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都去了,谁能管得了我。”
黑夜铺开墨色的天鹅绒,找不到地平线,万籁俱叔,只有树叶轻轻地发出丝绸般的摩擦声。
茹薏坐在出租车里,广播里报道的是正倍受关注的消费者集体起诉徐氏集团的侵害身体权纠纷,短短的新闻里,被主持人提得最多的反而是云生集团和傅岑川。
“你们小姑娘用化妆品的,眼睛要擦亮了,这个黑心牌子,害人呐。”
司机师傅突然丢来一句话,茹薏敷衍着回了话,心里却不得不佩服,不管徐氏最后的官司能不能赢,这一局,已经败了。
到了报社,把稿子赶出来,一遍就过稿了。
贾司韵对她赞不绝口,但茹薏看着她,难免会想到在法院看到的和听到的,这个意气风发的女人,再浓的妆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疲惫。
不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又怎么会想得到,每个人背后都有着与光鲜的外表不一致的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伸了个懒腰,电话过来。
“小茹姐,外面有人找,等了你一个晚上了。”
茹薏疑惑地往外走,袁诗诗拎着两个打包的饭盒,“去你办公室,介不介意?”
“你怎么会……”
“当然是有重要的事。”
香椿酿豆腐(二)
世界充满相遇的几率,却始终无法遇见你。
“原告找过我。”
“原告?”茹薏反应过来,笑道:“你得叫他一声大舅才对。”
“就凭他!”袁诗诗冷笑,那是一幅和她单纯的面孔极不相称的表情,“他来找过我,说给我二十万,让我放弃继承。”
茹薏一顿,慢悠悠地回她:“二十万?啧啧啧,太小气了。”
“他软的硬的跟我说了很多,最后丢下一句,如果是我……”袁诗诗嘴唇咬住,眼睛望向窗外,“如果她还在世,应该就会拿了钱,然后退出,他说这是为了整个大家庭好。”
茹薏有些意外她的反应,还没开口回答,袁诗诗回过头,眼中有些异样,“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茹薏默默叹了口气,她的大姨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她年轻的时候去插队,我是一直到上小学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她。你问我她是什么样的人,嗯……我只能说,她很善良,就算身上只剩下十块钱,晚饭还没吃,路边要是有个乞讨的小孩,她也会把钱都给他们。但是如果不是突然发生车祸,你站出来献血,我们全家上下是不会有人相信,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个女儿存在。”
“难道你以为我不是一直被瞒着的那个吗?”
“既然都已经是一边的人了,不介意说说你的事吧。”茹薏把推门拉紧,一道透明的玻璃把他们和办公室里的人隔绝开来。
袁诗诗把蓝色的围巾重新围上,双手堵在嘴前,哈一口气暖手。
“我的故事很简单,在这个月之前,我跟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没有差别,上个月养父母要移民去国外,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在为要不要把我带出去而争吵,才知道我是这个家庭的拖累。”
“我记得你说,养父母是去世了……”
“在我眼里,和去世也没有什么分别。”
“那后来?”
“他们都跟我说了,当年我养母的弟弟和我……我妈,他们插队的时候认识,然后我……妈把我生下来,回到城市,我就被当成养父养母的孩子养大。”
“唔——”
她似乎想要把这个复杂的故事简单化,看她并不像多说,茹薏也就没有多问,转而说道:“你刚才说找我有重要的事,就是这个吗?”
“当然不是。”袁诗诗坐直正声道:“你的大舅跟我谈完之后,我恰巧跟在他后面,我没有想到你舅妈很年轻,还挺了个大肚子。”
“不会啊……”茹薏一个警觉,抓住她的手:“你看到什么?”
袁诗诗若有所思:“这样的话,就有好戏看了。”
阎晓为了补那天放茹薏的鸽子,约她吃饭。
包厢倒是雅致,茹薏问他:“你都在忙些什么?”
“瞎忙。”阎晓斟了茶,聊起他们小时候的事:“不知道后山我们堆的那个小坟墓还在不在。”
“改天回去看看。”
“说好的噢。”
聊了各自的工作,阎晓问到这个遗产纠纷:“给你奶奶钱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茹薏摇摇头:“我不知道。”
“就没有听你们家长辈说过?”
