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刘旭实在顾不得讲究太多,只管把茶壶嘴儿含在口中,尽力吞咽。
吞咽了半壶柒英粉茶,刘旭方觉得口中的血腥气微微淡了些,他停下来,张开口给何俊仁瞧。
何俊仁实在看不大清楚,示意刘旭将舌头伸出来些。
刘旭小心翼翼伸着舌头,可是舌根肿着,再怎么小心,还是痛得难过。刘旭只觉得自己立时就要流出眼泪,强撑着闭紧双眸。
何俊仁终于看清了刘旭的舌根,整整齐齐的牙印,还有舌头上翻开的发紫的血肉依旧渗出血珠子来。
见惯了伤口的御医,也不能淡然处之,何俊仁忙拿出紫露草冰硼散,悉心洒在刘旭的舌头上,刘旭骤然被伤口的药粉刺激,痛得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滴。
收回了舌头,刘旭忍不住要唾,一嘴的津液,伴着古怪的药味儿,半点也不能支撑。
何俊仁顾不得许多,竟大了胆子伸手捂住刘旭的嘴巴,劝:“皇上坚持片刻,怎么也等药性稍稍起些作用。”
刘旭本就说不出话来,此时被捂了嘴,更只剩下鼻子嗯嗯唔唔发出些奇怪的声音。
何俊仁点着头,郑重道:“微臣明白,皇上的舌头是因为湘王遇刺的事情着急上火,热毒上行,生得好大的疮,脓血一时间排不出来,大概要几天不能上朝。”
李瓜更见精怪,弓着腰接口:“奴才不通医理,却知道何太医所言甚是,奴才这就去寻卫公公,吩咐下去,大臣有奏,内阁先议,重要的奏章送琼华殿,等御批就是了。”
刘旭满心气苦,都明白什么!何俊仁你碰着朕脸上的伤了知不知道?还有,他想说的是,云妃还昏在寝殿里,不知怎样,刚才下手略重,别伤了她才好。
她自回宫之后,身上的温婉恬淡全然退去,只剩下张牙舞爪的嚣张与不可理喻的固执,仿佛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小兽,鼻子朝天,牙尖口利,哪里还有曾经可爱的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自己就是不想伤害她,半点也不想委屈了她。说是补偿也不尽然,只恨曾经年少,不知情为何物,而今才识相思,便要断肠。
此中滋味,唯有经历才懂,苦不堪言,却又甘之如饴,心头的悸动,便是一生再不能救赎的沉沦,忘了此身,忘了旧梦,更忘了壮志豪情在胸,忘了千秋基业,夕月江山……
刘旭神了手指着寝殿的方向,苦涩的眼眸里泛起涟漪。
芍药通透,急忙放下唾盂,向寝殿走去,查看床上的顾念。
顾念还未醒来,面色晦暗,隐隐发青,被唇角的血迹衬托的形容可怖,芍药几乎要尖叫出声,可她不敢,强忍着压抑了心头恐惧和疑惑,走出来请何俊仁,道:“何太医,辛苦您看看云妃娘娘吧。”
何俊仁的手还捂着皇上的嘴,听了此话,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刘旭右手扶额,左手却伸到嘴边,替换了何俊仁的手,他受了惊吓,伤痛,此刻心乱如麻,头也昏昏沉沉难受,只觉得也要晕过去才算解脱。然而有的时候,晕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平时心思沉重的人,习惯了承受许许多多的打击,越是想要解脱,越是不得。
刘旭自己将太阳穴掐出红印,才摆了摆手,让何俊仁赶紧去看顾念。
顾念倒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血脉不畅,气难上行,才会昏睡着,何俊仁只在她昉谒穴上扎了几针,她就悠悠醒转。
醒来后,顾念看见何俊仁正在眼前,有心问候一声,嗓子却发不出声音,脖子肿胀得难受,恶心地想要呕吐。
干呕半天的顾念只觉得嗓子更痛,如塞了棉花一般,她有些焦躁,刚才破釜沉舟,只想越性儿咬死刘旭,才能发泄胸中的愤怒,可现在再醒过来,竟有了些许的后怕,打蛇不死,还不知要受什么样的磋磨。
她不想受到侮辱磋磨,却也狠不下心自尽,光想着刚才被刘旭掐着脖子的感觉,就觉得前心后背,寒涔涔的难受。
何俊仁想开口劝慰几句,又无从说起,皇上脸上的指甲痕迹,舌头上的牙印,云妃娘娘唇角的血迹,答案太过于显而易见,却又太过于扑朔迷离。
这夫妇二人昨夜合衾同眠,到底是闹哪样?何俊仁也不敢揣测,索性拿出纸笔写药方子,给云妃的交到了芍药的手里,给皇上的,交到了李瓜的手里。
宫里的奴才,管住口舌才算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尤其李瓜和芍药二人,更是蚌壳般的嘴。他们二人各自唤来心腹,咬着耳朵交代些什么。
昆华宫里,刘旭自顾回到了寝宫,他不敢再往床上撩拨顾念,却也并不离去,自顾上了窗楞下的软塌。芍药看见,一句话在嘴里滚了滚,到底不曾说出:皇上,那是奴婢睡得地方。
既然没说,只能装作看不见,洗了手,谨小慎微地给顾念倒茶。
顾念嗓子痛得难受,却并不急着喝茶,她推开了芍药,直愣愣地瞪着刘旭。
刘旭不怕他瞪,冷笑着指着指自己的面颊,示意:朕脸上有伤,能出去见人吗?
