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还要变成他人手中的刀，变成再也变不回人的鹰犬么？
“封明轩，你这个逆子。”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爹爹：“我们封家，做了十几代的忠臣良将！
我们敢说自己行得端坐得正！我们敢说我们每一个封家儿女不愧对天地，不愧对良心。
生有何惧，死又何妨？”
“儿啊，为娘最放心不下你。”母亲摸着他的头叹气：“人生在世，总会遇到些事儿，那些事儿谈不上公平，更挨不上一个‘理’字。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黑白曲直，人生在世不就是这般，有的时候糊涂些，忍着些，就过去了，过去之后，那些事总能想办法解决。
娘啊，就怕你钻了牛角尖，过不去那个坎儿，为难自己。
你爹说得对，只要你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你爹和我就不会怪你。
勿怕。”
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封明轩扪心自问，他不想做朝廷的鹰犬，不想成为一个畜生，更不想手染无辜者的鲜血。
他已经因为一条命愧疚多年，他真的狠得下心去杀无辜之人，真的能狠下心看着那些和自己爹娘一样的人被冤枉，折磨，去死？
他要报仇，却不是将自己变成恶鬼，那样即便是到了地底，爹娘都不会原谅自己。
还有他的崽崽！他人见人恨要如何保住她？他若是全身污泥手染鲜血，又如何教这样善良的她做一个正直的人？
他不能去东厂，要待在司礼监，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都要努力向上爬，等到他终能为爹娘平反那日，他还是要仇敌血债血偿，不是用私行，更不是滥用手中权力，而是要堂堂正正。
他不要深陷泥潭做鬼，要堂堂正正做个人！
“爸爸。”他心中激荡，想通了的他激动得手脚都在发颤，突然，身体一沉，他觉得怀中一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是灵貅扑到了他怀里。
“崽崽？”
“爸爸！”灵貅抱着他，瞪大了眼睛：“爸爸你冷了么，崽崽给你取暖。”
竟是将他的激荡误认为是发寒。
封明轩心中越发温暖，他抱住他的孩子：“爸爸不冷，爸爸就是……”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爸爸就是，想通了。”
他是封明轩，哪怕身有残疾，依旧是封家子弟，他封家数百年的清名不能断送在他手中，他要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爸爸要谢谢崽崽。”
“嗯？”
“如果不是崽崽，爸爸就要误入歧途了。”
“歧途？”灵貅这个词也不懂：“奇图？爸爸要到什么奇怪的图里去玩儿么？记得要带上崽崽啊。”
听到她的话，封明轩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抱着灵貅，把她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
灵貅立刻忘了刚才那个什么奇怪的图，对着爸爸喊道：“爸爸，好玩儿，再来！”
“好，扔喽！”
镜子抹着镜面：“啧啧”了两声。它刚才可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封明轩的变化。
他身上的戾气陡然散尽宛若新生。
镜子觉得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好了不少。
它忍不住小声嘀咕：“什么狗屎运。”易平那个傻子遇到小貔貅被救了一命，好像还归了魂。这个太监爸爸遇到小貔貅，悬崖勒马重新做人。
怎么就它这么倒霉呢，不但被啃了一口，还被抠了个窟窿穿龙筋，就连镶镜面的宝石都上供了，现在还裂了道大缝儿。
就因为它不是爸爸就这么差别待遇！真让镜子生气！
镜子没能气多久，因为封明轩很快把陨铁拿给小貔貅了。
那陨铁不大，一尺见方，最让镜子高兴的是，里面还真有它能用的东西！
不对，应该说这东西真是太好了，不止能用到，用好了说不定能让自己实力提升一级，成为神器指日可待！
镜子恨不得抱住那石头睡觉，无奈现在它还挂在灵貅的脖子上，还不能用法术，那块陨铁它只能让小貔貅帮它弄下来一块，一点点补。
