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八年前入端王府,整日都是伺候主子们的饮食,越到节庆还越忙,她早已经不知道外头过节是什么样子了。
~~
马蹄飞驰,转眼,二人已经到了大街上。
既是要看热闹,自然到了人最多的地方,护法寺外游人如织,花灯亮如白昼。
眼见如此场景,姜穂儿一下就兴奋了起来。
在她记忆里头,自打穿到了这个世界,她只在还是个小娃儿的时候跟爹娘出门赏过上元节的花灯,且那时候还是在苏州,远不能跟现如今的京城相较。
打眼望去,整个一条街都被灯火点亮,游人身穿厚衣却热情不减,三三两两的走在街上笑语喧哗,且其中竟有许多一对对的青年男女,像是还没成亲的模样。
更有甚者,除过花灯,路两边还有许多摊档,或是售卖小玩意儿,或是售卖各种美食,红红火火很是热闹,姜穂儿忍不住感叹出声,“可真热闹啊!”
萧元翊投来目光,见小丫头双眸放光,就知道她是真高兴,眉梢眼角也不由得染上了笑意。
高兴之下,世子爷开口发话道,“喜欢什么,尽管去买。”
姜穂儿一怔,赶忙摆手笑,“没有没有,奴婢没什么想买的,只是看着热闹罢了。”
然世子爷却是不信,给跟在一旁的青桐使了个眼色,青桐立刻会意,将姜穂儿看过摸过的东西全都买了下来,甚至包括方才姜穂儿扫过一眼的糖葫芦。
姜穂儿,“……爷,奴婢说了不要的……”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眼瞧着青桐一人都扛不动了!
世子爷轻飘飘,“无妨,回去留着慢慢玩儿吧。”
要不是今夜带的人手少了,把这条街全买下来也成啊!
姜穂儿无语,只好尽力控制自己,接下来就算看见好玩的也不敢多看,生怕萧元翊再把人家摊子买下来。
可还是有点没出息,明明吃过晚饭了的,但经过一家馄饨摊子是,那热气腾腾的香味扑进鼻尖,她竟然可耻的流了口水。
芝麻油混着一点荤香,仿佛一个妖娆的小妖精,叫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紧接着,就被世子爷发现了,萧元翊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问道,“想吃?”
姜穂儿点了点头,随后又意识到了什么,一个激灵道,“您您您千万别把摊子买下来……”
这么大一馄饨摊,把他们几个肚皮撑破也吃不完啊!
好在世子爷还没傻到那种程度,好笑的看她一眼道,“陪你吃啊!”语罢就率先找了张条凳坐了下来。
姜穂儿明白过来后十分惊喜,立刻也坐了下来,同时还招呼了一下辛辛苦苦挑担的青桐。
这馄饨摊买两种馄饨,菜的和肉的,鉴于不知萧元翊能不能吃外头的荤食,姜穂儿就索性给他点了碗素的,她跟青桐倒是要了两碗肉的。
摊主干活麻利,很快就煮好三碗送了过来,三人露天而坐,被热汤的香味扑了满面。
姜穂儿已经大流口水,把调羹拿到了手中,然在吃之前,终于又想到了一旁的世子爷,便道,“爷,这市井吃食,您若不想吃看看就好。”
想人家王孙公子,怕是不会动这种粗犷的食物。
语罢便吃了起来。
青桐也是布衣出身,自然没那么多讲究,也跟萧元翊打了声招呼后开动,鲜美的肉馄饨伴着热汤入了口,叫人食欲大开,一时间吃的昏天黑地。
只可怜了世子爷,瞅瞅左右,见姜穂儿吃的有滋有味,青桐更是恨不得把碗给吞了,一时间竟也馋了。
他原本确实不打算吃的,但还是忍不住尝了一个。
味道确实不错,只是吃着吃着,世子爷忽然发现,自己碗里的东西跟姜穂儿的有些不一样。
他的竟然只是一包菜?
他挑眉,“为何你的有肉,我的没有?”
姜穂儿被问得一愣,忙解释道,“因为若空师父叮嘱过,您不能随便吃荤食,奴婢只好给您点了素的……”
而下一秒,就见世子爷不高兴了,木着脸道,“我要跟你吃一样的。”
姜穂儿,“……”
这么难伺候吗?
可没办法,难伺候也得伺候,谁叫人家是主子呢,她想了想,去问摊主肉馄饨是什么肉做的,听见摊主答是猪肉。
猪肉想必不是发物,她便又给他叫了一碗。
哪知就是那么不巧,摊主今晚生意实在好,最后一碗荤的,刚刚卖完。
小丫头无奈,只好去同世子爷商量,“爷,荤的刚买完了,等回府奴婢给您做好不好?”
