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浑身一颤,瑟缩着跪在地上不动。
他知道,父皇定然已经知道了这事,他完了。
延平帝移开了目光,温和地看着梁鑫:“此事梁爱卿辛苦了。”
梁鑫就知道这事应该办得还算合延平帝的心意,连忙规规矩矩地道:“都是微臣该做的。”
只是心里有些同情雷将军。
他那日去的时候还带了大夫,重新给雷将军包扎了伤口。雷将军浑身上下有近十处刀伤,也就他命大,没有伤到致命处,才保住了一条命。
但见陛下今日的意思,恐怕是会将这事轻轻放下了。
果然,延平帝接着看向雷将军,语气比对梁鑫还温和:“雷爱卿,你受委屈了。”
雷衡当即明白了,延平帝是不打算当众还他一个公道。
雷衡心底自然是失望的。
燕王要他的命,派人暗杀他,不光他的十几名亲卫,还有南越也死了十几名士兵。
这三十人都是大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却因为燕王的一己之私死了。
但就因为燕王是陛下的儿子,陛下就要袒护他。
不忿归不忿,雷将军能稳坐西北大将军十几年,那绝不可能是一介意气用事的莽夫。
他语气平静地说:“陛下,微臣还活着,全胳膊全腿的,微臣不委屈,委屈的是那些因救微臣而死的卫兵和好心的镖师。”
延平帝本就心虚,听了这话,用力点头:“这些人忠心耿耿,拼死护主,当重赏,各赏五十两白银抚恤其家人。”
“多谢陛下。”雷将军感激地说,“陛下,微臣还有一事要禀明陛下。”
延平帝这会儿好说话得很:“雷爱卿请讲。”
雷将军继续道:“陛下,微臣在西北时,连州铁矿托商队赠与了微臣四箱子大刀,这些刀质量上乘,听说价格也很公道,而且连州兵员少,铁矿所产出的铁器有盈余,因此微臣答应其向朝廷进言,兵部从连州采购一批兵器到西北。人无信不立,微臣现虽是带罪之身,但也不能言而无信,还请陛下成全。”
兵部的人心里都要骂娘了,有你这么猖狂的带罪之身吗?
但没人站出来反对,包括傅康年都没吱声。因为他们知道,延平帝为了弥补雷将军,一定会答应此事的。
现在站出来反对,不但没任何结果,而且还可能招陛下的白眼,何必呢。
果然,延平帝点点头道:“雷将军素来言出必行,真是我辈楷模啊。连州铁矿如此有心,这事便交由兵部安排了,陈爱卿,你处理吧。”
陈怀义连忙站出来道:“是,陛下。”
“多谢陛下。”雷将军连忙说道,又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事。”
大臣们都要骂娘了,雷衡这也太狡诈了,利用陛下现在的愧疚和心虚,一个劲儿的要好处。他现在要干嘛?该不会是要回西北吧?
但他们都想多了,听皇帝让他说后,雷衡继续开了口:“陛下,这次西北互市,刘记商行用所携带的商品从拓拓儿人那换了一千五百匹骏马,都悉数献给了西北驻军,微臣推辞不要,他们说,家中略有薄财,愿为西北安宁献一份力。微臣心中有愧,奈何西北驻军银钱不丰,去年的军饷都还有两个月没发,实在拿不出银子,但事后微臣越想越觉得有愧,从广州到西北路途遥远,往返都需要四五个月,一路舟车劳顿,不但分文未赚,还要贴进去一笔银子。”
他左一口有愧,右一口有愧的,延平帝心里没有愧疚都要被他说出几分愧疚了,更何况延平帝本就心虚。
心虚的人总喜欢多想,延平帝觉得这话是在影射燕王竟还不如一个商人,也是在讽刺他。
但没办法,人家又没明说,他总不能上赶着去认吧。
而且这事也确实是他们皇家对不住雷衡。
清咳一声,延平帝道:“这刘记商行颇有些侠义风范,实乃商中翘楚,可歌可赞。确实不能亏了他们,赏黄金两千两给刘记,并赐匾额‘忠义之家’。”
听到这话,太子和晋王直接傻眼。
刘记现在得了御赐之物,虽说还是商人,但那也不是普通商人了,而且还有一个雷衡给他们保驾护航,再想拿捏他们,恐怕难了。
这不是到手的鸭子都要飞了吗?
晦气!
