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无异议。”顾铮领会了姚敏那个眼神的意思,第一个开口道。
他开了口,自然有不少人跟从。刘牧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反对他,此事顺利通过,两位翰林学士开始拟旨。
商量完了西北诸事,自然又要转回江南的老生常谈。
如今朝中“江南派”和“清洗派”掐得日月无光,今日你弹劾我不顾当前局势扰乱民心,明日我弹劾你与江南一党沆瀣一气说不定受了贿赂,热闹得很,却始终没个定论。
至于钦差的人选,已经被弹劾掉了三位,眼下要商议的,就是第四位。
别看这会儿掐得厉害,但其实大家都知道,顾铮连太皇太后都拉下去了,又让刘牧川站在了自己这一边,这一回绝对不会手软,再多的舆论也难以影响他。而只要他不改决定,江南之事就一定会查。
所以对方真正要做的,是拖。
拖到西北的大军不能再等。毕竟国库如今已经拿不出补给,剩下的都要从江南来。如果最后查不下去,朝廷自然只能像之前一样偃旗息鼓,暂时放过此事,换取江南出钱出力支持西北之战。
算盘打得不可谓不好,甚至成功的可能性也很高。
到这个时候,顾铮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又或者是失去了耐心。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主动出列,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预料之外的人选,“臣自请前往江南,详查此事,请太后娘娘恩准。”
“不可!”这一回张太后连自己身处何时何地都忘了,立刻出声反对,“顾卿乃是国之柱石,若你此刻离京,谁能主持大局?”
这话显然十分得罪人。
至少刘牧川此刻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
他才是平章军国重事,正儿八经的一国宰相。顾铮的官位不过参政知事,比他低了两级。张太后这几乎是不过脑子的一句话,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不过刘相涵养好,很快就将面上那一点异色压了下去,沉声附和,“臣也不同意。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京城离不得顾大人。若要派人前往江南查案,老夫去更合适。”
姚敏哭笑不得,“这等大案,哪能如此草率?你们两位从前都未曾在三司任职过,真要查起案子来,哪里比得上专业人士。”
“正是。”张太后也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话不够得体,连忙描补,“哀家与陛下如今只能仰赖几位先生,若是你们一时离去,却使中心无主。”
其余人也连忙跟着劝说。
顾铮坚持道,“刘相身为同平章事,身份贵重,岂可轻易出京?有您这样的老成谋国之人坐镇中枢,方可安天下人之心。我就算留在京城,所能做的也不多。倒是去了江南,近距离查证可以看清更多东西,也免得被人蒙蔽。”
确定他不是冲动之言,众人再一想,又觉得这安排不可谓不妙。三位政事堂的相公,一个去西北,一个去江南,还有一个坐镇京城,却是正好。
最重要的是,江南凶险人尽皆知,顾铮肯去,自然比别人多一份胜算,也免得下面的人相互推诿。
——这几天,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可是“病倒”了一大片。
事急从权,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在诸多部阁重臣心中,究竟有没有一点“顾铮和姚敏同时离开,中书空虚,刘牧川独木难支,皇太后必然要简任他人,自己正好上位”的心思,就只有他们各自知晓了。
总之,在说服了皇太后之后,这两道不怎么寻常的旨意很快就以政事堂的名义发了出来。
消息刚刚传出,两人都还没有启程,但京中的舆论已经因此而瞬间转变。担忧西北战事的可以略略放心,观望江南行情的也做出了判断。
只有极少部分人才能真切地意识到,现如今的朝廷,与之前已经截然不同了。他们更强硬,更能干,也更肯干。
国之大幸啊!
凡人如张太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正在咨平殿里发愁,着急忙慌地命人出宫去请贺卿。
姚敏走不走她不关心,但是因为贺卿曾经提起过顾铮,张太后对他十分信任,之前在朝上大部分时候都是看他的脸色行事,如今顾铮要走了,她的确是六神无主,急需有人替自己出主意。
自从贺成君主持报社之后,这边的消息是越来越灵通了。贺卿已经听说了那两道旨意,对于皇太后的召见并不惊讶。
她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整衣敛容,跟在宣旨官的身后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过青石板铺就的露面,响声辚辚,向着全天下的权力中心缓缓驶去。
这一次,贺卿有备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贺卿:我们的口号是——
搞事情!搞事情!搞大事情!
