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陌的坐骑是一匹赤兔,也是极难相与的性子,这几日在马厩、后园草场中较量过数次之后,倒也与晚渔的几匹爱马形成了不打不相识之后的和睦相处。
赤焰和赤兔不知何故,都有些抵触无病,时不时就侧头看一眼跟随在侧的马车,也不知是怕那小兽突然袭击它们,还是讨厌他们格外优待那只小兽。
无辜的无病接触马儿的机会很少,并不知道它们的敌意,在车厢里呼呼大睡。到了遛马的地方,才是它也能撒着欢儿地玩儿的时候。
京城遛马的去处通常是护城河,但总去就没意思了,好在另寻好去处也非难事。有顾岩陌引路,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便到了一片格外开阔的原野。
冬日的傍晚,斜阳孤零零地挂在天际,没有彩霞相依,余晖笼罩下的满目枯黄的原野,苍凉之意更浓。
只是,有了夫妻两个带来的一群小家伙之后,不消片刻,这里便鲜活起来。
傅晚渔和顾岩陌先后打了声呼哨,几匹马就以赤焰、赤兔为首,驰骋向远处。
无病自顾自开了车厢,跳下地,神采奕奕地站在夫妻两个中间,和他们一起观望着那一小群美丽至极生动至极的马儿,直到它们跑得很远。
傅晚渔笑盈盈地席地而坐,抚着无病的背,“不去逛一圈儿?”
无病欢快地摇着大尾巴,环顾四下,却没离开的意思。
“再这样下去,给你改名儿叫猫算了。”晚渔有些无奈地拎了拎它的大耳朵。
顾岩陌道:“你怎么动不动就拎人耳朵?我们怎么就不行?”他和傅仲霖、皇帝要是这么做,无病虽然不会翻脸,但都会表现得很抵触。
傅晚渔笑笑地看着他,“因为它知道我是谁。我拎它耳朵,是没辙,是喜欢。你们要是碰,就是没安好心,它勉强忍着。没事,等它打心底觉得你们是亲人了,便不会再计较这些。”
顾岩陌莞尔,俯身,好看的手落到无病背上,温柔地摩挲着那金黄色的漂亮的毛,“的确,它知道你是谁。幸好有这小子。”
傅晚渔对他扬了扬唇角,“是啊。”
顾岩陌起初没觉得怎样,过了片刻,双眼一亮:通常在这种时候,她都沉默以对,而这一次,分明是亲口承认了。
这意味着什么?接受他了么?
他僵了片刻才能极轻微地出声唤她:“小九……”
傅晚渔对他绽出笑容,甜甜的。那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里流转的,是不容错失的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明天更,还是双更合一
(づ ̄ 3 ̄)づ晚安~
第46章
顾岩陌走到她身侧,心绪平静下来之后,如实道:“我还以为,你要诘问我一番。”却不想,她倒因今日的事,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
傅晚渔目光狡黠,笑得像只小狐狸,“由此可见,人太好了也不行,我要找的是跟我半斤八两的。”
顾岩陌哈哈大笑,抚了抚她的背。
这时候,傅晚渔察觉到无病很兴奋地望着远处。她连忙循着它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只出没在远处的野兔。
“兔子!”她也兴奋起来,素手拍拍无病的背,“去!”这可是试炼小家伙身手的最好机会。
无病更为兴奋,摇着尾巴,挪着步子,却并没按照指令冲出去。
傅晚渔有点儿懵,“嗳,你怎么回事?”
无病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看着那只野兔消失在了视野。
傅晚渔又懵又窘。这小子可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见到猎物却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反应,也太不给她长脸了。“混小子,”她连连拍着无病的脑门儿,“你连兔子都看不上了?”
无病很无辜地看着她,将一只前爪交到她手里。
傅晚渔彻底没词儿了。
顾岩陌笑不可支。
远远观望的护卫也实在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
傅晚渔险些闹个大红脸,继而也笑,搂着无病叹息,“这可怎么办啊?懒得要上天了。”
顾岩陌则用力揉了揉无病的背,“就当个傻儿子养着吧。”
“……”傅晚渔斜睇他一眼,又笑。
是啊,就当个懒得不成样的小孩儿宠着吧,横竖也不用无病看家护院,她只是担心它这样发展下去,会一味横着长。
顾岩陌拉她起来,“走走?”
