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瑾一甩袖子,扬长而去,“本王记住你了。”
龙涎香徐徐浮在百足金兽雕面大炉之上,一个青衣正匍匐跪在御案前,将今日之事细细禀报。
“...据微臣观察下来看,那柳邴奚和郡王似乎并不相识,郡王对柳尚书也很是不喜,看上去倒不像是做戏。”
皇帝半倚在龙椅后,香炉升起袅袅白雾,将他的神情俱都掩藏在这白茫茫下,叫人看不真切。
“若是真不相识,那倒是朕多虑了。”
青衣抬起头,俨然便是今日和梁瑾主动交好的晏慕,“柳尚书一直对先帝忠心耿耿,此次郡王突然提及要干涉朝堂之事,陛下起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微臣会继续留在礼部,时刻紧密观察着郡王和柳尚书,柳邴奚的情况,还请陛下放心。”
皇帝满意点了点头,“此事,你多加留意,万不可掉以轻心。”
晏慕应是,便垂手退下。
老内监一直候在边上,将君臣二人的交谈都尽入耳中,见晏慕退下后,才开口道:“陛下,金陵那边的探子来信,说查到了,郡王腰间那缨络,乃是出自金陵蒋家四姑娘之手,郡王在金陵为了救她,还受了刀伤,休养了月余才好。”
皇帝不动声色,“金陵蒋家,哪个蒋家?”
老内监知他所忧,笑了一声道:“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破落户,并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只是奴才听说那位蒋姑娘样貌极好,想必郡王是被皮相所惑吧。”
皇帝挑了挑眉,没想到蒋家之不堪,“他在京中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么就偏偏对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感了兴趣,还特地为此发愤图强,这事倒是古怪的很,若是有人趁着这个名头,私底下起了助他羽翼的心思,合起伙来做戏给朕看,你说,朕该怎么做?”
为帝者,皆是一步三算,步步筹谋,疑心病重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了,老内监窥得他眼中那一丝杀机,垂眉顺眼道:“郡王是个什么样的人,陛下从小看到大,还不清楚吗,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想一出是一出,陛下别为此太过费神了。”
皇帝对他这话不置可否,倒是多看了他一眼,“去,给太妃传了个话,该说什么,你应该清楚。”
*
梁瑾下了衙门,一路遇到不少狐朋狗友,见他回来,皆是邀他去吃酒逛花楼,梁瑾低头看了看这一身官服,再瞧见腰间缨络一垂一摆,含娇的话言犹在耳,直接都拒了。
到了王府门口,打眼瞧见一顶华轿从府门前刚刚过去,梁瑾盯着那轿上流苏华盖,心里泛着嘀咕。
这不是宫里的轿子吗。
早早有人候在那里,从入府到回房,都伺候着周全,只恨不得替他将路都走了,顾太妃等在厅前,来回转悠,面色倒比平常更为焦急。
她一见到儿子回来,赶忙上前嘘寒问暖,抓着人手不放,心疼道:“这才去了三天,怎么人都瘦了一圈,差事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上一世死后他飘了多年,梁瑾深知顾太妃并非是他的亲娘,再加上得知自己亲娘乃是死于她的手,这么多年的尊重爱戴都霎那间全都消散不见了,但顾太妃毕竟养了他这么多年,即便当初出于私心,但情分依然在,所以梁瑾自打回来,虽不如从前亲厚,但该有的礼数却不会缺。
他抽开了被握在掌心的手,“不累,刚才儿回来看见有一顶宫里的轿子过去,怎么,是宫里来人了吗?”
顾太妃面上神色僵了一下,极不自然挤出一个笑,“是...是你皇伯父差人,和娘说你当差当得不错,着实夸奖了一番。”
梁瑾觉得很奇怪,皇伯父要夸他,为何不当面夸,还找人跑到王府里来,和太妃说此事,不过他也没有深究,正要转头回房去,却被顾太妃叫住。
他转头,看到顾太妃僵硬着身子,从喉咙里努力发出一个极古怪的声音,倒像是怕,“瑾儿,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再去礼部了,就像从前那样,不好吗?”
梁瑾没当回事,只留下一句‘我定要靠自己,弄些名堂出来’,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39章
日子一天天往后过,刘衍明来邀过几次出游,都被蒋含娇想法子给拒了,其实她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抗拒他,不管是门当户对,还是品性才貌,刘衍明都可谓是极为般配的,更何况他还对自己有意,这不正是刚刚好吗。
也许是能一眼望到头以后的生活,也许是知道了刘衍明会英年早逝,让蒋含娇兴致缺缺。
杨老太太这边听说了此事,特地派了金婆婆过来询问,如今蒋含娇和杨家已是为一体,也是彼此的依靠依仗,老太太既都这样了,她也不好再推诿,遂应下了刘衍明的相约。
可以看出刘衍明是个实打实的实在人,一见面不送胭脂水粉,钗裙珠宝,倒掏出自己珍藏许久的几册孤本游记,扭扭捏捏说,“这是我前几年偶然在友人手中发现的,拿了百金千银才换回来,说是前朝茗先生的孤本,记载了大梁以外的山川风貌,十分有趣。”
一听是茗先生的,蒋含娇起了几分兴趣,随手翻开来看,而后皱了皱眉。
刘衍明留意着她的变化,忙问:“表妹是不是不喜欢?”
