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秦 (肆月四)

　　“虞夫人，这……”孙大人略有迟疑，这白衣女子微扬嘴角，随后轻声道：“那就这般定下了，妾身在此先谢过孙大人了，灵儿，咱们走。”
　　那个唤作灵儿的女子自两个大汉手中接过我，我借力站起，被她搀扶着一步步离开，心一下一下怦怦直跳，我不想回头亦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发现这一切都是错觉，目光不由得看向前方那个纤瘦的女子，如果我没有听错，刚才那个男人叫她，虞夫人？
　　虞夫人，项羽的虞夫人能有几人？莫非我这么好运，居然遇上了项羽最爱的女人吗？心中自嘲般笑了笑，或许我不该再继续憎恨命运的不公，至少现在，老天待我还算仁慈的……
　　待步入了一个营帐，我确信那些人真的不会再来抓我回去了，那个瞬间新伤旧痛一并浮现，我一个踉跄，直挺挺的栽倒在地，虞姬一怔，赶紧叫灵儿去找些药，自己则小心翼翼的解开我已然破破烂烂的外衫，衣服与伤口黏在了一起，撕开的时候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她见此亦是有些惊讶，轻声叹道：“伤成这样，刚才还有那么大的力气抓住我，看来你真的很想活下来呐……”
　　灵儿带来了一些药和白布条，她嘱咐灵儿去取一套干净的衣裳，随后小心翼翼的洒在我的伤口上，尽管那一瞬间我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可是我依旧由衷的感谢她，还好她并不曾为我叫过大夫，以我这样一个俘虏的身份，不敢奢求更多了。
　　上好药后，灵儿替我换好衣裳，虞姬站在一旁低头静静打量，随后认真道：“我只能做这么多了，至于你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你的造化了，”忽而弯了弯嘴角，垂眸道：“不过我想，一个求生意志如此强烈的人，应该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死去吧。”
　　“如果你能活下来，你便是我的婢女了，”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她补充道，“放心，没有人会再伤你了，只要你能活下来。”
　　我怔怔看着她，勉强抬手冲着她咿咿呀呀比划了几下，她仿佛读懂了我的意思，轻笑道：“不用谢我，举手之劳而已，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这几日你就好好呆在灵儿这里，会有人来跟你送食物还有水的。”唤来婢女嘱咐了几句，她朝我点了点头，随后离去。
　　原来是这样的一个女子，怪不得一代枭雄项羽，爱她爱的如痴如醉，不过寥寥数语，我却看出这个女子善良，有着菩萨一般的好心肠，却又坚守着原则与底线，在得知我无法对项羽产生任何威胁的时候她才出手相助，尽她所能的给我提供这些，我摸了摸身下的草堆，心满意足，身上的疲惫叫嚣着，我知道我此刻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如虞姬所言，有她相护，没有人能再伤我了，只要我能活下来……

　　☆、妻妾成群。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写无用情节 唔 就是这样
　　“你回复的倒比我想象中的要快。”榻上的白衣女子浅笑道，接过我递去的一杯热水，我低着头，弯了弯嘴角，待她将饮尽才将杯子搁回我的盘子上，细声道：“我已同项王说过你的事，不要再担心了，你可还有什么家人？”
　　家人？她问我这个是想干什么？是想送我回去还是试探？我轻咬着下嘴唇，须臾之后，我轻轻摇了摇头，她噤了声，片刻之后又刻意放软了语调，叹道：“抱歉，不是故意提起这些……那你便安心呆在这里吧，只要你老老实实做好你分内的事，我自会保你无虞。”
　　听到最后一句，我心中一寒，连忙跪下，力度过大磕的我的膝盖一阵发疼，带动着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那一瞬间只得倒吸几口凉气，我朝着虞姬猛磕几个头，咿咿呀呀的比划着什么，她怔了怔，忙下来扶我，好笑道：“我明白你的忠心了，不必如此。”
　　我依旧是低垂着头，方才是我想多了吗？我明明觉得她最后一句话里暗藏着些许警告，这是在变相告诉我不要去尝试做任何危险的事吗 ？毕竟我是从楚汉的战场上掳来的人，她再是心软也不敢贸然相信我，能留我一命允我做一些粗活，我已经很感激了。
　　晚些的时候，我站在虞姬屋内，终于是见到了那个名震天下威风凛凛的西楚霸王——项羽，他身材颀长，身形魁梧，甲胄加身，给人以一种威严之感，我不过抬头偷偷打量了一眼，就情不自禁的倒退一小步，倒是虞姬，笑着迎上前，柔声唤了句：“项王。”
　　“虞姬，”项羽任由着虞姬替其脱下甲胄，转而递给我，低着头接过，我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应该没有见过我的，我安慰自己，可是距离这个手握千军万马的男人如此之近，我依旧是小心翼翼心中惶恐，故人云：“羽之神勇，千古无二”，而此时我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不禁吞了吞唾沫，刚刚将甲胄放好，便听项羽冷然道：“这个就是你执意要救下的那个人？”