顾念一时无语。
寝殿里,不能说话的刘旭,看着暂时哑巴了的顾念,两两相望,相望无言。
刘旭和顾念相望无言,何俊仁却暗自哀叹。
他叹自己真是前世不修,遇上眼前的麻烦。因为昆华宫里的情形尴尬,两个爱徒,一个都不能在眼前帮忙。虽说床上还有个将要拜师的顾念,可是何太医也不敢支使。
无可指望,何俊仁只能再亲手给刘旭脸上的伤上药。
今日见的事情,过于惊世骇俗,何俊仁自问是个紧嘴巴的,只是皇上信与不信还是个问题。所以他此时的伺候着实提心吊胆,手上动作仿佛在拈花拂絮般轻巧。
刘旭却并不领情,再怎么温和的手指,再怎么吐气小心翼翼,到底是个男人,贴得近就觉得十分难捱,他不能说话,全凭着一双眼睛表达不满。
上位者的不满一旦进了眼眸,真让人不寒而栗。何俊仁愈发紧张,愈发在心中叫苦,只盼望能快一点结束,偏动作稍微重了一点,就碰了刘旭的伤,惹来皇上倒吸的一口气:“嘶!”
这正是:痛,痛,痛,不伤己身,此痛无人明了;恨,恨,恨,未到绝境,难明这怨憎!
第50章 夜未央
因为吸气又牵扯到脸上和口中的伤, 刘旭更痛,不满的眼神成了赤裸裸的哀怨,何俊仁仿佛听见自己的心也“嘶”的一声响, 几乎因为紧张, 撕裂了一样。
卫甜之前被刘旭打发到琼华殿取药,顺带着传了“皇上今日不上早朝”的旨意, 忙忙碌碌,又被卫巍拉着问了许多事, 眼见得时间不早, 心中急切, 急匆匆要向昆华宫奔去。
他年纪轻脚力也快,此时却迈不开腿,干爹卫巍正挂在他胳膊上, 喘息着同行。
等进了昆华宫,见了皇上,卫巍的泪扑簌簌滚落了下来,他悲切地问:“皇上, 皇上怎么伤成这样,奴才的心都碎了。”
刘旭不能答话,却也根本不愿答话, 不耐烦皱了皱眉,自顾闭目养神。
卫巍却没有止住哭腔,他从卫甜手里拿过崀山的雪莲玉肌膏,殷勤道:“老奴给皇上上药。”声音凄婉, 一波三折的韵味,刘旭莫名感到背上寒颤,抬起胳膊,挡着了脸。
“皇上嫌弃老奴了?”卫巍老迈枯瘦的身子颤抖起来,如被风吹起的枯叶。
何俊仁偷偷拉了拉卫巍的衣袖,小声尴尬地提醒:“卫公公不用伤心,微臣方才已经为皇上上过药了。等两个时辰,卫公公再命人拿酒煮干净的棉布,捞出来拧干给皇上轻轻擦拭干净,重新上药。”
卫公公听罢,心中堵着的难过似乎排遣了一点,他点点头擦着眼泪,问:“可会留疤吗?看着伤得不轻。”
何俊仁摇了摇头,道:“好在处理得早,应该不能留疤,只是皇上三日内最好不要见风,伤口处也不能见明水,天气炎热,更不宜包扎,还有就是饮食清淡些,换药勤一些。”
卫巍一一点头应着,转身瞧见床上冷着脸的顾念,早把皇上受伤的缘故猜得分明,赌气并不上前给云妃问安,反移开了眼睛,重新弯下腰去,凑近了刘旭问:“皇上,前面已经告诉了今天您不上早朝,也说了无事不能搅扰您。皇上安心养几日,脸上的疤也就淡了。”
他絮絮叨叨,只见刘旭先还闭目养神,后头却把微微皱起,显得极不耐烦,知道自己提着他脸上的疤,惹得龙心不悦了,忙打嘴道:“皇上,您此刻还没用早膳哪?饿不饿?想吃些什么,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刘旭一言不发,索性翻了身,把脸朝了窗户,只甩给卫巍一个尊贵的臀部。
卫巍十分担忧,只怕皇上因此赌气,再伤了身体的根本,待要再劝,只见何俊仁又悄悄拉他衣袖,不禁奇怪,问:“你总是拉咱家怎的?难道由着皇上不去吃饭?”
何俊仁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咋着舌头半晌,似乎承受着痛楚似的,没好讲出缘故。
卫巍更是好奇,问:“你怎么了,难道舌头被自个儿咬了,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声音压得极低,却离刘旭不远。刘旭满心怒火不能发作,正憋着气假寐,被他一句话撩拨地心火窜上了顶门,随手拽着枕边一个香盒子,朝着卫巍劈头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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