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挨说了?”姜嬴扶着他轻声问:“是陆御史还是颜太史, ”见甄昊不答,姜嬴诧异:“难道是李太师?”听她这样说,甄昊抬起头, 又低下,点点头, 然后是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躺在榻上, 宽大的袖子盖在脸上,声音从袖子后发出,他闷闷地嘟囔:“都是, 而且, 还不止他们……”他果然不如这些拿笔杆子的人会说,在他们面前,被说的毫无反驳,而且一急起来, 甚至连话都说不清了。
原主连杀五任史官,留下了一些曲意奉承的,这些人自然是小人了,而选贤任能是他说的,但士总是高傲的,尤其是体现在今天这几个史官身上,他虽然掌握生杀大权,但人不怕死的,尤其是在看他态度软和的时候,这几个人更是越逼越紧,从头到脚把他数落的狗血淋头。
甄昊越发觉得得罪了这种拿笔杆子的,他以后的名声只怕不会好听,而他为了当这个明君,也确实只能受着,毕竟他或者说原主确实是作天作地,做了许多罄竹难书的事,被人数落的时候,他与只能受着,而且,虽然被骂得厉害,但这也让他确实发现,他也实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太过自以为是和想当然。
对坐着,见这话不好,姜嬴挑起另一个话由,她笑道:“大王可用过膳?”都这个时间了,没有可能不吃饭,虽然是明知故问,但甄昊还是抬起了头,还是没说话,只是点头。
姜嬴笑道:“大王似乎忧虑甚多?”
“寡人不烦……”甄昊见一个蓝色的飞蛾,扑翅飞向火烛,而姜嬴顾不上火烧,用手挡住,随后命宫人取来灯罩,罩住,方道:“那大王今日觉得如何?”
甄昊摆手:“都是他们烦,寡人不烦,谁给寡人添堵,寡人就,”说罢,他做了个鬼脸,配合着喀嚓一声,姜嬴却脸色一变,“大王,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斟酌再三!”
他不过是玩笑话,姜嬴好像变得越发慈爱了,难道是甄女史天天念叨的缘故?甄昊不解,只是看着烛火,看了半天,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是甄安,他拱手道:“臣拜见大王。”
“扶王叔起来,赐坐,”甄昊继续闷声道:“王后的意思,寡人都知道,其他人的意思,寡人也明白,没人想打仗,国在苦战,民为战苦,但是这仗,寡人不得不打,寡人不是为了窃取邻邦一方一寸之地,寡人是要姜国立于不败之地,寡人要晋国,也要鲁国!”
王叔安不由笑道:“大王有鲲鹏之志,”姜嬴见他们说话就不出声,只是拿簪子挑灯芯。
甄昊苦笑一声:“不乘胜追击,等到晋军修养生息岂不是可恨,晋军本就是虎狼之师,等到他们修养好了,悔之不及。”难道等晋军来个卧薪尝胆,然后再等晋王东山起把姜国给灭了吗?斩草要除根!
可这些话若是从一个英勇的明君嘴里说出来,那是好的,是可信的,但他不是,他在百官面前毫无信誉可言,他这样,越坚持,越使得更多人认为他是好大喜功,是为了一己私怨,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而且不止是晋国还有鲁国,鲁国与姜国邦交多年,就是先王与王叔安也是鲁国公主的血脉,虽然经过莲花台激变而绞杀了一大批,挫了鲁王的锐气,但百足虫死而不僵,打着各种名号的,还有一些本就主和的人,再阻碍着他,但这也是难得的机会,怎么能不打?只是,打仗不仅是人命关天,更是伤筋动骨,有伤国力,敢战还不行,更要常胜!然而与晋军都打了足足半年有余,才看见胜利的曙光,如今他还要打,也难免阻力重重。
“大王,”“昊儿……”像是宽慰又像戏谑,甄安与姜嬴齐声道呼唤他。姜嬴没有继续而王叔安笑道:“这也是好事。”
甄昊不知道他是说自己被喷的事还是他坚持攻打鲁国的事。“寡人都知道的,”甄昊闷闷的,“而且寡人心意已决,”明明是发自内心的决定,但现在被他说出来就好像是在赌气一般,甄昊有些丧气。
但他抬起头就看见姜嬴斟茶给王叔安,看着姜嬴与王叔安,又是齐声劝说他又是喝茶,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甄昊不由觉得好笑,明明在几个月前,王叔还是张口妖女闭嘴妖后,到如今,这是黑转粉?不对目前来看,还只能算是黑转路人。
“大王笑什么?”甄昊收回傻笑,见姜嬴端来茶,他接过,茶温刚刚好,痛饮而下,心中连连赞叹,还是姜嬴泡的茶好喝。
“叔父,寡人想与王后出去走走。”甄昊放下茶杯。甄安一愣,看了看时刻,不由问:“你们还不歇息?我还听女史说你抱怨说昼长夜短,晚上总是太短,我知道你们年轻夫妻……”
甄安话一出,大殿瞬间一静,两人的脸由白到红,甄女史见甄安还要说,赶忙重重咳嗽一声,甄昊则拉着姜嬴一溜烟跑了。
圆月清冷,转了一圈,甄昊与姜嬴坐在大殿上,看到月亮,总会莫名的涌起一股思乡思亲之情,但那些已经是过去了,他来到这里已经是另外一种人生,可他也不想总是打仗啊。
姜嬴在身侧,见身旁人目光寂寞又辽远,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永远看不到的远方,她站在身后不欲说话,因为累,探究一个人的心是非常疲惫的事情,因为一旦开口,就产生了联系,不免心中就有期待,然而这个人总不会让她失望,来到这里这么久,他从不曾让她难过,鼻间一酸,姜嬴正要说话,恰好甄昊转过头来,姜嬴的泪又缩了回去,她含笑看他。
甄昊并没有注意这些,他笑道:“不如我们去上面坐坐?”
