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林的话,宋简也想过。
但他一想起纪姜那双坦然的眼睛,他又觉得,杀掉她,就和认输没有什么区别。
她有勇气独自来到青州,她敢面对近在咫尺的折磨或者死亡,他却不能面对她了?只能用死来了结自己与她此生的纠缠?这不是泄愤,这是躲。他不信,他此生挥不去对一个女人的旧年情。
再者,她现在不过是个女人,是个奴婢,如今一无所有地呆在他圈给她的一方地上,能翻个什么天。他怕什么呢。
李旭林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英雄气短。
“你还带着这串沉香木珠串。知道的说你是不忘灭门之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不忘旧情。对了,你要是想不到什么法子折磨她,我到是可以给你出出主意,你知道我们诏狱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折磨人的法子多,我跟你说……”
“李旭林。”
他寒声打断他。
“啊?”
“梁有善是不是觉得,他现在可以指点我的事了。”
李旭林听出了他不想谈论关于纪姜,并重新将话题拉回了敏感的地带,这是在他的位置上,十分不好介入的,于是缩回身,闭了口。
两人又叫了一巡酒,上酒的小二放下酒,走到宋简身边道小心道:“宋先生,您府上的张管事来了。说府上出了些事,请您回去一趟。”
李林旭本身也觉得自己将话题聊尴尬了。
借着这个茬儿站起身道:“既然你府上有事,我就告辞了。宋简,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喝多了酒就爱胡说话,若是说错了什么,你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我明日就回帝京了,等哪一日,你入帝京来,我再与你喝酒。”
说完,起身弯腰拱了个手,告辞走了。
宋简等他走了,才从升仙楼出来。张乾正等在车撵旁。
还没待张乾开口,宋简便问道:“小姐入府了?”
张乾正愁不知道怎么说呢,他这一问,到是解了他的困,忙道:“是啊。这会儿,正和临川姑娘闹得不可开交。”
宋简撑着张乾的肩上撵,这一两日,天回暖,他的膝疼好了不少,却仍旧使不得大力气。
“夫人怎么说的。”
张乾小心扶着他坐好,“夫人不好说什么,爷您是知道的,小姐那个脾气,那个做派,府中哪个人不得让着她。”
宋简嗯了一声,“临川呢?”
“临川……”
张乾欲言又止,“爷……您还是亲自回去看吧。”
宋府门前此时围满了人,纪姜被人从府中拖扯了出来,一路拖到大街上,连鬓发被拽扯得松散开来,宋意然仍旧捧着手上的黄铜炉子,跨过了宋府的门槛。身后跟着陆以芳与陈锦莲并其他几位夫人。
见他们出来,门上候着的意于园管事忙上前来作揖。
宋意然看了纪姜一眼,对那人道:“我可是疼你的,人你已经看过了,你想想,她与你做续弦夫人,好不好。”
那管事的一辈子没出过青州城,哪里见过纪姜这样的女子。
虽是穿着一身下人的服饰,身上被抓扯地凌乱不堪,通体的气质却还是让人移不开眼睛,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夫人心疼我们,哪有我们说不好的道理,这姑娘……真是……真是……”
“真是你的催命符!”
众人一愣,纷纷移目看去,这话却是出自纪姜的口中。
宋意然抚在暖炉上的手一下子抠紧,仰头冷笑了一声,“呵,于管事,你的女人,你自个动手来管教。”
于管事怔了怔。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而后议论出声来。
这是市井当中最琐碎平凡的口角,却带着最辛辣也最恶俗的戏剧之乐,无论在什么地方,上演了多少次,人们还是喜欢看。
纪姜的眼睛莫名地有些发潮,从宫廷到眼前这个污浊的男人面前,她发现,从前她身边的宫女和太监,就像为她遮蔽尘埃的一层华美的纱,如今都被扯烂,从她身上退去,被风吹得很远。
如今她也要肉对血肉地在市井的目光中,张口撕咬。
宋意然的话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于管事的哪怕心里一半发怯,一半舍不得,还是得迎着头皮上去。他走到纪姜面前,犹豫了一下,终于扬起手。
谁知纪姜却也抬起了手,伸出一只食指,指甲抵在他的虎口处。
她的身子往后仰着,似乎连他的鼻息都不愿意受一丝。
“你不是糊涂人,听我把话说完,你再想要不要打这一巴掌。”
于管事本就在发怯,听她这一样一说,到真被唬住了,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手放也不是,不放也是。
纪姜转向宋意然。
“杨夫人,齐律行天下,您认不认,您受齐律所制?”