第63章 御驾亲征
两位相公出京,朝堂一下子就显得空了许多。
此时皇太后身边多了一个人,自然也就十分惹眼了。何况贺卿不但跟着上朝,跟着议政,连夜里都跟着宿在乾光宫。
——张太后原本住在坤华宫就是权宜之计,只是之后事情繁多,一直没有提起移宫之事。掌权之后,索性搬到乾光宫照顾孩子,比住在坤华宫更名正言顺。
而今她倚重贺卿,朝夕不离,贺卿也就跟着住了进来。
这其实不太合乎规矩,但如今的局势如此,皇太后身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因此除了几位御史上书弹劾之外,并没有朝臣对此表示反对。而那几封弹章,甚至没有送到张太后面前来。
大臣们并不赞成贺卿干预政事,却也没有将贺卿放在眼里。看在张太后的面子上,只要她安分一些,他们也不介意多出这么一个人。
然而贺卿这一次回来,注定不可能低调。
在她的参议之下,张太后下达了一系列的旨意,命令各地驻军前往西北增援。而其中一部分命令,实在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连东南和东北的军队,她都调动了一些。
虽说如今西北的情况估计不容乐观,但对大楚来说,这样一场战争,还不到影响全国的程度。各地驻军平日里各有任务,怎么可能如此儿戏,随意调遣?
于是反对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就连几位出入中枢的重臣,对此也颇有微词。
虽然张太后暂时搁置了这部分奏折,却也不免对贺卿的做法生出几分怀疑,“朝臣们说得也有些道理,原本只是西北开战,如今这么一闹,倒是整个大楚都动起来了,实无必要。”
要知道大军出动,每一天耗费的都是钱粮。譬如从东南调遣一万军队前往西北,这一路上的花费,足够在西北重新征召这么一支军队了。何况千里迢迢疲师来援,战斗力也要大打折扣。万一再碰上士兵水土不服,说不定不等开战,就要折损一大批。
“娘娘所虑并非没有道理。不过娘娘想过没有,大楚承平多年,各地驻军早不是开国时的样子了。”贺卿分说道,“我听人说,各地驻军早已疏于训练,军备废弛,名存实亡了。他们如今非但不能守疆卫土,反而肆意横行、为祸乡里,谓之‘兵痞’。”
“竟是如此?”张太后显然从未听说过,不由十分吃惊。
贺卿苦笑,“何止。其间种种不法之事,不可胜数。纵然想要整顿,可有道是‘法不责众’,各地皆是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好的时机,根本无从下手。”
张太后这段时间接触了不少政事,也一直在不断学习和充实自身见识,闻言若有所思道,“你觉得眼下是个机会?”
“是。”贺卿点头,“如今朝堂内外人心惶惶,目光不是盯着江南就是看着西北,反倒不会有人注意这些。纵然我们调兵遣将,也只会被认为是妇道人家被吓坏了胡乱指挥,要做什么反倒更容易。”
这大楚江山是自家儿子的,张太后自然要替他守好。以她的见识,真要论起来,比起外地,她更恨内部那些不守规矩的蛀虫。吃着皇粮,却不思为国尽忠,简直不当人子!
因此听贺卿这么一说,她立刻道,“既然如此,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其他的哀家担着。”
不过,没过几日,西北又有新的消息传来,朝臣们便再顾不上贺卿这一点小事了。
铁狼族攻破了榆林关!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柄锤子,重重地锤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大楚占据广博的中原土地,周边雄关无数,每一个都建立在军事要地,易守难攻,能够轻易将强敌阻挡在关外,是所有人心目中最坚固的防线。
榆林关被打破,就像是在铁桶上凿出一个口子,意味着整个大楚不再是固若金汤。
关内地势平坦,骑兵长驱而入,可谓是如入无人之境。
这个消息被送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宫中点起烛火,夤夜将部阁以上重臣都召集了过来,商议对策。但所有人进入咨平殿,听说此事之后,都立刻陷入沉默。
然后便是问罪。
榆林关乃是边境重镇,守备森严,怎么会那么轻易被攻破?众臣都认为其中必定有些缘故,需要立刻清查。
“荒谬!”贺卿终于忍不住开口斥责道,“这是火烧眉毛的大事,你们不思如何解决,反倒只想着追责问罪。等弄明白这些,只怕铁狼族的骑兵已经打到京城来了!届时在场诸位,谁也逃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