语气颇有几分无奈。
人这一辈子,该经历的逃不掉,像夕溪之于李巍然,像夕阳之于他。只不过他不似好友一般执着,必要的时候可以坦然接受生命的缺憾。
夜已深,夕溪因为有些感冒,早早地喝了药睡下。时间还早,沈御风披衣出门,因为要准备寿宴的关系,沈忠还在外面忙碌,见他出来,行了个礼,以为他不过是在熙园里转不转,哪知他径直出了门,往北走了。
那个方向是……
沈忠心里一动,顺着他行走的方向望了望,一边吩咐人给他拿钥匙,一边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着。
因为大宅的特殊设计,往北的路很长,经过几个跨院,绕过几条回廊,才能够抵达那个地方。办寿宴的缘故,家里的各处都点了红灯笼,灯笼随风摆动时在地上投射出影影绰绰的光影。
沈御风不紧不慢,很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一边走着,一边不时抬头看一看暗蓝的天。梅花还在盛放,而台阶下的迎春花不过才开了几朵,在冷风中摇晃,瑟瑟发抖,更显寂寥。虽然出生在江南,他却并不怕冷,反而分明是北方人的夕溪,一到冬天就比谁都要裹得严实,稍微被风一吹,就容易生病。嫁给他的四年间,她冬天卧床生病的案例,不胜枚举,实在是不可思议。
如她这般美丽又体弱多病的人,在沈御风的印象里,还有一个,那就是他的母亲,虽然她早就去世了,但他对那些关于母亲的片断和细节仍然记得十分清楚,如果把这些记忆延伸,他就能够拼凑出自己儿时的模样。其实他不太会常想这些细节,因为一旦想起,一切都会像电影放映般不能暂停或者快进,而这部影片的终结,是他为母亲送终的那一幕。他麻木如偶人长久地跪在灵堂前,隔着燃烧着纸钱的火盆,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嗑头回礼。
夜深人静,皮鞋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在窄小的过道略有回音,更显寂寥。此时的沈忠手里已经拿着钥匙,但心里仍然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去那个地方。
终于,走过狭长的过道,又拐了几个弯。沈御风在梅园的门前,停步了脚步。他先是怔怔地看着那一对钢制的兽面衔环,等感觉到沈忠靠近才退后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把门打开。”
沈忠的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虽然手里握着钥匙,却没有立刻照着他说的话去做,而是看着沈御风的脸道:“先生,梅园很久没人来了,也不知道近期他们打扫过没有,等明天找人清理过了,再来吧。”
沈忠说完又看着沈御风,眸色里全是担心,但沈御风的面色一如往常,淡淡地问:“刚才不是拿到钥匙了吗?”
他背后就像是长了眼。
沈忠没有办法,只得拿钥匙开了门,要推门时又听沈御风对他说:“钥匙给我,你忙你的去吧。”
这分明是在赶人了。
此时梅园的门仅打开了寸许的缝隙,沈御风的眼睛如同能够透过那缝隙,看到旁人看不到的情景。
沈忠见此情景,嘴巴嗫嚅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口,双手将钥匙送上去给沈御风,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远,沈御风伸手推开了梅园的大门,这一瞬间满园暗香似乎冲破了闸门,扑面来到他的心里,这味道如此熟悉,令他这一生也无法忘却。只是那伴着暗香的温柔的笑,永远地消失在这小小的天地,再也不会回来。
每年的冬天,梅园都会开满红梅,今年依旧如此。他慢慢地走上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一步一步走近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虽然这里不住人,但是定期有人过来打扫,所以一切都还算干净。推门而入,堂屋正中的紫檀木架子上,放置着一根梅花簪,是母亲生前的用品。他走过去,拿在手里细细地瞧着,回想起母亲生病时父亲日复一日坐在她床边的样子。因为母亲闻不惯药物的味道,室内常常熏香,他的记忆中,自己总是站在门口偷偷看着他们,而父母的脸都隔在袅袅的青烟后面,若隐若现的。
他独自沉思了许久,又看了看四周。除了家具其他陈设早已没了,室内显得很冷清。他抿唇转身往外走,刚踏出屋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灼灼盛开的红梅之下,院落之大,只显得她的身影瘦骨伶仃,无限孤独。
微风丝丝缕缕地掠过她的身体,偶有梅花花瓣飘落在她的头顶和肩膀,映衬着这月色佳人,如梦似幻。
那人起初只是站在一棵梅树前安静地望着盛放的梅花,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等他走得近了,她才蓦然回过头来,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继而莞尔一笑,轻轻地叫一声:“表哥。”
沈御风停住脚步,朝她微微颔首。
“姑姑晚上回去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成嫂的白果金橘腊梅露,我想到梅园的花儿还没凋,就过来想采些梅花。”她没等他开口问,自己先解释了一番。
目光从她的脸上,转移至她发鬓的梅花簪上,竟似屋里的那一根,只是材质不同罢了。
她这么说着,又用探寻的目光望了沈御风一会儿,问:“我刚才来的时候还想为什么这门是开着的,原来也在这里。你这么晚过来……是想梅姨了吗?”