　　“是啊，”虞姬笑笑，温柔冲淡了项羽话语之中的杀伐之意，他命令我道：“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我一惊，却知道此时不能表现的太过异常，项羽多疑，我决不能表现的太过独特，不然只会引起他的疑心，那么一般人……第一次见到项羽，应该如何？
　　我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对上项羽那饱含杀意的目光的那一瞬，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我听到虞姬在我头顶叹道：“项王，她只是一个不能说话的哑丫头，你这般只会吓着她。”
　　“本王只是确认一番而已，”他收敛起了那股冷冽之意，“看来只是个哑巴，模样倒是挺清秀的，行了，你便好生服侍虞美人吧，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本王要你的小命！”
　　我连连磕头，嘴里咿咿呀呀发出了一些不明意义的声音，他摆摆手不耐道：“起来吧。”得他命令，我这才爬起来，虞姬本想吩咐我，却忽而道：“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指指自己，又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名字，她道：“也罢，你便叫兰芷了，兰芷，你去唤灵儿进来服侍罢，你还带着伤，回去后就早日休息吧。”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后轻轻点头，待到帐营外通知了灵儿，我回了自己的帐篷里，这帐篷只有我和灵儿两个人住，即便如此，我却也知道虞姬并不信任我，今晚她留我伺候不过是为了让项羽能够见见我，若是项羽允许，她才会真的将我留下，回想那一阵骇人的眼神，我现在还有些后怕，长吁一口气，我瘫软在地，背上的冷汗湿透了衣裳，现在有些发凉。
　　确信此时只有我一个人后，我自衣服最里边掏出一块玉瑗，正是子房送给我的那块，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我勾了勾嘴角，眼睛却似有湿意，子房啊子房，你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找我，还不来打探我的消息？你知道吗，我……很想你。
　　这么多日缠绵病榻，病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唯一想到人，只有你，莫非想要见你，真的只有等到一枕黄粱梦中吗？
　　小心翼翼的将玉瑗取了下来藏在了衣服最里层，我这才蜷缩作一团，抱膝睡去。
　　第二日灵儿叫我起床，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几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那一瞬我骤然止声，发出了几个怪音表明自己醒了，她这才起身，皱眉道：“伺候人的丫头怎么能睡到这么晚，一点规矩都没有，以为自己是主子吗？虞美人都要等急了。”
　　我一惊，以往被人服侍惯了早没了早起的概念，此番若是让人起了疑心就不好了！心中一狠，我用力给了自己两个耳光，疼得我几乎要落泪，灵儿也是愣住，忙握住我的手急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就是教教你，你也不要这样啊，下次注意就好了。”
　　我含泪点点头，她这才长吁一口气，道：“好了，把自己收拾一下我们便走吧。”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中暗骂自己不长记性，已经不是在汉营了，也不再是那个众人服侍的成信侯的夫人，顾卿啊顾卿，现在你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哑巴丫头罢了！千万不要再出错了！
　　见到虞姬的时候，灵儿已经在替她挽发了，我的头发向来是由芙蓉替我挽，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前去替其整理床铺，却听身后灵儿问道：“美人，项王今晚可还来吗？”
　　久久不听虞姬的回答，我手上动作也不禁缓了下来，好久才听她落寞道：“不了，项王方才说好久不曾见过张美人，今晚当是不会来了。”
　　我一滞，秦汉时期，皇帝的内宫分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八等，而项羽自封为西楚霸王，名位上自然是低于皇帝，以“美人”封虞姬已经是比较高的名号了，而这张美人又是……
　　我好似又忘了，心中轻叹一口气，继续整理床铺，项羽既然自封为西楚霸王，又岂会专注于虞姬这一个女子？即便虞姬是他的最爱，他的目光也不可能永远只为她一个人驻留，瞬时间心好似漏了一个洞，钻进了风来，凉凉的，我吸了吸鼻子，只觉得愈发思念子房了。
　　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断断续续，待我无意间听到周遭人的议论，才得知竟然已经是到了七月了，回想起去年此时，我们正在荥阳内，即便是遭到楚军的包围，可终究是在一起的，不似如今，分散天涯，生死两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