这点儿小事灵貅还是能轻松办到的，随意一啃，就弄下来一块，给镜子贴在镜面上，贴完她还说：“直接吃石头不好吃。”她给镜子打气：“镜子你快点儿修，修好了万一哪天我没忍住啃一口，你再修就是了。”
镜子差点儿把陨铁掉下去：“不行！小主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嘤嘤嘤。”最近它也跟那只狐狸学会了嘤嘤嘤。
那红狐是灵兽，隐约能听到它嘤，以为是灵貅想听，两只前爪往她的腿上一搭，头蹭着她的腿也跟着嘤。
灵貅一边拍它一边拍镜子，两边一起安慰，忙得不亦乐乎，封明轩一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幕，原本去贵妃那留下的阴霾瞬间被眼前这幕取代，噗嗤笑出了声。
“爸爸，你回来啦！”灵貅拎着狐狸双爪晃晃悠悠地迎接他。
“嗯。”他看了眼那条见到自己就畏缩地向靠后的狐狸，心中有生出几分困惑疑虑。
“崽崽。”他抱过灵貅问：“你说，这世上可真有什么神仙妖怪？”
最近他已习惯如此，心中有什么事从不与他家灵貅隐瞒，而是直接问。许多时候，崽崽的童言童语也能让他有所顿悟。
“神仙妖怪？”灵貅眨了眨眼，点头：“当然有啊。”
镜子来不及阻止，她就用小爪子指了指她自己：“神仙”又伸手把狐狸从背后抓出来指：“妖怪。”
想了想有扯着皮绳，嗯，龙筋，指了指镜子：“它……”什么来着：“啊，镜子！”
镜子：“！”怎么到它就变成了镜子，它明明是仙器，准神器！
封明轩没当真，他以为这又是童言童语，但心中的确更轻松了，摸着灵貅的头笑：“崽崽是爸爸的小神仙。”狐狸和镜子就算了吧。
灵貅认真点头：“嗯，小神仙崽崽会保护爸爸的！”
封明轩心情更好，之前的阴霾也散去了大半，抱着灵貅陪她散步讲故事，只是心中残留了些许疑云。
今天自己在贵妃宫中看到的是真的，还是错觉？
若是真的，那贵妃到底是什么？
若是看错，那也太怪异了些。
为何贵妃背后会有一团巨大的黑雾，仿若……妖魔？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天使猜结局，嗯，作者菌能透露这个爸爸也是条粗大腿，但是具体作者菌是不会剧透的，嘿嘿嘿嘿，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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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二个爸爸（6）
自此之后，封明轩行事更多添了几分谨慎。
虽说上峰对他不肯去东厂有些不满，但看在他听话谨慎，又懂得上供的份儿上，倒也没多做为难。
而司礼监虽繁忙，却是宫里宫外，政务八卦最先能知道的地方，自从封明轩对贵妃的事情多了几分关注，那边的消息也便源源不断地传到了他耳中。
“听说了么，贵妃那又杖毙了一个人。”
“这有什么稀奇，昨天不是也杖毙了两个。”
“还说要抄张首辅的家。”
“就因为首辅把那只鸟要回去了？”
“对。”
“听说贵妃今天又去了一趟御膳房，还大发雷霆，又杖毙了一个御厨。”
“贵妃出游，打死了一个国公府的小世子。”
“今年南方大水，贵妃说是有邪蛟作祟，还让皇上派兵去捉拿……不是应该去赈灾么？”
“北方大旱，有蝗灾，贵妃说要用灵兽祭天，听说上京周围的野物都被抓没了。”
“皇上也不管管么？”
“首辅、大皇子都劝过了，皇上说贵妃天真纯善，是为他分忧。”
“张首辅家被抄了。”
“……大皇子被禁足了。”
“贵妃出城了，说是要为去庙里为皇上祈福。”
“皇极寺的主持说贵妃是妖妃！”
“皇极寺被贵妃扒了。”
“南方闹起了时疫！”
“流民来上京了。”
短短两三月间，京城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京城之外却因为旱灾水患生灵涂炭。
灵貅除了睡觉，就是在冷宫里和镜子小狐狸玩儿，看到的只有越来越浓郁的怨气。
而身为司礼监随堂的封明轩，却在每一次看到皇帝那朱红批文之时，心中微颤。
每天都在死人，朝堂上贤臣所剩无几，只剩下阿谀奉承的小人。
后宫贵妃一手遮天，随意打杀宫人。
还有新成立的东厂，不过仅仅三个月，里面就用犯人的血灌满了一个血池。
但凡抓进去的，不管有罪没罪到了东厂就是有罪，要先被严刑拷打，再被剥皮放血，刑法残酷无比。
这些就发生在眼前，皇上却无动于衷。
封明轩开始怀疑，这真的是他要辅佐的帝王么？这真的是能给他封家翻案的明君么？
要是明君怎会将一个好好的皇朝弄成这般模样？
封明轩觉得，这皇朝就像是一条已经破败的大船，迟早要倾覆在大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