两人不好找雷衡的麻烦,都将这事怨到了燕王身上。
若非燕王多事,雷衡回京肯定是要受一番审讯的,哪还敢跟皇帝提这么一大堆要求。
雷将军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自己总算是履行了承诺,稍微回报了池正业他们一二。
皇帝给了这么多好处,雷将军也识趣,恭敬地说:“谢陛下。”
延平帝现在心里装着事,实在是没什么心思上朝,点点头:“雷将军辛苦了,回府好好休息。”
又赏赐了一些养身体的补药之类的,光是百年的人参便给了三根,然后才宣布退朝。
燕王乖觉,知道延平帝肯定会找他算账,刻意拖拖拉拉,落在了最后。
果然等朝臣们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邬川笑眯眯地过来,做了个请的姿势:“燕王殿下,陛下有请。”
燕王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进了延福殿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延平帝端坐上首,手里捧着梁鑫上奏的那本册子,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儿臣参见父皇。”燕王跪下请安。
但延平帝就像没听到一样,眼神都没丢一个给他,目光仍旧黏在册子上。
燕王知道,这是延平帝给他的警告,他不敢表现出任何的不满,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等着延平帝的气消。
一刻钟头,延平帝合上了册子,偏头打量着燕王,眼底的怒气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越聚越多。
最后他抄起册子直接砸到了燕王面门上。
册子尖锐的角刮过燕王的鼻梁,划出一道红痕,沁出几粒血珠,足见力道之大。
燕王闷哼一声,跪地磕头:“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惹父皇生气了,责罚儿臣就是,父皇别生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你还怕老子气坏身子?”延平帝走下龙椅,踹了他一脚,“老三,平日里朕瞧你是十几个兄弟中最和气的,还以为你是个老实的。你竟敢对雷衡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燕王连忙否认:“父皇,冤枉啊,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不敢?”延平帝拿起册子摔在他身上,“留下的十七个活口中有五个人的家人在你府上做事,你说这跟你毫无干系?”
燕王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却一口咬定:“儿臣不知,父皇,您是知道儿臣的,儿臣胆子这么小,连鸡都不敢杀,更何况是人呢?儿臣哪敢对雷将军动手啊,这……这里面必然有误会……”
“误会,他们都承认了,是你的好岳丈广正初派去的。”延平帝怒指着燕王的鼻子道。
燕王愣了下,反应过来:“儿臣冤枉,儿臣真没想到他会那么大胆,敢对雷将军动手。父皇,请您严惩广正初!”
延平帝怒瞪着他:“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岳父!”
燕王听到这话,心里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即便父皇会责罚他,应该也不至于太严重。
同一时间,晋王也在跟傅康年议论这事。
“父皇明显要保老三,估计会拿广正初开刀。广正初一倒下,老三的势力去了一大半,以后任凭他怎么蹦跶,都不足为惧了。”晋王撇嘴冷笑。
燕王这人虚伪得很,估计广正初倒下也不敢立即休妻。而且即便他想再结有势力的岳家,对方看了广正初的遭遇恐怕也要掂量掂量。
傅康年点头道:“正是,这次燕王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即便陛下为了皇家颜面没当众处罚他,恐怕事后的处罚也少不了,以后更不可能再给他染指兵权的机会,广正初这西北大将军的位置还没坐稳就得让人,他真是白忙活一场。”
晋王幸灾乐祸地说:“活该,他素来不老实。只是不知道父皇会将谁调去西北。”
傅康年琢磨片刻道:“应该还是雷衡。陛下今日对雷衡的态度如此之好,除了因燕王的事有些心虚,恐怕也是陛下本来就没打算严惩雷衡。”
晋王听了这话皱起眉头问道:“就不能换成我们的人?”
傅康年苦笑着摇头:“现在您与太子手底下的人都牵涉进了西北走私案中,陛下本就信不过你们,才指派的广正初去暂时接替雷衡的职务。况且,殿下手中掌握着江南驻军,陛下怎么可能再让我们染指西北。”
延平帝就是脾气再好,也不可能放任儿子坐大,影响到他。
现在全大景有三支重要的军队,一是拱卫京师的禁军,二是西北驻军,保卫西北门户,三是江南驻军。
晋王已掌握其一,延平帝怎么可能再让他掌握另一支。
若天下兵力三分之二尽入晋王手中,只怕延平帝都要寝食难安了。
晋王皱眉道:“你说得对,父皇这次借着彻查走私的名义,未尝不是在清理我们在西北的势力。”
虽然雷衡不是他们的人,但傅康年执掌兵部多年,在西北也多少安插了一些人手,这些人的地位虽远不及雷衡,但日积月累的渗透,以后会怎么样谁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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