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自家奶奶端坐在窗前大炕上,下面七八步远的地方放了一只红漆绣花墩,大奶奶的乳娘嬷嬷就坐在那儿陪着笑。姜氏的乳娘一见美莲,忙起身问好。
岫烟便笑:“嬷嬷快坐,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只有她给你请安的道理,没的叫你老人家动弹。”
姜氏的乳娘忙笑道:“话虽这么讲,只是美莲终究已经是大管家娘子。这份体面不能不给。”那乳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美莲却心下疑惑,这老婆子兜来转去,却总是落在宋夫人那边,听着意思,竟是想叫奶奶在宋夫人前面多多美言。
及至人一走,美莲忙问:“这老货来为何事?奶奶不是才去见了欧阳家的人?”
岫烟慵懒一笑:“大奶奶刚查出也有了身孕,如今想叫我过府商量商量,怎么想办法叫婆婆回去才好,她也能安心保胎。免得为琐事伤了骨肉。”
美莲啐道:“这是什么话,难道她的身子就格外的金贵,奶奶就是铁打的?明明是夫人先来了咱们这儿帮奶奶保胎。大奶奶就该懂些规矩!”
“罢了罢了,咱们的宅子小,整日里也没什么好麻烦事儿,婆婆住着也不过是为了安心。那边却不同,一来大嫂子怀的可是长房长孙。二来,尚书府有多少事宜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没怀孕,好端端的一个人,忙活一天下来也要累的筋骨酥松,再加上小高氏堵她的心......我看来请婆婆回去倒是大嫂子想出来最妙的法子。”
美莲还是憋气。与宋夫人相处久了便知她并不是什么胡搅蛮缠的,事实上,在知道自家奶奶怀孕之后。宋夫人格外的和蔼,每日不仅不叫奶奶过去请安,甚至自己跑来探望,这种事儿说出去,别家的夫人太太们都未必敢相信。
奶奶把内宅大权都交给了自己。美莲总是诚惶诚恐,害怕弄砸了丢奶奶的脸面。索性夫人坐镇之后。宋家跟过来的那些有小心思的家丁女婢们,也都渐渐步入了正轨,轻易不敢闹事。
“夫人那里可去说了?”
岫烟轻笑:“姜氏自然要先打发了人给婆婆送消息,这是盼了几年的好事儿,说给我总没意思,说与婆婆听才是锦上添花。只不过婆婆并没立即答应,想必也是怕我多心。你来的正好,索性陪着我往那边走一遭,也好叫婆婆安心回去。”
美莲无法,只好扶着岫烟出门,一众人沿着曲桥扶廊去了宋夫人的住处。宋夫人的贴身嬷嬷商妈妈赶紧迎出院子,她便是那个一心想娶美莲做侄儿媳妇的。忽然与美莲打照面,商妈妈略有些不自在。只是这不自在转眼即逝,商妈妈顷刻间的功夫就换上了一副笑脸:“天气虽然还不是热的时候,可这会儿的太阳也毒着呢!奶奶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打发个小丫鬟来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夫人刚还与奴婢念叨,吃晚饭的时候去瞧您。厨房里炖了只嫩嫩的乌鸡,最滋补不过。”
岫烟拉了商妈妈低声问道:“大嫂子的人去了之后,夫人一直没出屋?”
商妈妈脸一僵,继而换上苦笑:“实话不瞒三少奶奶,夫人也是犹豫不决,想回去不知怎么和你开口,不回去,心里终究是担心......”
岫烟拍了拍商妈妈的手笑道:“人之常情,我怎能不明白?那究竟是长房长孙,换了是我也要惦念。商妈妈往里面通禀一声,只说我来请安。”
商妈妈心中短叹一口气,只好去传话。
宋夫人果然是愁容满面,换了才来东一条胡同的时候,若闻听此消息,宋夫人断然没有犹豫的道理,打着包袱就会回尚书府。可这些日子在儿子媳妇家住的惬意,宋夫人简直乐不思蜀。
明明宅子大小还不及尚书府,可这小儿媳就是有本事把日子过的红红火火。为叫自己有个乐子,每隔几日便请那些茶馆里善说书的相公们讲个段子。
自然是隔着屏风,但难为是儿媳妇这份孝心。
换了在尚书府,姜氏什么时候想过这种事情。
只是姜氏再不好,怀的也是自己的血脉。要真是个男孩儿,便是宋家的长房长孙,换了是谁都会谨慎对待。
宋夫人正犹豫的时候也是岫烟进屋的时候,她自然是一番嗔怪。岫烟并不反驳,只说姜氏怀孕的事儿。
“儿媳想着请铺子里几个有经验的老嬷嬷们过去照看大嫂。毕竟是大哥大嫂的长子,小心些总是好的。”
宋夫人连连称赞岫烟乖巧懂事,然她自有自的心病:“若是个男孩儿还好,就怕仍旧是个丫头。”
“女儿才最知道心疼人,况且嫂子是个有福气相的,想必这次一定能心想事成。”
宋夫人怜爱的看着岫烟,语重心长道:“母亲知道,你这孩子才是最有福气的,我们晨哥儿娶了你是前世修来的姻缘。借着你的吉言,真心盼着姜氏得个儿子,也免得长房将来支撑不起门户!”
