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你是不是恨父亲当年逼你杀了孟季?觉得父亲是在梁棠和梁樾之间反复无常,是墙头草?”
“季氏从不忠于哪一位王子,父亲也只忠于季氏,忠于此城此国。”
“复国。复国!”
梁樾策马穿过拥挤的人车、激起无数尖叫和惊恐,直到出了城门,放眼望去四通八达的道路通往不知名的远方。
春日的沙土在天地之间洋洋洒洒地上下沉浮,遮蔽了草木花香、形色人等,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忽远忽近,又似充斥整个空间。
“相国,”禁军总领提着城门官,匆匆来报:“此人说因为婚礼,最近进出城的人太多,他也不知宗正府马车去了哪里。”
说话间,一阵臊气顿起,是那个城门官尿了,被禁军总领扔在地上。
梁樾执鞭的手抠进了掌心。
“既然马车不知去向,不如命大军封死所有去晋国的路。”禁军总领觑着梁樾的脸色说。
“婚礼即将举行,岂能拒宾客于门外?”梁樾唇畔浮上极凉薄的笑意,马鞭指着去往周王室辖地的路:“追。”
“?”禁军统领虽然疑惑,但是赶紧上马跟上相国。
汹汹行路,在天河倒悬的入夜时分,终于赶到宁周边境。
周王室自列国战起,辖地越发缩小,如今更是只有王亟之地,大小不过宁国一个上县,是宁国版图内的一块孤地。
周王室没什么像样的兵力,不过是打打土匪之用,守城将领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宁国军队,骇了一大跳,一边下城迎接,一边派人去禀报周王。
“敢问前来觐见我王的贵人,如何称呼?”守城将领面对眼前气势逼人的青年权贵,心里猜了无数贵族家的公子,也猜不出来个具体,暗暗纳闷地把问题按下,勉力挺直腰杆:“好教贵人知晓,我王是天下共主,即便是晋王、宁相来此,也当下马步行。”
对面的青年权贵面如表情地挥了挥手,身后众多武士出队,直接拖走了守城将领。
“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不敬?!难道不怕被天下共击吗?!”将领错愕后,粗着脖子大骂。
守城将被抓,其余敢有反抗的人,皆被宁军就地斩杀,见了血光,这些周军自然眼睁睁看着这个神色淡漠的权贵,乘马带兵入城。
直到现在,他们甚至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梁樾这是第一次踏上周王亟,少年时他曾渴望摆脱寄人篱下的命运,前往周王室学习礼乐,可是如今真正来了,眼前小国寡民的破败情景,却令他毫无兴致,匆匆看了几眼,一阵烦躁,就想一把火烧了这里,直到腥甜之气突然从喉中涌出,他硬生生吞咽回去,才把这股放火的冲动熄掉。
嘈嘈嚷嚷的人群从远处出现,领头的便是周王姬寿。
他本以为是杀人越货的强盗,或是流窜隐匿的亡国旧贵族,只消恐吓几句再奉上礼物便可退敌,这些年都已经习惯了,却不想是睦邻友好几十年的宁国,还是宁国相亲来。
这什么事?
他擦着仓惶来迎的虚汗,斥责道:“梁相国,半夜引军前来,究竟意欲何为?”此言一出,周国众人哗然——竟然是宁国攻破城池?!
“兴师,自然是问罪。”梁樾的声音阴凉。
“大胆!”周王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颤着年老下垂的腮上皮肉:“问罪?问什么罪?世上岂有臣下问罪于上的道理?!”
“唰”地一声剑鸣,周王便看到梁樾的剑锋指着他,寒光逼人,语调乖戾:“本相奉劝大王莫要不识好歹,趁早将本相的妻子交出来,否则,周王室的千年国运会折在大王手上。”
“什么?”周王耳朵嗡嗡的,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年轻得可怕的宁相:“你在说什么?”
事实上,周王姬寿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周室开朝以来虽列国纷争绕绕,没什么权柄,但从未想过会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灭了周王室!
他不怕乱臣贼子,身死国灭,遗臭万年吗?!
而且理由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荒谬!太荒谬了!
“寡人不信你敢!”周王突地想通了,比起相信梁樾敢灭国,不如相信他是在危言恐吓。
梁樾沉眉,乖张道:“周王室当年分封列国,讨逆平叛,为天下共主。如今坐视封国破灭、百姓流离失所,大王有何资格、有何面目自称天下共主,受天下供奉?!不过一尸位素餐、蠡蛀之奸!”