上面,姜嬴顺着甄昊的目光,上面是月亮,这个想上也上不去,那就是大殿的顶上?这,——用楼梯也不是不能爬上去,只是……
见姜嬴面有难色,甄昊不免奇怪,姜嬴从来不这样扭捏姿态的,他最喜欢姜嬴的一点就是,姜嬴绝对不会变着花样来强迫他,让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但她也不会轻易的赞同他,当他询问时,只要在那双漂亮的会说话的眼睛里一看,就能知道她的态度,是赞许还是不支持,无论怎么样,都是纯净而毫无杂念的,姜嬴不是勉强自己的意志而曲意迎合,所以她给人的感觉是清冷是冰冷,但他最喜欢这点,然而,为何现在姜嬴在犹豫,表情还这样奇怪?难道是因为姜嬴有恐高症?可是这屋顶也不算高啊。
见姜嬴低头,仿佛在看自己的脚尖,甄昊只看见白白的绣鞋上有一粒圆滚滚的银珠,因为出来的匆忙,又是盛夏,姜嬴穿得单薄,偏偏晚上风又大,甄昊便将外袍脱下给她披上,贴着面颊笑:“不去就不去,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甄昊抱起她,朝里走去。
王宫极大,但除却掌权者的所在,夜下都是寂静的,而这永安宫更加寂静,但丹姬这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在一个很长的梦后,她醒了过来,但姜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只是交代妘鹛监督她绣一副图,泽国江山图。
这幅图极长,人物又极多,当初妘鹛与棠姬合力绣了一副,还是在无数绣女的协助下,即使是这样也耗费了一个多月,而现在居然要她在一个月内给绣好,还是独自一人,这不是要她的命吗?!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丹姬再不满,可心中也不敢有二心了,她已经真真切切的明白,这后宫已经是姜嬴的天下,她是赢不的。
回想起来,她醒来那天真是闹了好一阵,其中过程波折,鬼哭狼嚎,胡言乱语,真是闹了许多笑话,但当她知道是真的还活着的时候,就将自己干的蠢事抛在脑后了。
她很高兴,只有真正的赴死后才知道原来活着是这么高兴的一件事,以前她总是随意发怒,张嘴闭嘴,就是死呀活的,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活着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
只有一点,丹姬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针线开始发愁,这几来从早上起,一用过饭开始,就是绣绣绣,她真想手撕了这东西。
都说万事开头难,可多她而言,何止是一个难字可以说得清,她与妘鹛华阳棠不同,她出身武家,小时候耍刀弄棍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来太累,二来有损她的手,她就剩这个手好看了,她可一点也不忍心她的手受到伤害,可是,哎,丹姬长叹一声。
妘鹛恰好走进来,就看见丹姬在给自己的手按摩,不由眼角带笑,她自幼相识,朝夕相对,她不敢说知晓丹姬,但也认为也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丹姬了,这个人,热情肆意,耐心不足,是最麻烦的性格。
“妘妹妹,你可算来了,你快来教教我,”丹姬见她来,脸上大喜,如获至宝般,妘鹛放下食盒,她看了眼,耐心开始在一旁指导,但她越说,丹姬就越是发躁,更是时不时长吁短叹,妘鹛却并不安慰,姜嬴让丹姬一月把这泽国江山图绣出来,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丹姬不明白但她却是旁观者清,王后这样做,自然不是要丹姬绣出泽国江山图,因为实话说,丹姬绣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难看了,王后的目的在于磨练她,磨去她的脾气,磨去她的暴躁,也让她在这一个月里沉静下来。
在错第八次的时候,丹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但是对着妘鹛,她又发不出火,心中只恨自己不在梧桐殿,不然也不必憋着,自然有人贡她出气,这样一想,丹姬心中头一次有一种罪过的感觉,她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发怒的事,只是拉着妘鹛的衣袖笑道:“好妹妹,明天我们去采莲蓬吧,那芙蕖湖临岸遍地都是莲蓬,也没人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