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沈时砚,又重复一遍适才的问题:“王爷,当年指使皇城司自导自演一出劫囚的戏码,害我许家流放岭南却在半路被人伪装成山匪劫杀的幕后主使是谁?”
林尚书惊慌失措了半晌,这会儿终于想起来眼前青年所说的是何事了。不待沈时砚开口,他抢先道:“是高家!肯定是高家啊!”
顾九和楚安相识一眼,后者皱起眉,伸手想要去拦住林尚书,却被他用力挣脱来。
“皇城司总指挥刘英原是高太后身边的内侍,他自然效忠于高太后,效忠于高家!”
薛丘山动作一顿,将半个身子探出悬崖的林时拉了回来。
林尚书悬在嗓子眼的心脏顿时落了落,他又慌忙继续道:“我想起来你所说的是何事了,许薛明,徐正的得意门生许薛明!”
“我虽不清楚当年他那个命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劫囚一事绝对是高家人干的!”
林尚书到底是断案几十年,反应迅速:“你想想看,此事本应该是开封府衙负责,待命案确定,理应交于我刑部复核,可皇城司突然却插了一脚,才导致许薛明被草草定了罪,然后紧接着又发生了劫囚,要说这其中没有蹊跷之处,怕是三岁孩童都不信!”
薛丘山扯了扯嘴角,心中嘲弄道,可你们这些自诩为民除害、匡扶正义的官,不还是“信”了。若不是旁人不知许家原有二子,若不是他得仙长恩泽,他哪里还有机会活命?哪里还能让阿兄的冤情得见天日?
林尚书面露哀伤,继续道:“我知你心中委屈,可你家的灭顶祸事定是因高世恒所起,我儿是无辜的啊!失去挚亲之痛,你应该深有体会,许郎君,我老年得子,就只有这一个孩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往后余生,我与我妻如何过啊。你放心,只要你放了我儿,我定然会帮你将恶人绳之以法。”
他说这番话本意是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却不想直接激怒了薛丘山。
“无辜?!”薛丘山怒不可遏,“这世上无辜却惨遭枉死的人太多了,又有几人真正在意他们!你心疼你儿子,可他的死活与我何干?就像你明明知晓当年之事存在蹊跷,却仍事不关己,作壁上观。要不是今日我把你亲生儿子劫作人质,就算我许家的冤情闹得满城皆知,你也未必理会分毫!”
他冷笑一声:“况且,林时与我阿兄的死也不是毫无关系。当初派人在我阿兄回家途中打晕他的人,也有林时的份。”
林尚书面色煞白,他嘴唇蠕动,还想要狡辩,却被薛丘山不耐烦地打断。
“你儿子都已经承认了,”薛丘山道,“他算不上无辜,我即使杀了他,心中也毫无愧意。”
顾九忽然开口道:“你说的没错,林时算不上无辜,高世恒亦是如此。”
林尚书惊怒地瞪着她,眼底冒火,恨不得上前撕烂她的嘴:“你一介女流,休得胡言!”
顾九置之不理,继续道:“高世恒和林时霸凌同窗,随意打骂,还在他们身上刺上‘畜’这种侮辱人的文字。”
薛丘山没说话,冷眼瞧着顾九,剧烈起伏的情绪却安定了许多。
“除了他们,还有周志恒和钟景云,”顾九平静叙述,“前者忘恩负义,利用了许薛明的善良。后者嫉贤妒能,人面兽心,陷害许薛明入狱。”
“他们都不无辜,也都有罪,”顾九停顿了下,语气放缓,“可若这世间的恩恩怨怨都以暴制暴这般道理来解决,秩序何存?律法何用?”
她认真道:“我并不是在劝你放下仇恨,我若遭受了你所遭受的痛苦,别说三年了,就算是五年、十年……哪怕是一辈子,我也要让那些恶人尝到他们种下的恶果。但我不会选择你这种方式。”
“我要活着,好好活着,我要用他们弃之如敝履的律法给予反击,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与惩罚。”
“赔上自己,不值得。”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空气安静片刻,唯有蛰伏于沉沉夜色间的萧萧山风拨动着紧绷在众人脑中的神经。
薛丘山弯了弯唇,笑容却有些狠绝:“可值不值得,只有自己说了才算。”
说罢,他拽起高世恒和林时两人的衣领,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在一声声难以抑制的惊呼中,纵身跃下山崖。
顾九只觉得眼前一晃,两道身影同时冲了过去,其中一人跪在悬崖边痛哭起来,悲恸欲绝。而另一人随着薛丘山的身影,也跃下山崖。
顾九和沈时砚脸色骤然一变。
刚才跳下去的人是楚安!