哪知世子爷说不用,“给我尝尝你的就好。”
姜穂儿大囧,“奴婢已经吃过了……”
萧元翊唇角牵笑,“无妨。”便直接从她碗里捞了一个。
姜穂儿极其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人神色如常的吃她的馄饨,吃完之后还道,“没有你手艺好。”
“……”
谢谢您了那。
正无语间,忽然见到青桐把碗一搁,往一旁去了,在跟一个青年耳语什么,姜穂儿觉得奇怪,而紧接着就见青桐一脸严肃的返回,又低声跟萧元翊说了句什么。
萧元翊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跟抢她馄饨吃的厚脸皮模样判若两人。
“怎,怎么了?”她满心狐疑,试着问了一句。
只见萧元翊发话道,“我要进宫一趟。”
“太后怕是不好了。”
他敛眉道。
第51章
慈宁宫。
往日寂寥的宫室,今日陡然多了许多人,一群太医在外殿候着,宫女太监们也都垂首立在一旁,众人面上一片肃敛。
皇帝方才从宫宴上撤身,已经到了这里,这会儿,正在内室看望太后。
这大约,是母子俩最后一面了。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妇人动了动唇,发出了模糊的声音,“阿曌……”
听见她口中所唤的姓名,皇帝的脸色陡然转暗,凉声开口道,“母后,是朕在您身边。”
李太后慢慢睁眼,视线之中,渐渐出现了皇帝的轮廓。
对了,她认了出来,这是她的次子,已经当了皇帝的那个,并不是她的长子阿曌。
“阿曌呢?”
她虚弱开口,叹道,“为娘已经这个样子,你还是不肯叫为娘见一见他吗?”
却只听见皇帝的冷声回应,“长兄那个样子,母后见了只会徒曾悲伤罢了,何必呢?这样重要的时刻,还是叫朕陪着您吧。”
李太后一怔,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道,“你怎能这般心狠!你,你已经夺了他的皇位,现如今就连这最后一面,也不能叫我们母子相见吗?”
皇帝恼羞成怒,“什么叫朕夺了他的?长兄被天妒,这帐也能落到朕身上?”
“你长兄为何会是如今的样子,你比谁都清楚!”
李太后拼劲力气发出一声怒吼,打断了皇帝的自圆其说,“只恨我当初为何没在襁褓中将你溺死,由得你如此残害手足,天怒人怨!”
皇帝怒极反笑,“朕登基以来,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如何就天怒人怨了?母后纵使偏心长兄,也不该如此胡言乱语吧?”
李太后也冷笑道,“你的后宫无人能生下皇子,这难道就不是上天的诅咒?你坏事做尽,这是老天爷以及你的父皇对你的惩罚……”
“够了!”
皇帝忍不住一声怒吼,声音隐约传到外殿,叫众人俱都心间一惊,却奈何无人敢上前询问。
罢了,总归是亲生的母子,如今当娘的已经是生命的最后时刻,难道……
难道还怕皇帝会对太后做什么不成?
众人俱都如此自我安慰一番,继续垂首当死人。
而此时的内殿中,李太后说完方才那一番话,已经再没了什么力气,重又跌到了被褥中,苟延残喘,犹如一条濒死的鱼。
皇帝却顾不得安慰一下,只着急道,“朕也是父皇嫡子,就因为长兄在先,事事轮不到朕上前,你们可曾想过,这对朕是否公平?既然你们不给朕机会,那朕就自己争取,有何错处?朕登基这些年来四海升平,足以证明朕是最合适的帝王之选,长兄过于妇人之人,岂能胜任江山?”
“长幼有序,贵贱有等……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家法。你长兄在前,自然……自然该是他为先,这有何……公不公平之说?”
李太后的声音已经是虚弱至极,她顿了许久,才又道,“哀家走后,你要好生对待你长兄,否则,否则哀家与先帝,不,不会放过你!”
皇帝凝眉,还想说句什么,哪知未开口,却见母后已经阖上了眼,没了声息。
他一怔,快步走到床前,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母亲,终于被悲怆淹没。
~~
萧元翊赶到宫门外时,只见皇宫内外已经一片孝色。
今夜上元夜,城中都在庆典,加之太后身子一向不好,因此宫中并无什么准备,萧元翊才得的消息,也是探子见到太医涌去慈宁宫后赶紧来禀报的。
太后乃是他的伯母,皇家不像市井,没什么多余的亲情,然这却是他最为敬重的人的母亲。
下车之前,他叹了口气,对青桐道,“去雾园报个信吧,叫人已去,无论如何,请兄长节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