想了想,似乎隐隐约约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但就是那么一瞬间,又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有想过要回一趟老宅,奶奶生前的屋子所有东西都还留着,没有人动过,可能会留下一些线索。”
“叫上我吧,我有一些东西埋在后山。”
“怎么可能还在?”
“在的,我用铁盒子包得很好。”
“都是些什么东西?”
“嗯……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大概是一些信,一些照片,一些小人书。”
“我是不是要回避?”茹薏逗他:“万一被我看到不该看的就糟了。”
“你倒提醒了我,里面似乎还有一些关于你的东西。”
“不会吧。”茹薏微微眯起眼睛。
“到时候打开来就知道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临街的包厢,透过玻璃看到阴沉的天空,一道电光像一把利剑划破黑色天幕,把天劈成了两半,再一道,一道接着一道,像浑身带火的赤练蛇,把浪潮般光涌的混沌云屋燃烧得通透明亮。
在隔壁的包厢,同样坐着两个人。
“那家人,现在闹到什么程度了?”
傅逸之一身中山装,对面坐着傅斯维,两人面前是几碟精致的小菜,却没有动过。
“听说其中一个人去世了,无端冒出来一个女儿。”斯维颔首回答,“我还听说,从佳慧和阿川也开始关注这件事情。”
“那家人怎么吵,和我们并没有关系,那两个小孩想要查,就让他们去查,适当的时候,可以丢几个关键的线索给他们。当初让老爷子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然后有了这道遗嘱,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坑已经挖好,就等着他们自己往里面跳。”
包厢里很安静,天边就像倒扣一只巨大的铁锅,黑沉沉的乌云在锅里翻滚,压得人窒息。闷雷一阵紧接着一阵,由远而近、由弱而强。
“父亲,万一,爷爷跟那位张女士,确实存在着我们查不到的联系怎么办?”
雨说下就下,暴雨万箭齐发一般,纷纷折落在地,在汇成水流的马路上击起泡沫和水花。
傅逸之终于动了筷子,“有联系,就想办法让他们变得没有联系。”
“明白了。”斯维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傅斯维从洗手间出来,顺道去前台要买单,没有想到在那里遇到那个一直遇见却一直没有机会说话的女人。
“麻烦朱槿厢买单。”
“木棉厢买单。”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响起,茹薏顺着声音回过头,右边站过来一个男人,看上去有些眼熟。
男人朝她点头笑笑,她也只能礼貌性地点点头。
“现金还是刷卡?”
前台的小姐自然是先把笑脸给了帅哥,这枚三十出头的成熟帅哥侧身向茹薏示意,让她先付。既然前台都已经把手伸向他,茹薏当然不会抢,摇摇头让他先来。
傅斯维说了句谢谢,然后把卡伸过去:“刷卡。”
“先生,您的卡没办法刷。”
“怎么可能?”
“确实是没法刷。”
茹薏玩着手机,看着这个男人在跟前台周旋,她不能催,只能在一旁等着。
“这位小姐。”
茹薏被叫住,抬头看,是那个帅哥,他笑得有些局促,“我……能不能跟你借点钱?”
“借钱?”
“我已经消费了,总不能不付人家钱,但我的卡出了问题没法付钱,能不能先向你借,我过后还给你。”
茹薏本来觉得有些为难,但看到他诚恳的样子,突然想到在岛上,慷慨地给他钱的傅岑川……
“多少钱?”
“我叫傅斯维,小姐怎么称呼?”
“茹薏。”
茹薏把卡递过去,前台刷好后要还过来,被傅斯维抢了去。
“诶……”
傅斯维用手机把银行卡拍了照,“我明天就会把钱打到你的卡上。”
这一幕让茹薏发愣,斯维以为她不相信,接着解下手腕上的表,连同卡一起递过去:“这只手表,留作抵押。”
茹薏还在发呆,斯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噢。”
也没多想,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就走了。
斯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把自己的卡放回钱包,嘴角露出一抹不明显的笑。
“这么慢?”
“噢。”
阎晓等她上了车,雨大车多,几乎是以龟速在挪着车,前方一片白茫茫,一路上打着双闪,看到不少刮擦的车可怜地靠在路边。
“你手上拿着什么?”遇上红绿灯,阎晓看到她从一上车就开始玩着的手表。
“嗯?”
“吃饭还送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