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听见外面的动静了。”殷九野笑道:“怎么了?”
“老弟啊,你要记着,陛下这个人喜怒无常,君心难测,我哥在他手底下当官都快被折磨死了,你千万要当心,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答得太好,也不要答得不好,总之,和稀泥就完了,你千万不要跟平时一样莽撞,这回是陛下,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由不得你乱来的。”
温西陵说了这一大堆,字字殷切,句句担忧。
殷九野看了温西陵一会儿,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担心,提醒自己不要犯了天威。
他笑道:“多谢二公子提点,我会注意的。”
“不要说我!”温西陵急啊,“你见到陛下,要自称草民,知道吧?”
“好,知道了。”
“还有还有,我那个皇后大姨也是个古怪得不得了的人,她说话都是夹枪带棒的,你不要在意,她说话就那样,但对你肯定没什么恶意,你要是听了什么不好的话,别往心里去。”
“嗯,我记下了。”
“对了,我小妹到时候肯定在,你不要跟她眉目传情的,在天子面前,这是不雅之举,记着啊!”
“是,我记着。”
“我想想还有什么,哦,对了!”
温西陵几步上前,让殷九野站起来,理了理他身上的衣衫,抹平了细小的皱褶,“面圣这事儿,仪容也很重要,别让陛下找到什么空子挑你的刺,别坐着了,就站着吧,省得衣服起皱。”
殷九野看温西陵为他忙活来忙活去,有些动容。
若非是真的已将他看作一家人,是不会如此上心,如此担忧,如此提点的吧?
温西陵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阴九啊,我小妹喜欢你,温家就自会保着你,你也别太紧张,陛下轻易不会动温家的人,没事的。”
殷九野拱手,向温西陵道谢:“多谢二哥。”
“什么二哥,你们还没成亲呢,二公子!”
“那多谢二公子。”
外面下人轻唤了一声:“阴公子,陛下传您去花厅。”
殷九野看了温西陵一眼,让他安心,打开房门,提了下袍子,走向花厅。
与其说这是温家未来的准女婿见姨父和大姨,不如说,他这个儿子来见见他亲爱的父皇大人和母后大人。
他也很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文宗帝这个老狗逼如今怎么样了。
殷九野昂首阔步,步入花厅,温阮看着他远远走来的身形,暗自提了一口气。
殷九野提袍叩拜:“见过陛下,陛下万岁,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他略去了“草民”两个字。
“起来吧。”文宗帝抬手,语气听上去,很是漫不经心。
殷九野起身,半低着头。
文宗帝有一晌没出声,静静地看着殷九野。
殷九野不卑不亢,也就那静静地立着,由着文宗帝打量。
“这孩子生得倒是身形高大,只是不知,脸上怎么戴了个面具?”皇后轻笑着问道。
殷九野微微转身,对着皇后行礼:“自幼面上有旧疾,恐面陋冲撞圣驾凤仪,望娘娘恕罪。”
皇后好奇地问,“是什么旧疾啊,治不好么?”
殷九野:“谢娘娘关怀,已是无药可医。”
“可惜了,看你姿态倒是很不错的。”皇后笑道,“是吧,陛下?”
你气不气?皇帝你气不气?阮阮看中个无权无势的丑八怪也不会是你的妃子,你是不是要气死了?
文宗帝端起茶盏,抿了口茶:“阮阮可见过你的真面目?别你们二人都要成婚了,还不曾坦诚相见,那未免有些敷衍。”
温阮走出来站在殷九野身侧,行礼道:“回陛下,臣女见过,他脸上的确有道疤痕。”
“哦?”文宗帝抬眸。
“臣也见过。”坐在下面的靖远侯拱了一下手,笑呵呵地说道:“像条蜈蚣似的,丑得天怒人怨,万不敢让陛下受惊。”
殷九野:……
文宗帝笑道:“也罢,容貌之事都是微末,人品才是最重要的,能入得了你靖远侯的眼,想来不会差到哪里去。”
靖远侯还是笑呵呵:“主要还是阮阮自己喜欢,臣这当爹的,图的就是个儿女欢喜,他们的心意最重要。”
“别站着了,阮阮,来,带着他过来让大姨好好瞧瞧,这以后可就是本宫的外甥女婿了。”皇后冲温阮和殷九野招了招手。
“是,娘娘。”温阮点头,又看了殷九野一眼。
去皇后那方总好过去文宗帝那边的。
皇后近看着殷九野,很怪异地,她看着殷九野,似觉得熟悉,心底有什么奇怪的情绪淌过。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能将其归结为,这是从文宗帝手里抢女人的真汉子,所以生出几分亲近。
跟皇帝过不去的,都是她阮清月的好朋友!
