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董仲舒一时被苏碧曦的话拿住,愤愤而道。
苏碧曦抬了抬眼皮,施施然地拿着折扇敲了敲,“仆一介女子在此,董子却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是对女子有何教导?”
董仲舒神情执拗,斩钉截铁地开口,“妻从夫,女从父,夫死从子,乃是女子所应遵守之伦常。女子见识浅薄,又富有美貌,诸多女子甚至目不识丁,必要依从于郎君的教导指引,方知如何处事,不为不该为之事,为该为之事。妻者,齐也,齐家也。女子之所在,当在一家之中,生儿育女,教导儿女,服侍郎君。此方为女子天之所经,地之所济之理。”
“呵呵呵呵……”
女子如泉水叮咚的笑声传来,像是山林间穿林而过的山风,又似是不经意间的嘲讽,“难怪方才董子所说,寡妇为人所奸污,是寡妇自己自恃美貌,却不自污面容,守节自持。董子母亲也是守寡之人,据闻品行貌美,竟然将董子养大,可见令堂之品行操守堪忧。孔子之母颜徵在与父亲相差四十岁有余,野合而生孔子,而后守寡养大孔子。想必孔子之母决计是德行高洁,面容华然之人,却也不曾听闻曾自污容貌。莫非孔子之母,也是好色贪美,念着自己的容貌,成日勾引着年轻郎君?
“寡妇之所以被奸污,是因为身怀美貌。由此说来,被偷盗者之所以被偷盗,乃是因为身怀财帛,当把所有财帛施舍给盗贼,方不至于招来偷盗;家有孩子被拐卖者,是因为家中本就不该生孩子,也就不会引来拐子;被杀人者,是因为其本就有罪,罪就在其为何活着,引来杀人者犯罪,触犯刑律。死者应该早早自尽而亡,徒留下一条命,招惹什么是非。”
董仲舒脸上泛着青色,嘴唇颤抖,已然是气急,“女郎好利的口舌!可知妇人多舌,乃是犯了七出之条。如此多嘴多舌之妇人,被郎君所厌弃,乃是必定之事!”
“大道分阴阳,阴阳生天地,天地有日月,日月分男女。男子女子皆是从母亲腹中托生出来,为何女子便要天生服从男子,被束缚在闺阁家中,连识文断字都不能?女子生出来,就是为了衬托男子的英明神武,学富五车,功成名就,天生就是低贱卑微,被男子任意践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弃若敝屣的?董子莫非不是女子所生,而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或是从土里跳出来的?”
苏碧曦眯起眼睛,握着折扇的手青筋都凸了出来,“董子自己为女子所生所养。来到人间的第一句话,是女子所教;吃的第一口奶,是女子所喂;会走的第一步,是女子所指引。待董子长成,已然是孔子所说的天命之年,却言道女子本就见识浅薄,不能识文断字乃是应该,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服从男子乃是天经地义。推崇孝顺母亲,认为要为母亲守孝三年,事事听从的董子,如今这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不知疼不疼?
“董子之生身母亲若在此,会不会指着董子的鼻子叱骂,不孝之子,忘恩负义,不孝不悌,不配为人?”
第276章
“女郎词锋犀利,颇有战国纵横家风采,某佩服。然则,总是女郎指黑为白,指鹿为马,也无法抹去如今的境况。”
董仲舒气极反笑,面色黑沉,“女从男,妻从夫,妃子依附帝王,女郎一概而否之,认为女子与男子一般。而今文锦翁主产业广布天下,票号成了汉室人手一份的财帛,棉花为天下人所用,所带来的红薯土豆更是造福万人。文锦翁主更是被天子敕封汉室皇后,尊贵无匹。女郎口口声声说天地有日月,日月分男女,说女子不该依附父亲郎君。这岂不是说,当年吕后乱政,诸吕之乱,窦氏擅权,皆是应为之事,皆是女子应该谋求之地位。如若今人譬如文锦翁主效仿吕后,牝鸡司晨,也是不无可能,世人不该多加斥责吗?
“霍乱朝纲,危及汉室的江山国祚,在女郎眼中,莫非是义正言辞,理所应当的吗?”
这也是董仲舒自己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文锦翁主实在太不像一个女郎,更不是一个无才无德,目不识丁的无知妇人。她简直是董仲舒所见过的,所听过的,最为经天纬地,无所不能,又让他忌惮至极的女子。
文锦翁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出时下根本没有,却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物什。且不说她是不是一个妖孽,为何偏偏就是文锦翁主,能够拿出这些东西?她是否还能拿出更多这样的物什?她为何能拿出这么多世人从未想过的神奇之物?