火光下的梁樾似是什么食人的妖怪,周王心彻底沉了下去,幻想破灭:“疯了……人人都道你倒行逆施,疯癫独夫,寡人还当是以讹传讹,如今看来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梁樾眉头一跳,“你不过一偏安小县的蛀虫,居然也敢勾结晋成,妄图颠覆天下盟主之国,真是疯的不轻。”
说完,他挥了挥手:“给我搜!”
刀剑加诸,周王一干人等郁郁不忿,狂躁大骂,但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梁樾手下的骁勇之军如入无人之地,明火执仗,四下搜查。
沉睡千年的周王畿,此刻犹如被惊醒的幼儿,惊惶失措,恐惧不安,一处井田旁的桑树林,废王后吩咐隐藏此处的手下,将宗正府的仆从全部绑到桑树上。
仆从们的喊冤嚎叫与远处宁军造成的滋扰声混成一片,马车转了个方向,宁纾拉住母后:“不去晋国的吗?”
废王后有些悲哀,但更多是怒火:“你哥哥和晋成沆瀣一气,坐视你被梁贼囚困,如今既逃了出来,母后自然不会送你去晋成那里受气。”
“可是梁樾来了。”宁纾眼皮微跳:“没有晋国的接应,怎么走?”
“不必担心,一天下来,梁樾母亲的事已经在都城流言遍地,他不会在周王畿待过天亮,咱们先找个地方藏匿。晋成与蒙居那老匹夫约好,只要梁樾出宫,便对宁宫里的势力进行清洗,等梁樾回去,呵!”
废王后颇为痛快一笑,眼角瞥了眼远处的火光:“这个人真的疯了,竟敢逼迫周王。不过这样也好,师出有名。”
“蒙居?!”宁纾失声。
“树倒猢狲散,梁樾既是个疯子,自然得另寻出路。”废王后理所当然:“乌合之众,利散人散。”
“可是梁樾现在还没有疯,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宁纾五脏六腑仿佛被碾压般地疼痛:“你们要怎么对待他?逼宫之后,杀了他吗?”
所有的人,连季氏、蒙氏都投靠了晋成……梁樾现在又只身追她出来……
“你怎么了?”废王后语气冷了下来:“什么你们?是我们。你究竟站在谁那一边?!”
“你们要怎么对付他,我管不了。可是,为什么用我骗他出宫?你们知道他在意我,从止殉令开始,你们就知道!”宁纾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漩涡里,无尽的海藻密密麻麻地缠绕了她,令她不得动弹。
“从小到大,我对母后毫无保留,什么都听母后的。可是母后你呢?你明明说是为了我,为什么还要利用我?!”
“难不成你还对梁贼抱有幻想?”废王后冷声:“明日是你们成亲的日子,如今却是他的死期。梁贼侮辱你,你此刻不该痛快吗?!”
“母后,你当我是牵线木偶了。”宁纾不复方才的激动,她声音低低的,仿若在水底沉没。
废王后觉得女儿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刚要开口,便听她说——
“我跟母后出逃,是因为母后已经和宁稗王叔他们串联好了,不走,意味着梁樾会伤害母后。我希望母后好好的,就如同五年前……只要能让母后好好的,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废王后更加奇怪,甚至是说有些听不懂,女儿此刻平静的诡异:“你在说什么五年前,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想让母后和太子哥哥开心,不让你们失望,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很好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梁樾,就难过得要死掉。我逃婚害他受辱,父王害他……母后骗他,这些只要我不再见到他,就可以不去面对,就算难过,只要和母后在一起,就不难受了。”
宁纾轻轻嗅了一下鼻子,将手放在胸口,一双眼睛红彤彤地看着她:“然而现在,这里好难受。像是被钝钝的刀割一样。”
一股茫然的心慌意乱袭来,废王后缓了脸色:“你只是奔波劳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不会好的。”宁纾摇头。
“相信母后……”废王后话未说完,在次被宁纾打断——
“我想岔了,其实我和梁樾早就成亲了,五年前,他把坟茔迁到祖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夫妻了。自始至终,和他定亲的、成亲的,都是我,不是别的什么人。人怎么可以换一个身份,就什么都不承认了呢?”
第87章 这样也好
“什么坟茔?什么祖坟?!”废王后被宁纾的话吓到了, 她从未见过宁纾这个样子, 她汗毛站了起来,招呼着仆童去寻巫医, “你说的什么胡话?你病得不轻, 一定是被梁樾折磨的脑子坏了!”
“我与梁樾已经——”
“住口!”废王后大声呵止:“没有什么已经!你只是病了,等巫医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