皇帝望了殷九野一眼,说:“听说你无意仕途?”
殷九野道:“是,陛下。”
“温家一门多是朝中重臣,为国尽忠,你若无意仕途,无心报国,岂不是折辱了温家门楣?”
第105章
靖远侯一听这话可就不乐意了。
狗皇帝你骂谁呢?我们家老二可没折辱温家门楣!
他说道:“陛下, 老臣的老二, 也未在朝中有所建树,喜好个商贾之道,老臣觉着, 这同样是报效朝庭, 年年赋税, 不一样是为了陛下的国库充盈么?老臣想着, 为国尽忠之事,无分大小,只要一片忠诚为君为国,便是光耀我温家门楣,更是对陛下的尽忠之道。”
文宗帝听得好笑,说道:“你倒是会说。”
靖远侯说:“天下百姓, 熙熙攘攘,各司其职,各安己身, 都是为在陛下尽忠, 陛下仁义天下,才有此民心所向之盛景, 这都是陛下的天威浩荡,老臣这一把老骨头,只是替天下人说给陛下听罢了。”
这高帽戴得,文宗帝再计较追问,那就是他无理取闹了。
“仲德啊, 你这幸好是不爱上朝,若天天在朝上这么吹捧,孤怕是要飘到天上去了。”
“臣说的都是实话,不敢欺君。”
“行了,今日孤只是顺道来看你,主要还是想看看你女婿,你都把话说完了,还让他说什么?”
文宗帝转头看向殷九野。
殷九野也抬头看他。
直视君王,这是大不敬。
但殷九野毫无畏惧,他看着文宗帝这张脸,这张他在梦里无数次想撕烂的脸,他有些想笑。
龙章凤姿的文宗帝跟多年前相比,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
鬓角甚至都不见白发,身姿也依旧挺拔,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气质越发沉凝,越发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殷九野仍记得他将自己送去太玄观时,眼中的憎恨和怨毒,仿佛自己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仇人。
如今父子相见,却是在这般离奇的场合下。
殷九野在想,若自己上前一步,抬手,是不是能撕裂文宗帝的咽喉?
后果会是什么呢?
也许朝野震荡,也许自己可以顺势回朝,登上龙椅。
也许,这多年来的恨和苦,都能在他的鲜血浇灌之下,绽出血色的花,结出恶念的果,将一切画上句点。
文宗帝觉得殷九野的目光是停在自己脸上的,但又不完全在脸上,像是在脖子处,他问:“你在看什么?”
“得以面圣,喜不自胜,难掩激动之情,望陛下恕罪。”殷九野收回目光,低头回话。
“喜不自胜?”文宗帝笑了下,他可不觉得,方才殷九野那是喜不自胜的眼神。
“是,陛下。”殷九野答。
“孤曾听说,三皇子来找阮阮道歉赔礼时,你态度傲慢,对三皇子不屑一顾,阴九,你作为一个门客,可是仗着温家才敢如此行事?这等羞辱天家颜面之事,你可知罪?”
在旁听着的温北川面色微变,刚想说什么,靖远侯暗中抬手拦了一下。
让阴九自己去答话。
殷九野回话道:“三皇子殿下欲对温阮行不义之事,我当时余怒未消,故而对三皇子殿下很不友善,实为不该,若三皇子殿下心中仍有不愤,我愿意向其赔罪。”
旁边的皇后一副惊讶的语气:“不义之事?阮阮,显儿对你做了什么?”
温阮:“……”娘娘,你这个掩护打得不要太明显。
当时别院里的事,我咋说啊?
温阮很是为难地看了看皇后,又看看文宗帝:“这……”
文宗帝猜到殷九野在提别院之事,他淡声道:“能有什么事,昨日阮阮进宫不是说了吗,老三一时糊涂,跟太霄真人射了一箭,险伤了阮阮性命,这阴九肯定是为此事生气。”
皇后恍然大悟的样子:“唉呀,这般说来,阴九倒是个心疼人的,不畏强权,只图个心上人安好,陛下,臣妾看着都羡慕了。”
“你羡慕什么,孤对你不好?”文宗帝笑道。
“陛下乃是天子,臣妾岂敢让陛下犯险?若是有箭来了,也当是臣妾为陛下去挡,为陛下身死,是臣妾的荣幸,臣妾愿意。”
“你呀。”文宗帝听得好笑,只是眼色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