董仲舒曾经打探过文锦翁主卓文君。
卓文君号称蜀中第一美人,是蜀中富商卓王孙之女。虽然有些才华,但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女郎。
这些才华在董仲舒看来,不过就是些哗众取宠的东西罢了。
卓文君第一次被卓王孙嫁给了蜀中官宦世家的嫡次子,这个嫡次子还是一个旧病缠身,命不久矣的郎君。卓文君完全是被自己父亲当成了一个物件,嫁给了董家冲喜,不久便守了寡。
这里便有了极其不合理之处。
据武安侯田蚡所言,文锦翁主武艺修为极高,又跟文锦居士有关联。加上董仲舒这些年对于文锦翁主的了解,文锦翁主卓文君,是一个冰雪聪明,七窍玲珑,算无遗策之人,连董仲舒都自愧不如。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被卓王孙一介并不怎么聪明的人算计到去冲喜,据说在董家还受尽了磋磨,差点把命送在了董家?
董家何德何能,能够让一个修为可称当今顶尖高手的文锦翁主把命送在了哪里?
以文锦翁主的修为,把整个董家都血洗了,只怕也无人知晓是她做下的,怎么可能差点死在那里?
之后听闻是卓文君的兄长卓文华拿住了董家的把柄,才把卓文君救了回来。
卓文君回到卓家之后,碰见了来卓家的司马相如,二人以琴音相交,卓文君当晚便跟着司马相如夜奔了。
尽管司马相如是一介名士,闻名天下,但是司马家早就败落了,司马相如本身还有些隐疾,家徒四壁,家族毫无依靠,空有些才名相貌而已,文锦翁主如何会仅仅见了一面,就跟着司马相如夜奔?
她不知道司马相如的人品气性,不知司马相如的为人处世,不知司马相如的经济学问,就这么轻率地抛弃了家人,无名无分地投奔了司马相如。
这岂止是轻率,简直是愚蠢。
以董仲舒看来,司马相如刚刚见过人家女郎一面,便以琴相邀,半夜私奔,也是举止轻浮,不知礼数之人。
若司马相如真得对卓文君有意,为何不请正经媒人族人,正式登门提亲,给卓文君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这才是一个行事磊落,光明正大之人当为之事。
董仲舒即便再觉得女子应该依附男子,自己也是有女儿侄女之人。
假如自己的女儿因为一个刚认识的男子,半夜私奔,抛弃父母家人,他岂止是要补人这个女儿,只怕想要亲手打死这个愚蠢至极的女儿。
他养大一个女儿,不是让一个不知礼数的男子糟蹋的。
那么,文锦翁主当时究竟有多糊涂,才会跟着司马相如私奔?
到司马相如之后被荐举做官,生了二心要纳妾,文锦翁主跟司马相如和离,打理文锦楼,方才开始有了如今的气象。
以前的那些日子,莫非文锦翁主是被人下了降头,还是被哪里来的魂魄附了身,才做得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这么一夕之间,卓文君好像是换了一个人,变成了如今的文锦翁主,实在不能不让人生疑。
而这么明显的事情,连他都知道,身为天子的刘彻,不可能不起疑。
这么通天晓地,经世之才的文锦翁主即将成为天子的嫡妻,成为汉室的皇后,必定是一个成就才能远超吕后窦后,也是可能招惹出来比吕后窦后更滔天祸患的皇后。
天子如今被情爱迷惑,走了心志,董仲舒自觉有臣子之责,直言进谏。
“噗嗤………”
苏季顼似是忍不住一般,失声笑了,拿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脸,而后实在无法,进而大笑起来,这一番本失礼的动作,他做起来,竟颇有一些风流不羁的意味,“吕后之所以能够酿成诸吕之乱,是因为高祖崩逝,而惠帝年轻,又是吕后亲子,朝政掌握在吕后手中;窦后在孝景帝去后,当今天子年幼,诸侯窥伺,匈奴侵占边疆,才扶助幼主。连当今天子都曾感怀,若无太皇太后,孝景帝崩逝后,汉室是否会分崩离析,尚未可知。以窦后比拟吕后,实在是牵强附会。吕后才能谋断丝毫不逊于男子,却都是在天子羸弱之际,汉室疲软之时,方才有了废立天子,封吕氏为王,乃至于窃取国祚之行。
“董子说女从男,妇从夫,莫非是自觉无知无能,一定要踩着女子的头上,泯灭女子的才能,屏除女子的思量,才能凸显男子的有用之处,显示男子的地位崇高?男子的品性才干,究竟已经到了何等无能的地步,男子的心性品德,究竟到了何等龌龊恶心的模样,才需要泯灭女子,才能立在这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