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公老脸挂不住,正要发作,就听里间一声有气无力的燥怒:「何人在朕这里吵闹!!」
「皇上,是老奴…」连忙应声,沈公公踩着碎步,就赶紧进去伺候。
真是皇上!
琼花遥遥看见碧纱橱里的人影,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护住浅夕和秦月澜,飞快替二人整理好衣裙发髻,末了,又把自己的半臂外衫套在浅夕身上系好衣带,这才神色稍安。
沈公公复又出来,站在门口,朝外头道:「余常侍,皇上传你!」
四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低头敛衽,跨过门坎朝里间走去,对拥坐在地上的三人,全然视而不见。
沈公公躬着身子紧随其后,两道花白的眉毛拼命朝琼花挤弄。
琼花猛得会过意来,扶起浅夕、秦月澜,就朝外走。
匆忙间,仿佛听见惠帝的声音:「她们何故在此!」
琼花更不敢迟疑,使了蛮力架扶着二人疾走,一刻也不敢多留。
这厢,沈公公已经借着灯烛看得清楚,秦月澜颈中爱痕隐约,浅夕脸色苍白气竭,指间血渍斑斑…想来已然成事!
挽袖擦拭额上虚汗,沈公公如害了场大病一般,长息低叹:总算没有白忙一场。
…
永乐宫里,听罢回报。
穆太后微红的眼里全是惊疑不定:「澜丫头不是在哀家这里,如何得以跟去?」
沈公公歪着花白的头口中泛苦,他就是不知道秦月澜怎么找去的,才想在太后这里求解。
「难道是裴丫头那里漏了口风?」穆太后看向芳清。
「不会,」芳清忙道:「郡主带走帝姬时,奴婢就在门口,那时充媛还一脸茫然呢。不过,奴婢出去换了一盏茶的工夫回来,充媛人就不见了。再问其他宫人,也只说充媛去了庭中赏月。」
「难道竟是巧合?」穆太后不信。
沈公公也期期艾艾解释道:「老奴一直和余常侍守着前门小路,怡充媛大约是去了轩室后窗,乘小陈子不备,翻进去的。」
「充媛有多好的身手!你们在前门没看见,小陈子是瞎了聋了,竟然连充媛翻窗进去都不知道?」芳清也急了。
「那孩子怕是打了个盹儿,老奴已经把他送去挨板子了。」沈公公只能嚅嗫。
穆太后心烦意乱,低声道:「会不会澜丫头进去后,李代桃僵…」
一时众人都是静默,芳清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个。
秦月澜与卿欢帝姬素来交好,倘若因为她的意外闯入,歪打正着救了帝姬,而帝姬又恰好还没有与惠帝行敦伦之礼,那么以帝姬的聪明,一定有法子全身而退!
「应,应该不会吧。」沈公公打破僵局:「老奴亲眼看见帝姬手染血渍,四喜也检查过,皇上并没有受伤,怡充媛看着似乎也还好…帝姬是处子,那应该是处子血吧。」
纵然有些牵强,沈公公还是自我催眠般解释着。这一夜下来,心惊肉跳的,他老命都快搭进去半条,想想琼花怒目金刚般的丑脸,比森罗阎王还触目惊心,这事儿他实在不想再干第二次了。
呆着眼沉吟思索,穆太后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侧身朝迎枕上躺下,疲惫的阖眼,半晌才道:「再猜也是无用,明天看皇上怎么说罢。」
「喏。」
夜色复归于平静,一夜折腾,第二天日上三竿,众人都还在沉梦之中。
宫中一切如旧,却是风雨欲来之前的短暂安宁。
浅夕坐在秦月澜榻畔,看着她安详的睡容,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帝姬,玄枭入宫了。」琼花进来,悄声附在浅夕耳边低语。
点点头,浅夕随琼花出去,侧殿里,一个精干的太监正低头跪候,身形依稀是玄枭的模样。
「什么事这么急,要赶着乔装入宫。」浅夕说着,漠然坐去椅上。
玄枭正满心喜悦,丝毫不觉异样,兴奋道:「禀帝姬,王爷有消息了。前些时候断了信函,乃是因为王爷日夜兼程转赴西南之故。王爷料定这般大规模的民变,其中必有敌方策应,是以当即以飞鹰传信西南各绿林豪客和江湖侠士,令之乔装成流民混入其中,秘密刺杀了奸细和叛贼。如今流民已经成了一盘散沙,群龙无首。混乱之中,连魏贼自己都受了反噬,民变之计,短时间内已经难成气候了!」
「是么,如此甚好。」浅夕神色淡然。
「此刻,王爷已经到了襄郡,并密调其平阳驻军去抄魏贼的后路。」玄枭说得眉飞色舞,见浅夕面上仍无喜色,自以为会意,忙又道:「这一路南下,王爷就发了一路的『借粮令』,严令各州县放粮赈济,不过这不是长久计,王爷已经决定,不久就会返京,一来是这借的粮,终须禀告皇上,要与丞相、大司农商议筹措;二来,王爷也是记着与帝姬之约,无论如何都要赶回来一趟…」
