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重华泪眼盈盈地望着琼珠,眸子里却带着示意之色。
琼珠嘴唇翕合,半晌后终于声音发颤道:“都怪奴婢无用,今晚不能教训那人。”说完这句话,琼珠面上一片死灰。
“来日方长。”风重华顿了顿足,似是有些不甘心,“可是,今日的事情被别人知道了,他们会不会传到父亲那里去?姑姑您说,我该怎么办?以后这口气还能不能出了?”
可是琼珠怎能回答这个问题,风重华只得无可奈何地扶着琼珠的手往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面上带着胆怯和惊惶。
好像是真的怕罗提点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别人似的。
等到她们主仆的身影从前院消失,韩辰缓缓自紫檀木围屏后转出,袍子上的金线映着烛光显得光彩闪耀,发间的玉冠湿润清透,一双眼却冰冷异常。
罗提点站在他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久久地望向院门。
“你信吗?”良久,韩辰的声音回响在正堂。
罗提点没有回答,只是呵呵笑了两声。
韩辰却偏头望了他一眼,声音又提了几分:“你信吗?”
罗提点终不再装傻,将手指向院门:“那人之舅乃当朝翰林侍书,舅母为周氏女。小衍圣公上京之后,还曾去文府拜访,听说与文侍书相谈甚欢,还将周府的爱女周琦馥给接到衍圣公府居住了。方才我所绑的,其兄乃是太原府巡检,其夫乃顺天府书吏。”
说到这里,罗提点再度呵呵笑了笑:“世子爷,您说下官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韩辰终是勾唇笑了。
不过这盏茶工夫,罗提点就将这山庄中人的关系给问了个清清楚楚,倒不侮皇城司的名头。
其实,他心底是相信风重华没有派人往外传送。
因为她绝不会冒着得罪皇城司的干系往外送信,更何况,不论是文府还是安陆伯府,都与广西毫无关系。
至于衍圣公府,更是不可能。他们没必要依附于任何人,也没必要依附于任何朝廷。只要他们是孔圣人的后代,不论是谁做皇帝都得敬着他们。所以,他们犯不着为莫家出头,也犯不着救莫家。
只是,他也不相信风重华的说辞。
一个能将父亲视做杀母仇人的人,根本就不是寻常人。
所以,她今晚所说的,极有可能全是谎言。
只是,她为什么要用谎言去掩盖琼珠的行为,这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了。
除非,谎言下面是比今夜更大的谎言。
只有谎言才值得掩盖!
而真相,永远都在谎言之后。
只要小心一点,只要动作轻一点,真相就会在不经意的地方大白于天下。
这一瞬间,韩辰觉得好玩极了。
没想到,这一趟广西之行,居然能遇上这么好玩的人。
“若是外面收拾好了,咱们就上路吧。”韩辰的声音如春风般和煦。
罗提点微讶,却也顺着韩辰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抹青蒙正费力地撕扯着东方的天空,似乎想要撕出一道缝出来。
天穹虽还黝黑,可到底多了一点光明。
多了这点光明,就仿佛多了一点希望。
后院里,风重华用一双温柔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琼珠,轻声道:“琼珠姑姑,以后再也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
琼珠怔怔地看着她,缓缓跪倒在她面前。
风重华却不再看她,眸子转向窗外。
“娘,弄影!你们自求多福吧。我对不起你们,不能出去寻你们了……”
“对不起!”
风重华微垂眼帘,泪水奔涌而出。
第47章要命
清晨第一缕鱼肚白将天幕之时,雨势丝毫不渐。
风重华毫无睡意,就这样站在窗前过了。
经此,整个后院的人人自危,个个都不敢阖眼。
风重华的话她们都听到了,一想到不能再去寻找文氏和弄影,琼珠与许嬷嬷就恨不得以死谢罪。
“姑娘,我们该怎么办?”琼珠凄然,第一次失了方寸。如果不是她夜里非要出庄回京城报信,怎么会被皇城司的人抓住?姑娘为了救她,把自己说成一个弑父的人这才能从前院走脱。
风重华抬首,漆眸犀利地注视着屋中众人:“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要稳,我们千万不可以自乱阵脚。母亲失踪我比你们更难过,可现在并不是寻找她的时候。倘若我们露了马脚,不管是我们还是舅舅,都难逃一死!你们都是有家有口的,当明白我的意思。许嬷嬷,你愿意你侄儿死吗?琼珠姑姑,你愿意你儿子死吗?悯月射月惜花,你们都是有父母的,愿意让父母兄妹陪你们一起死吗?”
