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秦 (肆月四)

　　心中正叹息着，忽而被人绊倒，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中端着热水的盆子也悉数摔在地上，我疼得龇牙咧嘴，狼狈的爬起来，却见一个婢女打扮的人叉着腰，嗤笑道：“哟，真不好意思，没看见你，你还好吗？”
　　我皱了皱眉，挪开目光，转而去捡摔落在地的铜盆，却听她道：“诶你怎么不回答我？哦我忘记了，你是个哑巴，哈哈，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心中疑惑，我自认为来的这两个月极力低调，不可能得罪什么人，更何况我服侍的人是项羽最为宠爱的虞美人，更不可能有人主动去找我的麻烦，等等……虞美人，既然不可能因为我个人的原因，那么这个人之所以主动发难，应该是因为虞姬了。
　　我淡淡扫了她一眼，她呆住，后退几步，结巴道：“你要干什么？”
　　不过是个婢女，却来为难我这个下人，只怕是因为她服侍的主子吧，我心中微叹，妻妾之间的争风吃醋无论什么年代都会存在，项羽在前线呼风唤雨，却没有花点心思管理好自己的女人们，想来依虞姬受宠的程度，这种刁难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依她那个性子，肯定不会告诉项羽这些的。
　　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重新去打一盆热水，那人故技重施又想绊倒我，我佯装不注意，一脚狠狠踩在她的脚背上，她疼得大叫出声，指着我的鼻子气道：“你！你！……”
　　你什么你，我冷冷扫了她一眼，若不是我如今身在楚营，又不想替虞姬惹麻烦，今日定不会轻易放过你！她被我瞪得怔住，竟不敢再吱声，我淡然的越过她，待打好水回了帐营里，灵儿叉着腰不满道：“兰芷，打个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将铜盆搁在架子上，默默低着头不语，虞姬此时回头，见我模样狼狈，瞬间了然，叹道：“罢了，灵儿，只怕这事不怪她，”起身走到我身边，替我拂了拂头上的泥土，轻声道：“也怪我没有提醒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向她示意我无事，她扯了扯嘴角，感慨道：“或许这就是女人的悲哀吧，我不想让项王再为了这些小事伤神，所有只有将一切忍下来，”转而看了看我，轻声道：“兰芷，你看上去较我年长，我说的，你应该明白吧。”
　　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冲她浅浅的笑了一下，以表安慰，她仿佛看懂了般，收敛起了刚才的难过，坐会梳妆台前，道：“好了，替我梳洗吧。”
　　此后，为了减轻楚军对荥阳的压力，刘季率军经武关、宛、叶，想引诱项羽南下。为配合汉军行动，此时韩信也率军到达黄河北岸，声援荥阳。而彭越正在进攻下邳，项羽被迫率军回救，刘邦乘机收复成皋，项羽得知大怒，七月，项羽以凌厉攻势拔荥阳，再夺成皋。
　　转眼便到了来年二月，我在楚营一呆便是八个月，楚营守备森严，我只是服侍虞姬，没有机会遇到项伯，无法请求他的帮助，而我也没有等到子房的任何消息，仿佛就是被遗忘了一般，每每丧气的时候，我都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呆着，隔着衣服拂过胸口前悬着的玉瑗，得到些许的安慰与力量。
　　

