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秦 (肆月四)

　　献上四面楚歌之计，是他为人臣子对于君主的忠，可他对我的情，让他在二者之间踌躇犹豫，他缓声道：“那时候......我恨不得能亲自冲进楚营里找你出来，阿卿，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不会再允许你这般胡作非为，你听好了。”
　　“好，以后我都听你的，”我勉强勾了勾嘴角，乖巧应道，“虽然比预计的晚了些日子，可是我好歹还是遵守诺言了，子房，我回来了。”
　　“此番回来，以后，都不许再离开，”他低下头来吻了吻我的额头，叹道：“你从马车上摔下来，伤得很严重，再睡一会儿吧，我们如今是在齐王的军营中，待晚膳时候我再叫你起来。”
　　子房的这句话让我自重逢的喜悦中惊醒过来，我抓着他的手急急道：“项羽，他们怎么样了？”
　　子房安抚的摸了摸我的头发，道：“暂时没收到消息，你先睡吧，莫要担忧这些了。”
　　我能坚持到现在其实早已有困意，禁不住他一再的轻哄，对于他的低沉嗓音又没有什么免疫力，只有迷迷糊糊道：“那你别忘了，之前楚军驻扎的地方，虞姬......帮我好生安葬了她.....若是能悄悄葬在项羽边便最好了.......”言罢，我已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项羽本纪》记载：项王一路逃至乌江，身边仅剩二十八骑，感慨“此乃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乌江亭长建议项羽可以逃到江东东山再起，被其以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拒绝，一人杀了几百汉军之后，自刎而死。
　　他死后，大部分的楚地都已投降，唯独鲁地不降，刘季将其人头悬于鲁城之上，鲁城这才投降，最后刘季将项羽以鲁公之礼下葬，楚汉相争多年，终究是尘埃落定，有了一个了结。
　　在子房的帮助下，我将虞姬悄悄葬在了项羽身边，之后找到赵大志，寻些靠得住的人，去了当初虞姬生孩子的那座大山里，将那户人家里的婴儿抱回来，赵大志称是，随后问我还有没有其他的吩咐，我犹豫片刻，随后缓缓闭上眼，轻声道：“那户人家，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你处置了吧，不要让人看出什么痕迹，更不要让他们有什么痛苦，那样就好。”
　　赵大志有些惊讶，随后揖手称是，待他走后，我叫下人备了些许纸钱，挑了个日子烧给那个善良能干的妇人和她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可是兴许是烟熏了眼睛，我最后忽然就泪流满面。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对于那两个人的亏欠，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做的一切弥补，都没有用了......
　　下一世吧，下一世我再报答你们，此生牺牲你们的性命是我逼不得已的选择，我既然要留下虞姬的孩子，那我又岂能让他的身世被外人知晓？收留了我们的你们，善良的你们，我除了对不起，除了多烧些纸钱，我什么也做不了。
　　在楚营的那段时日，我的失踪让子房疯了一般的寻找，可除了少数几个与我相熟之人外，没有几人会在意我的下落，又因子房将我此生再也不能有孕之事隐瞒的极好，所以我便借机对外宣称那段时日是回下邳待产，并且几个月前生下一子，对内，我打算如实对刘季承认这个孩子是我捡来的，虽然表面不提，我想刘季因着吕婵媛当初害我的缘由，对于我收养一个一个孩子，估计也不会有太多的猜忌。
　　稳妥的准备好一切之后，我抱着那个软软糯糯的胖小子，进了帐营里，子房那时正在看书，我在他面前立定，那一瞬我见他瞳仁微微一缩，随后仿佛用了然一切的目光看着我，我咬了咬下嘴唇，其实虞姬的托付应该是指让我找一户好人家抚养其长大，但我没有孩子，这个宝宝又是在我的照顾下平安诞生，我.......怎么舍得？
　　“子房，我......”我欲解释，解释为何我欲将项羽的子嗣带至汉臣的家庭中抚养的缘由，却见他搁下毛笔，思索片刻道：“不疑吧。”
　　“什么？”我怔怔道，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随后轻声道：“就叫张不疑吧，这个孩子。”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如果这个孩子并非是项羽之子，这个名字便也只是旖旎的感情，可如今，他明知这个孩子......我做的一切从未刻意瞒他，和虞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亦是告知于他，他却问也不问直径承认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不疑，不疑，不怀疑......子房，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待我！
　　“为什么.....”我怔怔问道，他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走至我面前，将我与孩子一同搂在怀里，道：“原本就打算战事结束后就领养一个孩子，我从未将你不能有孕之事告知于人，就是想着到时候能够避免闲言碎语，既然你已经自己选择了，那我也算省了一些麻烦，何乐不为？”
　　“可是你明明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份，他......”我结结巴巴道，他眉头一皱，抢白道：“从今日起，这个孩子便是我张子房的长子，张不疑，阿卿，你可要记清楚了，莫要说错。”
　　我咬了咬下嘴唇，却听他靠近我，在我耳畔小声叹息道：“更何况你宁愿手上沾染鲜血也想护住这个孩子，我又如何能够让你失望？”心上一紧，想到那小屋里的大婶和她的儿子，呜噎两声扑进他的怀中，子房赶紧托住我，哭笑不得道：“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莽莽撞撞的，”我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道：“子房，我们也有一个家了，一个完整的家。”
　　子房亦是一愣，随后轻轻点头，我将怀里那个软软的小生命托至他面前，他犹豫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接过，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却因为动作生疏，让孩子有些不舒服，啼哭了起来，那般模样有些滑稽，一点也不像书里写的凭虚御风仙风道骨的留侯帝王师，我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他却看也无暇看我，只有急急道：“阿卿，他怎么哭了，可是饿了？”
　　我赶紧上前嗔怪道：“是你抱着他不舒服了，应该这样.......”
　　楚汉战争终是结束，之后便是大汉朝的建立，亦是我与子房新生活的开始，我看着手忙脚乱的帝王师，心中升腾起一阵无限的柔软，以后的日子不会再有伤痛，不会再有离别，我可以在最重要的人身边，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陪着爱人一点点老去。
　　