两人慌忙跑到崖边,映入眼帘的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顾九感觉手脚冰冷,牙齿发颤。
沈时砚稳住心神,冲崖底喊道:“怀瑾!”
“在这!”
顾九和沈时砚同时怔了怔,紧接着便见黑暗中窜起一簇火光,映亮了周围的景物。
就在离崖顶不远的地方有个凸出的石台,而楚安正站在那儿,一手扛着林时,一手拿着火折子,呲牙咧嘴地笑着。
顾九失神片刻,气得怒骂道:“楚怀瑾,你缺心眼吧!”
沈时砚眉心紧锁,显然也动了气,他抿紧薄唇,缓缓吐出两个冷冰冰的字。
“上来。”
林尚书则激动得老泪纵横,立马命人将两人拉回崖顶。而这会儿,林时已经被吓得昏死过去,除了脸颊处有块醒目的烫伤,身上并无其他大碍。
林时一把握住楚安的手,感激不尽道:“谢谢,谢谢楚将军救我儿性命啊!”
楚安瞟了眼面色铁青的顾九,又看了看神情淡漠的沈时砚,挠了挠鬓角,干巴巴道:“小事。”
闻言,顾九冷笑连连:“楚将军倒还真是英明神武。”
楚安:“......”大气不敢喘。
他尝试解释:“我之前来过这。”
顾九环臂置于胸前:“厉害。”
楚安果断将话题引到别处:“那山台上提前被人拴了一根粗绳,薛丘山把林时扔到那儿后,应该顺着绳子下去了。”
他跟着跳下去后,只在山台上发现了昏死的林时。
楚安看向沈时砚:“王爷,咱们需得赶快派人搜寻崖底。”
沈时砚抬了抬手,命所有官差赶去崖底搜人,随后走到林尚书面前,阻止了他想把林时带走的意图。
“适才林尚书也听见了,”沈时砚淡着眉眼,“林时殴打并欺辱同窗,按律当罚。”
林尚书当即道:“王爷说得没错!”
话落,他便扭头望向自己带来的吏卒,厉声道:“把林时押入刑部大牢,择日审问!”
楚安皱起眉,不悦道:“林尚书,您这是什么意思?此事该由府衙负责。”
“王爷和楚将军放心,”林尚书刚刚与痛失爱子的危险失之交臂,眼下客气至极,他拱手道,“不日我便将林时的供词送至府衙,该他受的罚,我半分也不会回护。”
楚安还要再说些什么,沈时砚却及时拦住了他,先一步道:“本王深知林尚书爱子心切,应该最是清楚如何做才能保令郎安然无恙。”
望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楚安忍不住道:“王爷,真让他把林时带走?”
沈时砚不咸不淡地斜楚安一眼,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淡淡道:“此山崖底有条河流。”
楚安呐呐道:“我知道。”
沈时砚静静地看着他:“饶是如此,若再有下次的话,你便不要随我查案了。”
楚安垂下头,有些沮丧。
沈时砚轻叹一声,缓和了语气:“怀瑾,我并不是想责怪于你。我知你心善,但无论何时,何事,我都希望你能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这算不上自私——若是算,你就权当是我自私罢了。”
况且,就如适才顾九所言。
赔上自己,不值得。
沈时砚又忽然偏头看向顾九,淡淡道:“还有你。”
顾九悻悻地摸了摸鼻尖:“......知道了。”
差点忘了这事。
三人下山去了崖底,官差来报,称在河流岸边发现了车轮印迹,并不见薛丘山和高世恒的身影。
“绳子、两辆马车......薛丘山准备齐全啊,”楚安忖了忖,“既然如此,高世恒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吧。”
“难说。”
顾九眸色肃然:“林尚书将当年许家所遭祸事尽数推给高家,推给高世恒。而薛丘山自己也清楚,他如今已被满城通缉,逃不了多久。他既然没有选择回头,这就意味着,他很可能不会再留着高世恒,而是杀之报仇。”
“而且,根据刚才来看,薛丘山对当年之事显然所知甚少,他又压根没提及孙惊鸿和那本《治吴水方略》……”顾九顿了下,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想必薛丘山对这其中的联系一无所知。也就是说,他现在所有的仇恨只针对高家,针对高世恒。”
正说着,便听见熟悉的鹰鸣声从不远处传来,众人快速赶往,到地方后才发现那是一条分岔路,沈时砚养的那只鹰正不停地在左侧小径的上空盘旋,而从其路面上则能隐隐看出马蹄印和车轮印。
楚安当即道:“我们沿左道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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