宋夫人到底放心不下大儿子的血脉,加上岫烟保胎得当,就算离了自己也全无大埃第二日她便带了岫烟请来的两个月嫂一并回了尚书府,只是众人都没想到,姜氏把岫烟送去的心意全当成了洪水猛兽,两个月嫂被晾在一边,甚至在后来险些小产的情况下,也坚决不用。
343、百般逞强弄巧成拙
这几日孝宗去了皇家林场狩猎,宋晨奉命伴驾,宋夫人是没法子过来的,宋晨只好把岳母大人请到这边来坐镇。乾觅很是懂事,明白他和黛玉再怎么亲近,对卢氏来说也不及大姨子来的重要,幸而黛玉被卢氏养的十分结实,她们再小心些也不妨事。二人遂主动提出了先家去住几日,卢氏和邢忠也没她俩当外人,当即答应。
福哥儿是离不了卢氏的,邢忠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一家三口索性都去了女儿家小住。
岫烟果然欢喜异常,美莲也暗暗松了口气,有卢氏在,自己也好一心一意打理外面的事宜。
这天傍晚,正德来蹭饭,一家五口坐在一处倒也如同在凤尾胡同的时候其乐融融。外面婆子忽然来报,说尚书府打发了人请三少奶奶回去。
“你婆婆总怕你累着,轻易不叫你去请安。可现在这么晚......别真是尚书府里出了什么事儿吧?”卢氏担忧的看着女儿,邢忠也附和道:“我随你去一趟,宋晨不在家,我这个做岳父不去帮忙总说不过去。”
岫烟道:“就怕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你去了反而难为情。”她看了看正德:“不如叫他陪我走一趟,若是晚了遇上五城兵马司巡视,我也能顺顺当当回来。”
正德巴不得呢,吃了口茶赶着要和岫烟出门。
正吃着苹果泥的福哥儿见二人要走,立即不满的嚷了出来,脆生生的喊着“鸭鸭”。这小子还咬不准字音,说话急了就把姐姐念成了鸭鸭。
岫烟好笑的把他惯喜欢的那支小黄鸭塞进福哥儿手里:“乖乖在家陪着妈,姐姐晚上回来给你带玫瑰酥。”
福哥儿对这三个字很是敏感,他近来是爱上了这一口,虽然每次都能把玫瑰酥捏成碎渣子。小手小脸儿蹭的到处都是,但不妨碍他吃的香甜。只是终究是小孩子,卢氏不肯叫儿子多吃,偶然破例如何能叫福哥儿不兴奋?
由邢忠抱着福哥儿,三人将岫烟和正德送出大门。此时正德出门可不同过去,身边跟着的都是御林军里层层选拔出来的精英。有专修外家功夫的,有专修内家武术的,均是以一敌十的高手。
年后,孝宗便着手给每个儿子身边都放了这样一直精干的小队。正德这一支更是被视为诸皇子之中最出类拔萃的队伍。
只是正德出门不愿张扬,每次都叫这些人穿常服。只在腰间悬着各自的腰牌和玉佩表明身份。
外面残阳如血,岫烟坐在一顶四人轿中,身边的丫鬟唯有白芙和翠梅。周边却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这样一支队伍,就算没亮出什么开道的铜锣响鼓,却也叫寻常百姓们纷纷避让。
托赖自家三少奶奶,尚书府的人对正德再熟悉不过,远远见了马背上的五皇子。赶忙跑上前牵马:“殿下怎么来了?奴才们这就去请老爷出来迎接。”
正德翻身下来笑道:“何必惊动老大人,大家又不是外人。不过说起来...... 府上究竟出了什么事儿,这么急巴巴儿的把三少奶奶请回来?”
门子为讨好五皇子,忙压低声音道:“回殿下的话,奴才们哪里知道内院儿里的动静,只是听出来找太医的婆子们讲。大奶奶似乎是动了胎气,情况极糟,内院的人都在等消息。夫人似乎是为这才请了三少奶奶回府。”
正德暗叫不好,赶紧折身去找岫烟:“姐,我说你还是别去的好,大奶奶要是小产,这多晦气!”
岫烟轻斥道:“什么晦气。你小心被宋家人听见给你个白眼儿。再者说,太医、稳婆一大堆。就算这孩子没满三个月,也不可能说保不住就保不住。”她转念又一想,“你这就叫个办事稳妥的回东一条胡同,叫妈把我收的一支百年山参带来。”
正德知道这是要送姜氏,心里极不情愿,可又不敢违背,只好讪讪的的去打发人。
一时姐弟俩进了内院,姜氏这里果然是灯火通明,众人都围站在场院当中等消息。从门里不时有端着水盆子进进出出的婆子丫鬟,宋家大爷脸色惨白的被二爷扶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