沈御风眸色深沉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听她这么说,才淡淡地应了一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廖静之喜欢他这样沉默的样子,同时也害怕他如此。她想到他看着夕溪时的眼神,虽然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他看上去同样冷傲,可眼里总是不经意地透出无限温暖,而现在她如此费尽心机地接近他,却只能换来他在夜色下平静地看着她一个人表演,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一股悲凉慢慢地涌上来。
“晚了,早点回去休息。”沈御风并不打算同她继续交谈下去,提醒她之后,便打算离开。
“表哥!”廖静之握着布袋的手紧了紧,仓皇地叫住他。
沈御风看向她。一时间偌大的园子格外安静,虽然他就在眼前,但这场面让她觉得无比孤独。清冷的月光下,她一直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了,却又像是跟她隔了千山万水。其实她知道自己希望渺茫,却又忍不住一再试探,就像是明知道摆在眼前的是一杯鸩酒,却还是想要仰头喝下去。
“有个问题,我想问表哥你很久了。”她苦笑了一下接着说,“但是一直都不敢问……”
“那就不要问。”他忽然说。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倏然抬起眼看着他,那张脸依然淡然得叫人寻不出任何端倪。
他说着,人就要走了。
廖静之心慌,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像是漂浮在海上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语调中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痛:“可是我,不甘心。”在心里百转千回的话,终于在这样一个夜晚,在他的面前脱口而出,“今天,我就想问你一句话,表哥你当初娶夕溪,真的是单纯因为爱情吗?”
第十四章 硝烟浊
在你之前,从未想过娶妻;若你离去,也不会再和别人有所交集。
次日醒来已经接近中午,夕溪睁开眼睛看着床头的时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昨日躺在她身侧的人早已不在,她习惯性地抬起手臂摸了摸他躺的那一侧,心里却是满满的。之前因为他不在,她总是会精神紧张,睡得也很浅,现在他回来了,她就好像是有了靠山,可以在他的怀里沉沉入睡,不必担心什么,放下之前那些纠结的心思,原来她可以从这些细枝末节里感觉到自己是受保护的。
她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窗外有人窃窃私语。因为她不习惯,熙园平时除了沈忠并不会有其他人过来,但现在因为廖淑仪的寿宴,有太多的准备工作要做,所有的园艺都要重新来做,还有清扫的工作都要做到极致,因此这里会出现不熟悉的声音实属正常。
夕溪慢慢地起身,在自己的腰后塞了一个靠垫,这才听到他们讲话的内容。
一个较为年长的人低声道:“听说姑父回来了。”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人讶异道:“真的吗?啧啧,之前都跟程家闹成那样了。”
“嗯,”年长的说,“今儿早上有人看见姑父常开的那辆车了。看来,上姐和姑爷还有回旋的余地。”
“那沈先生肯吗?”另一个人问。
“为什么不肯,”那人顿了顿,以一种略带轻蔑的口气说,“都说沈先生不放过姑爷是因为里面的那位,但沈家从来没承认过她呀。你想想,这一年表小姐还在这里住了,我看夫人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再说……”
“……哎哎,有人来了……”
那人说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他们的声音被两个人聊天的声音取代,夕溪立刻认出那是秦刚和沈忠。
这是夕溪第一次听到那些人议论关于沈家的事,以前她常听崔婆婆提醒不要听家里的人乱嚼舌根,原来说的就是这个。
本来都已经打算起床了,现在又好像被人抽干了力气,微微地往下滑了一些,刚准备再躺回去,就听到敲门声。
“夕溪小姐?”沈忠的声音很轻,试探她是否已经醒来。
夕溪眉眼一抬,怔了怔,很快又应了一声。
沈忠的声音马上变得洪亮了一些,缓缓地道:“秦医生来了,沈先生说你身体还是太弱,请他来再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