宋意然一窒。这两个字,从纪姜的口中说出来,似乎比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莫名要多重的分量。
“你废什么话,我夫君乃一州知府,当然……”
“那您可知,无主人释奴的文书,奴婢与人私定终生,是个什么罪?”
“你说什么……”
宋意然显然没有想过,她不避讳自己奴婢的身份,还将这一层身份剖出来做保护伞。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纪姜转过头,看向于管事。
“奴视为逃奴,婚配者同罪。于管事,你的主子逼你同我一道死,你现在想,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你这一巴掌要不要打下来。”
第20章 土匪
于管事发憷,慌忙放下了高抬的手,无措地看向立在门前的宋意然,“夫人,你可千万疼我……这个女人,我不敢要……”
陈锦莲凑在陆以芳耳旁道:“她怕是故意把事闹到这府门前的。要让宋意然下不了台吧。”
说实话,陆以芳是有些惊诧的。
自从纪姜来到宋府,她并没有单独地见过她。她对纪姜所有的记忆,都还停留在十年前,那时她还未长成,但宫中所有人皆侧目她,她被要求,每一个步子都要行得优雅得体。宫人恨不得她不食人间烟火,只吞诗词歌赋,饮阳春白雪。
陆以芳以为,宋简可以轻易地揉碎这如同雪花般的女人,却不曾想过,她不但没有被揉碎,反而退去那层如同浮光锦一般的皮,无畏地撞进了三千世界。
所有人都看着,宋意然的面子挂不住了。心里愤恨不已。
她不喜欢自矜身分。自从在嘉峪,她被第一个男人玷污以后,她就觉得,什么文化世家,什么闺阁贞洁,都是些狗屁。若还在意那些东西,她就不用活了。
人是被打碎以后再重新活另外出天地来的,她莫名地在那个被抓扯的披头散发的纪姜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片影子。这无疑是一种共情,一种另她感到厌恶的共情。
她看了于管事的一眼,“没用的蠢货!”
说完,将手中的黄铜暖炉递给陈锦莲,走到车撵旁,“把马鞭子给我。”
马夫忙将鞭子递给她,宋意然接过鞭子,轻轻拉扯。
“临川,我兄长也许在意府上少个奴婢伺候,但定不会在意我责罚一个有罪的奴婢。”
说完,她将鞭子抛开于管事。
“你不要她就算了,反正她也不是个干净女人,替我好好教训她,我日后再给你寻好的。”
陆以芳知道她的性子,对于她而言,纪姜被伤成什么样子她到是不在乎,但这是宋府门前,这种事传出去是极不好听的。于是,她侧头对陈锦莲道:“去劝劝。”
陈锦莲之前被宋意然抢白过,这会儿接着她的暖炉,跟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她哭丧着脸对陆以芳道:“夫人,这……怎么劝啊。”
话音还未落,人们都听到了鞭子带起风的声音。
围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陆以芳与陈锦莲却同时闭上眼睛,不忍去看。
然而,他们并没有听到那牛皮质地的马鞭子与皮肉相接的那种脆响,反是一声闷响。
纪姜感觉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她抬起头来,那人着青衫袍,腰间佩剑。
顾有悔啊。
纪姜愣了愣,顾有悔回过头来,“你知道不知道这一鞭子下来又多疼,告诉你不来青州,不要来青州,你非要来。”
纪姜朝他手上看去,他徒手接下了于管事的那一鞭。
虽说是习武之人,但也都是血肉之躯,这一鞭入手,虎口处已经破了皮。他拼命忍着才不至于在纪姜面前痛得龇牙咧嘴。
“你不是该回帝京了吗?”
“回个屁!”
他一把拽过于管事手中的鞭子,于管事被拽了一个趔趄,啪地一声摔在纪姜面前。
顾有悔弯腰一把搬起她的脸,“你知道她是谁,你敢伤她。你这脑袋长在脖子上,真是多余。”
于管事当真是欲哭无泪啊,“我……我也是听主子的话,小爷您饶命啊。”
陆以芳走下台阶,一面走一面道:“顾小爷,这毕竟是我们府上的家事,还请顾小爷高抬贵手,不要干涉。”
顾有悔松开手,于管事的脸啪地摔到地上。
顾有悔摊开自己接鞭子的手,伸到陆以芳面前,他早不自诩是官家子弟了,也不顾什么礼节,几乎要把手贴到陆以芳的脸上,逼得陆以芳退了好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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