　　☆、虞姬有孕。

作者有话要说：　　
　　农历二月已至深冬，天气骤冷，项羽这段时间一直在前线与刘季对峙，已有十几日不曾到虞姬处来，只怕不光是虞姬，他另外的那些妻妾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们的项王了。
　　而我们早已换上了厚厚的棉衣，虞姬毕竟是项羽的宠妾，吃食用具一应俱全，只是来自其他妻妾的挑衅从未中断过，在虞姬的息事宁人下，我也只有暗中悄悄教训了她们一番，毕竟这里不是汉营，我身后没有可以作为坚强后盾的子房，也没有凡事也可以给我几分薄面的汉王刘季，我能做的，就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教他人发现我的与众不同。
　　虞姬待我一日既往，亲切但并不亲近，看得出仍是对我有所忌惮，一些贴身之事皆是交给灵儿来做，她的不信任我并不感到意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看起来也不是毫无头脑，只是有些软弱的性子让我有些看不过去，古往今来女人间的争风吃醋，永远不会是退一步海阔天空那么简单，而她的一味忍让，绝不会换来对方的半点怜悯，到头来受伤的，还是只会是自己。
　　只是我不曾想到，我估计的竟是这般准确，几日后，灵儿端上食膳，因着天气冷，这几日便有些肉汤，远远闻着便是极香的，而虞姬这几日看上去胃口都不大好，闻着这肉汤就皱起了眉，灵儿不禁劝道：“美人，这几日你都没吃什么，这样可怎么行，就算不为你自个儿，可还要为了他啊……”
　　语气在最后低了下去，仿佛是忌讳着让我听到，正在一旁收拾的我怔了怔，随后继续做我自个儿的事，既然二人皆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便不听的，如今我只想找个机会能向外投递一个消息，一个我还活着，而且在楚营的消息，只可惜我并不知晓楚军之中除了项伯之外还有谁是刘季的人，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我隔着厚厚的棉服摸着里面玉瑗，心中只有叹息。
　　“可是这么多，我又如何吃的了？”虞姬苦恼道，“倒不如我们三人一起，你们二人一直以来服侍我也是辛苦了，今日这些便赏给你们一些，也免得浪费了。”
　　虞姬朝我摆摆手，我搁下手里的活儿朝她那儿走去，她将汤分作三份，一份递给灵儿，一份递给我，我双手接过，朝她笑了笑表示自己的感谢，随后小小抿了一口，咂吧咂吧嘴，忽而觉得味道有些不对劲。
　　这肉汤的味道……我不禁杵眉，总让我打心底里的反感，看着二人皆是小啜一口，并未觉得奇怪，心中更是大疑，莫非只有我觉得这汤不对劲？
　　是哪里不对劲？我努力的在脑海中搜寻着，那一瞬间，脑海中最不愿意回忆的段落排山倒海般袭来，在吕雉家中，刘盈端给我的那一碗，吕媭加了堕胎药的汤……
　　“哐当”一声，虞姬手中的碗被我用力打翻在地！二人皆是怔怔的看着我，灵儿更是怒的一把推开我，道：“兰芷，你干什么！”
　　我站起身，指着那碗汤，不住的摇头，虞姬顿时会意，疑惑道：“你觉得这汤……有问题？”
　　我连连点头，二人皆是对视一眼，神色肃然起来，看着灵儿出去找人低声吩咐了什么，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移至虞姬的小腹，若是我没猜错，这个汤里应该是下了堕胎药，这汤本是要给虞姬的，那么……虞姬她，该是有孕了。
　　有孕之事，她应该早已知晓，只是一直瞒着我而已，我垂眸静静站在一旁，若是待会儿虞姬问我为何会知晓，我该如何解释？难道我要说，是因为我也曾被此所害吗……
　　心中微叹，手不自觉的抚上我的脖颈，那里有一块冰凉正给予着我些许的安慰，即便是现在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但是若是此事在我眼前重演，我怕是依旧还会如此，心中紧了紧，那种骨肉分离的痛我自己曾经体会过，且记忆犹新，所以越发不能容忍它再度发生。
　　过了一会儿，灵儿带来了一个人，冲着虞姬行了礼后小心翼翼的检查了剩下的肉汤，小小尝了一口后点点头，正想对着虞姬说些什么，忽而见到了一旁的我，有些犹豫，虞姬勾勾嘴角道：“无妨，还请大人直言。”
　　“回夫人，此汤中加了大量桃仁，桃仁有活血祛瘀之效，可孕妇不宜服食，否则极易造成滑胎，这……”
　　虞姬闭上眼，良久叹息道：“多谢大人，此事还望大人保密，兰芷，送大人出去吧。”
　　我点头，随后将这大夫送了出去，回来之时看见虞姬坐在位置上，手抚着小腹，脸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神情，那神情我也曾有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以及母亲特有的慈爱，手不由自主的抚上自己如今已是平坦的小腹，曾几何时，那里也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我也曾经是那样的期待着那个孩子，可是如今……
　　“兰芷，今日之事，谢谢你。”
　　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忽而听到虞姬轻声道，我怔了怔，随后缓缓摇头，她垂眸道：“想来你该是知晓了，我已怀了项王的孩子，已有两个多月了。”
　　孩子？我忽而想起一个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到的问题，历史上的虞姬是项羽唯一记载在册的爱妾，可是却并未听说过二人育有子嗣，不说虞姬，便是其他的妻妾似乎都没有替项羽诞下孩子，是历史记载出现了错误？还是被刻意回避了？若是真的有，那孩子的下落呢？
　　“这件事暂时无人知晓，项王这几日一直为战事繁忙，我亦不敢为此事前去叨扰了他，”她勉强笑了笑，叹道：“灵儿虽然忠心耿耿，可是为人单纯，许多时候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没法做的全面，就如同此次，我自以为瞒的周全，却没想到有人早先一步，在项王知晓之前就动手了。”
　　“我一直小心翼翼，如今更是只想保全这个孩子的周全，这里有太多的女人，我无可奈何，只能努力的守护着我的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兰芷，其实我很怕，我很怕这个孩子保不住，我真的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