风重华缓缓看了看众人,又将目光转向窗外,眸光敛垂。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求上苍保佑文氏与弄影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而不是冒冒然的派人去找她们。
出去的人越多,折损的人越多。
听了她的话,琼珠脸颊微僵,低低应了声是,而后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都怪我!”
“怪我!”许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风重华身后,“都是奴婢没看好大娘子,都是奴婢丢了大娘子……”
听到这俩人自责的话,风重华不由闭紧双眸。
须臾,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不怪你们,要怪只能怪我,是我怕与母亲联系多了会令人生疑,将她送到水杆子胡同后就再没见过她一面。如果我能及时出现,化解她的心结,她又怎会生出要寻找我的念头?”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何怪你们?”
风重华的声音越来越低,羽睫投下浓郁阴影,将她的哀伤遮住。
费尽千辛万苦才把母亲救出来,眨眼间又失去。
这份苦,又与何人说?
后院中枝残叶败,落红遍地,风雨后,只剩满院疮痍。
风重华抬眸瞧向天际,秋雨萧肃中,水雾笼罩了她身上的粗麻丧服,亭亭似枝头的白玉兰。她抬头,笼了笼被风吹起的青丝。
“通知灶间准备早膳吧,想来那些人劳累了,也都饿了。”
射月却是一愣,忍不住发问:“姑娘,他们绑了琼珠姑姑,怎么还他们准备早膳?让他们自做去。”
风重华蹙眉不语,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几个丫鬟便知她心意已定,只得出去传话。
早膳过后,前院又有人过来传话,说是请风重华过去。
这一次,只许她一人过去,不许带任何丫鬟。
琼珠和许嬷嬷顿时急了,风重华又劝了一番这才起身去前院。
正堂里燃着紫述香,香雾飘浮在屋中,墙角芍药轻曳,水仙渐绿。
夜间摆在堂中的紫檀木围屏不知何时已挪开,新换了两张矮榻和低几,矮榻上坐着一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棋秤,修长如玉的手指捻着一枚白子久久不曾落下。
远处乌云翻滚如墨,暴雨倾注。院中野蔓满墙,蔷薇横卧。
风重华在正堂中,倾国惊艳。
而后她缓步向前,坐在了空的一张矮榻上,客气地笑了笑:“见过汉王世子。”
韩辰抬眼瞥了瞥了她,神色柔和:“县君来了?下这么大的雨,辰还怕请不来呢。”而后,他将黑子棋盒往风重华处推了推,以目示意。
风重华垂眸而笑,拈起黑子落下。落子之时用余光瞥了一下左右,这正堂中看起来空无一人,可是却步步杀机。
更何况,琼珠又被她留在后院,唯一能帮她的人也不在身前。
想到这里,风重华瞥了一眼堂中的香炉,浅笑道:“世子好雅致,这紫述香幽香淡泊,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应是从西域进贡的吧?”
韩辰勾起一侧唇角,眼睛不由自主的在风重华面上打了个转。这小姑娘果真很聪明,居然懂得与人说话时先恭维对方好营造一种温馨的气氛。
看样子,自己不能把她当做普通十岁孩童来对待了。
“明德县君果真博闻广记,居然能一口说出这紫述香的来历。”韩辰笑了起来,目光落在风重华拈着黑子的柔荑上,“说起来夜里都是一场误会,其实皇城司的士卒们也都是尽忠职守,各司其职。贵庄的人夜出山庄,他们自然得查一查。其实,贵庄的下人也是幸运,若不是士卒们不忍心杀死妇孺,只怕县君见到的只能是一具尸体了。”
然后他看到那双如美玉般滑腻的玉指没有半点迟疑的将黑子落在棋秤。
“多谢汉王世子手下留情,说起来我现在还后怕不已呢,”风重华轻轻捂了捂胸口,一副后怕的表情,“也都怪我思虑不周,居然生出让琼珠替我报仇的心思。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
风重华抬眼看了看韩辰:“昨夜事,世子会不会告诉别人?您也知道我的处境,如果被人知道昨夜事,只怕……”说到这里,她不再出声,只是微敛双眸,轻轻啮咬唇角。
听到此处,韩辰颊间笑意渐深,眸中却闪动着异样光芒,平添了几分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