蒋含娇勉强一笑,将册子收了起来,“没有。”
她摩挲了几下册子外的漆包,思绪突然飘了很远,远到隔了一段生死之久。
这册子,是假的,因为她知道真品乃是在承安王府中,用来垫了那纨绔书桌的缺角。
上一世她嫁过去以后,顾太妃虽常常刁难,梁瑾也待她不亲,但因他性子跳脱,不拘小节,从未限制她出入王府各处,某日她洗手作羹汤,给梁瑾送去时,在书房的桌脚发现了这几册孤本,旁人求之不得的茗先生孤本,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块用得顺手的垫桌石。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蒋含娇无声扯了扯嘴角,说好要把他彻底排离出自己的生活,但为什么近来他的影子倒是越发多了。
刘衍明见她许久不说,不知所为何事,小心翼翼问道:“表妹是有什么不开心吗?”
蒋含娇默默摇了摇头,只道无事。
刘衍明倒也是用心,知道如今还没出正月,天寒地冻的,无景可赏,不知从哪儿寻到一处暖庐,庐中熏着数十种奇花珍卉,一进去芬香四溢,姹紫嫣红,一番美景,没有哪个女儿家是不喜欢的。
二人赏了一会儿花,蒋含娇对花种不是很熟悉,刘衍明便一一讲解给她听,说到后来,蒋含娇奇了,问他一个男儿,为何会如何熟悉花事,刘衍明倒有几分自豪说,因他母亲颇爱花卉,他耳濡目染之下,也略知一二。
“前日,家里来信了,一来是问我何时归家,二来....”刘衍明不好意思窥了一眼人面,“是问我与表妹,处的可好。”
蒋含娇没有作言,静静听他往下说。
刘衍明也是着实脸皮薄,酝酿了许久,终于问了出来,“不知表妹,可愿嫁与我为妻?”
蒋含娇抿了抿嘴,还是没说话。
刘衍明心里七上八下,虽说男女婚配,只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这位表妹却不一样,即便是有外祖母做主,可外祖母也提前和他说过了,表妹是个极有主意的,婚嫁一事,到底还需她点头才好,所以刘衍明此时真真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怕人不愿意,连忙下保证,“表妹放心,我刘衍明虽不是什么世家贵子,但亦有一腔抱负在胸怀,往后我定然会考取功名,入仕为官,给表妹挣个诰命,绝不辜负。”
看着忍满含希翼地眸子,蒋含娇想,也许,如果自己真嫁给刘衍明,便可助他逃过一劫,不至于英年早逝吧。
蒋含娇这么和自己说,很轻地嗯了一声。
刘衍明得了回应,瞬间喜不胜收,“那表妹,你等我,我明日一早就回扬州,和家里人言明此事,早早寻个良辰吉日来下聘。”
可惜的是,蒋含娇还未等到刘家来下聘,她就出了事。
出事的并不是她,而是小杨氏,那一日二夫人特地差了女婢来送梅酪羹,说是之前得罪了四姑娘,此乃赔罪,蒋含娇原也没有在意,将梅酪羹搁在了一旁,食或不食待看心情。
好巧不巧,小杨氏来寻她说话,恰闻了这一桩,眉一挑,笑说:“她那是得罪了我,得罪了林家,不差人向我来赔罪,反倒巴巴地往你这里送吃食讨好,难道只怕开罪了你,不怕开罪了我不成?”
蒋含娇被她逗得一乐,遂笑道:“不如姨母吃了,只当是她给你赔罪了。”
正是她这句话,小杨氏吃了那碗梅酪羹以后,就口鼻流血,倒地不起了。
整个云阁忙得乱成一锅粥,请了几位郎中来看,十个有八个都说救不成了,这是中了剧毒,唯有一个游医,说这毒伤了心肺,除非去京城寻御医,或许还有转机,可就算治好,往后也会落下隐疾,折损寿命。
蒋含娇又惊又怒,只差眼中冒出火来,将下毒之人烧成灰烬都不解气,她突然想起上一世姨母活得也不长,待她去了京城不到两三年就得病去了,本以为这一世有她在,姨母又一向康健,再不会出事,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命运捉弄,更让她感到懊悔的是,那毒原先是朝着她来的,姨母不过是恰好碰到,替她受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