「够了!」
第400章挟皇权策群臣
「帝姬…」玄枭抬头不解。
浅夕已霍然起身,朝内殿走去:「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回去吧。」
「这…王爷他…」玄枭一脸惊诧,他本意还想说,王爷回京复命后,恐还要再赴西南。可是看这情形,无论如何是说不下去了。
闪身拦住走在后面的琼花,玄枭目光如炬:「帝姬震怒所为何事,可是属下们行事哪里不妥?」
玄枭到底不是寻常暗卫,方才在兴头上,没有多想,此刻察觉异样,断然不能不一问究竟。
咬唇磨牙,欲言又止数次,琼花才艰难开口:「昨,昨日皇上临幸了帝姬,想来不日便会册封…玄护卫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说完,琼花便逃也似的奔走,剩下玄枭一人如闻惊雷。
如果他没记错,王爷临行前的交代是,保护未来的王妃。可是他们还无知无觉,皇上就临幸了帝姬!若是王爷知道…
后颈顿时一阵冷飕飕的,玄枭想想肠子都悔青了,他们几个以死谢罪事小,王爷岂不是又要如当年端静公主薨逝时那般,悲愤欲绝,心如死灰?
实则,慕容琰当初也一直觉得,凭浅夕的机警,自保绰绰有余。留下玄机六影,不过就是给浅夕充补人手,并非贴身保护。所以论起来,错不在玄枭。
浑浑噩噩出了大宫,玄枭将此事告知玄鹰,至于,到底要不要如实传信给王爷,两人都没了主意。
这边六影兀自举棋不定,那厢,浅夕却因为赶走了玄枭,心里郁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帝姬为何要这样做,为了月澜,不值得。」不知何时,秦月澜竟悄悄站在内殿门侧,毫无血色的脸上沉静平和。
昨晚从霁月轩回来,她就被浅夕留在了这里,二人同宿一室。虽然如此,她也知浅夕的真正身份不能曝露,是以,人前仍然以帝姬相称。
「姐姐怎么起来了。」浅夕唇边浮起一缕温然的笑意,扶着秦月澜进去。
琼花碎步跟在后头,怯生生道:「奴婢方才也劝了帝姬,可帝姬不听。充媛娘娘…」
「你先出去吧,好生在外头守着,我有要事与姐姐说!」浅夕支走琼花,与秦月澜一道坐去凉榻上。
秦月澜看她支人出去,显是有好些话在等着自己。
是以,一见浅夕坐定,秦月澜便先声夺人:「我知你素日聪明,但这事,我却不能容你。只要你做了裕王妃,常常进宫来走动,一样可以照应于我。这道理连琼花都知道,你怎反倒胡涂了。」
浅夕微微安抚:「担心姐姐自是原因之一,可我现下也有许多不得已。」
叹罢,浅夕便将自己已有身孕,恐一两月后难再遮掩之事和盘托出。
秦月澜闻听,先喜后惊,拉了浅夕的手急道:「如此,我更不能让你胡闹了,你是他的庶妃啊!我刚才可是听的清清楚楚,玄护卫亲口所说,王爷不日便会回京。你素来有办法,只要你我二人咬死不认,将册封之事设法拖住,王爷一旦回京,便可出面求娶。纵然难免会有些流言蜚语,但以王爷待你之情,一定不会在意的!」
「那然后呢,」浅夕端坐不动:「我便从此在裕王府里坐以待毙,将来连自己的孩子也保全不住么!」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秦月澜郁结。
「姐姐你可知道,方才玄枭的话并未说完。魏国与大燕是世仇,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今魏贼连破三城,大燕深藏在暗处的积弊,已然被魏人知晓,再加上恰逢大灾,魏人怎么肯轻易放弃!」
「真正的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王爷他,恐怕会亲征西南…」
这也正是为什么方才浅夕听到慕容琰要回京的消息,没有半分欢喜,反而越发郁郁不欢的真正原因。
云山雾罩,秦月澜困惑的眨眼:「你说的这些军国大事我不懂,可是王爷横竖是要回京不是么?先将你和孩子都安顿好,王爷才能安心出征,不是么?」
「可我不能安心啊!!姐姐。」浅夕骤然激愤,眼中泪光:「以皇上的劣根性,藉此大战,定会害苦了王爷不说,还会飞鸟尽、良弓藏,想尽办法,让王爷最终死在西南战场上!至于王爷的孩儿…」
抚着小腹的手颤抖,浅夕眼前闪过白毓还略显稚气的面容:「他,必会斩草除根,反正这种事,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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