　　☆、吕雉之诺。

作者有话要说：　　暂时开启夫妻小甜蜜模式~会甜几章~
　　来年一月，汉王夺齐王韩信军，徙信为楚王，立彭越为梁王，天下大势已定，可暗中依旧是风起云涌，而这些朝堂之事子房已然开始回避，除非是无法避免的时候，他才会向刘季贡献自己的意见，如今他越来越多的时间则是陪在我和不疑的身边，让我顿时有种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的感觉，似乎那些苍茫的血腥的战争年代，真的已经彻底了结了。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和鸣，莫不静好。当子房闲暇之余在庭院之中与我琴箫合奏的时候，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就浮现这十六个字，这是最初的念想阿……辗转十多年，终究是得以实现，尽管这过程，我失去了许多，却又得到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这个人在身边始终如一的呵护与坚守，如今天下一统，大汉即将建立，或许这就是我最期待的平静生活。
　　“不疑，来，睁开眼睛跟妈妈玩玩……”一日，阳光正好，我将孩子裹得像个糯米团子，带着他出来晒晒太阳，他如今才三个月大，一双大眼睛像及了虞姬，却不时常睁开，更多的时候是在睡觉，唯有些个别时候，他才会睁着他那水灵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悠着。
　　“见过侯爷……”屋外有婢子的行礼，我抱着不疑转身，便见冬日的暖阳下，细碎的阳光将那个人的身影拉的极长，微微眯了眼，看着他负手踱步至我身边，伸手轻轻揽着我道：“在干什么？”
　　“带着不疑晒太阳，”我将怀里的糯米团子往子房那边挪了挪，叹息道：“只可惜他一直在睡觉……诶？”
　　或许是听到了子房的声音，怀里的小团子居然不知何时睁开了他那黑黝黝的大眼睛，看着子房，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看着子房，居然“咯咯”笑出声来！子房那一瞬间也是一怔，随后下意识般求助的望向我，我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嘟着嘴将孩子小心翼翼的搁在了子房怀里，“太不公平了，明明是我陪在不疑身边的时候更多，这小团子却只喜欢你，第一次笑也是对你，子房，我心里可不舒坦了！”
　　即便不是第一次抱孩子了，子房却依旧是手忙脚乱，我看着他渐渐软化下来的眉眼，心中一阵欣慰，或许真的是这个孩子与子房有缘，之前即便子房不说我也知晓，不疑本就不是我与他的亲生子，又介于孩子的亲生父母的缘故，即便他给孩子取名“不疑”，只怕也会心有芥蒂，我与他相伴多年，彼此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早已熟稔于心，他是否真心喜爱一个人又如何能瞒得过我？可是至少刚才，不疑对他笑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是被触动了的。
　　又有谁抵挡得了一个刚刚出生的纯净无害的孩子的笑容？我的手抚上宝宝的脸，无论项羽曾经与谁为敌，又做过什么，至少孩子是无辜的，子房逗弄着孩子，精致的眉眼渐渐带上了几分喜悦，我想，至少从今日开始，子房能尝试着，打开心扉，真的一点点接受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