“好啊。”
夫妻两个走在暮色笼罩下的原野之中,无病昂着头,活泼泼地跟着。
顾岩陌携了晚渔的手。
她并没挣扎,只是挠了挠他手心。
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倾诉,可在这样的时刻,顾岩陌却不知从何说起了。到底,一时间还是不能全然理智,心魂已被过度的喜悦湮没。
晚渔也没说话。她若说,不过是感激,感激他不急不躁地等着、伴着她,而那是他不需要也不想听的。所以,便不说。
虽然沉默着,虽然所处的景致透着冬日固有的萧瑟苍凉,流转在彼此之间的氛围,却是静谧温馨的。
走出去好一段,两个人往回返,无病却没动,精神抖擞地望着远处。
傅晚渔循着它视线望过去,又一只野兔,她却已不抱希望,刚要唤它往回走,它却箭一般地冲了冲去。
夫妻两个俱是扬眉,也都是不明白了:上次那只兔子是长得太好看或太难看,以至于它不忍心或是嫌弃得懒得动?
他们停下脚步,静静观望。
奔跑中的无病特别威风,也特别漂亮,只是不容人打量多久,便跑得太远,成了一个金黄色的小点。
过了一阵子,小家伙踩着寻常欢实的步调,颠儿颠儿地折返,叼着一只野兔。可那气势,分明像足了凯旋的小将军,从容又骄傲。
傅晚渔笑靥如花。
顾岩陌笑若春风。
无病到了晚渔面前,放下野兔,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仰头看着她,像足了等着奖赏的小孩子。
“诶呀,”傅晚渔心花怒放,取出帕子,给它拭去嘴角一丝血迹,蹲下去,用力搂住它,素手很用力的搓揉着它的背,“好孩子,真乖!”
无病立刻从威风凛凛变成了乖巧黏人。
顾岩陌则拎起野兔看了看,居然一击毙命,还是很有两下子的。但是,它那个脑筋,也实在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琢磨的。
傅晚渔站起身来,“快些走吧,今儿得让无病好好儿一顿。”说话间,已经走开去,无病亦步亦趋。
“不是,”顾岩陌拎高了手里的野兔,“这就完了?”无病只是捉回来邀功,却不吃么?吃不吃的放一边,这不是该它自己拎回去的么?
“这就完了。”傅晚渔一面走,一面取出随身携带的荷包,一次喂给无病两块小肉干,“你帮我们拿回去。”
“……”顾岩陌当真是无语了。放着鲜美的兔肉不吃,只要小肉干的奖励?不怪无病脑筋不正常,这完全就是打小被她带沟里去还打死不肯出来的德行。
但是……无病能克制兽性到这地步,也是好事。这一点,他倒是有些佩服她驯养的手段。
于是,他拎着无病的猎物返回原处。
护卫们眼力都很好,自然都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想法与顾岩陌大同小异,唯一忍不住笑出声来的,是自家三少爷那拧巴的神色。
夫妻两个打呼哨召回爱马,从速返回城中,骏马由护卫送回府邸,他们两个则带着无病去了水上一个画舫。
顾岩陌不等傅晚渔出声,便吩咐画舫上的伙计,备一份小牛肉、一份羔羊肉,再加一大碗鲜奶,之后才点了野味火锅、一壶陈年梨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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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的傅驹,得了债主的准信儿,说贾氏欠债的事情已了。
他松了一口气,将人送走之后,拿着对方返还的借据,看了大半晌,之后用火折子点燃,烧成灰烬。
虽说傅仲霖帮他出了三千两左右,但这意味的是,他手里也剩不了几个钱了——傅仲霖才不会大包大揽地送人情给他。这一点,不需谁说出来,他在嫡长子面前,总归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生长于勋贵之家四十来年,落到这个境地,他又如何能甘心?但随之发生的,是对以往不少事情的反思。
譬如晚渔面带杀气地斥责他的那些话,如今想来,何尝没有几分道理。
他,是把自己惯坏了,也是亲手把自己毁了吧?
仗着生于高门,从不知勉强自己为何物。
父母在世的时候,勉强他娶了原配,他就变着法子的想抗争,于是,见到长期温柔小意待自己的贾氏之后,便一头栽了进去。
归根结底,他是个简单的人,也想找个简单的人相伴。
很显然,原配、继室那等出于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都不是简单的人,他不喜欢。
好些年里,他只喜欢贾氏那般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性情。
哪成想……贾氏才是最不简单的人,背着他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
要说是她害了他,也不能够。
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他那些年对贾氏的情意也不是虚情假意。
那又要怪谁?怪父母走得早?怪儿女太出色?
那就太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